船往海里去，九龍城寨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灰點，讓霧吞了。
顧佳耀站在船頭，手按著硃砂筆，眼睛還盯著那邊。海風吹得他衣服啪啪響，他也不動。
九叔在船艙裡坐著，閉著眼調息。他臉色還是白，但比剛才好點。燃魂那一下傷了根本，不是一天兩天能養回來的。
過了好一會兒，顧佳耀轉身進了船艙，在九叔旁邊坐下。
“還想著那邊？”九叔睜開眼看他。
顧佳耀點頭：“玄陰子那三具陰屍，是從無間地獄那邊過來的。他死了還能調這些東西，底下到底藏了多少？”
九叔沒接話，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無間地獄關了幾千年的邪祟，他要真在那兒拉起一幫人，不奇怪。”
顧佳耀低頭看著船板，手指在上頭輕輕敲了兩下。
船突然晃了一下。
顧佳耀抬頭，看向海面。
原本碧藍的海水，這會兒變成了黑的。不是髒東西那種黑，是深不見底的那種，看一眼就覺得要掉進去。海面上飄起一層灰霧，霧裡有聲音，嗚嗚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師父。”
“看見了。”九叔已經站起來，桃木劍握在手裡。
船伕從艙裡衝出來，臉都白了，指著船外頭：“道、道長，這海……這海不對勁，船好像讓甚麼東西纏住了！”
話音剛落，咔嚓一聲，船身側面裂了一道口子。
顧佳耀縱身跳到船舷邊，往下一看。
黑水裡頭，密密麻麻全是東西。人臉，青的，白的，爛的，有的睜著眼，有的閉著。它們在水裡遊，往上爬，爪子扒著船身，指甲颳得船板滋滋響。
遠處霧裡，還浮著一個更大的。
那東西有船那麼大，身子是黑水凝的，裡頭裹著無數張臉，都在掙扎。它抬著一隻爪子，正往這邊拍過來。
“水鬼陣。”九叔臉色沉下來，“玄陰子連海路也算進去了。”
顧佳耀沒廢話，硃砂筆往前一點，一道金光打出去，在半空凝成一個“鎮”字，拍在那大東西的爪子上。
砰的一聲，水花炸開，那大東西往後退了幾步，爪子上的黑氣淡了一層。
可那些小的全上來了。
它們從水裡爬出來，往船上爬，往人身上撲。爪子又尖又長，抓到哪兒，哪兒的木頭就爛一塊。
顧佳耀衝上去，硃砂筆橫掃，一道金光掃過去，最前頭那排水鬼化成黑煙。後頭的又撲上來，又掃，又化，又撲。
沒完沒了。
九叔往船尾退，一邊退一邊看那片黑水。他看見那大東西胸口有個漩渦，黑的，轉得很快，周圍的鬼東西都是從那裡面冒出來的。
“佳耀，陣眼在那東西胸口！我去破！”九叔喊了一聲，抽出三張符，往那大東西那邊甩。
符紙化成三條火龍，直奔那個漩渦。
那大東西張嘴吼了一聲，爪子去拍火龍。但火龍快，從它爪子縫裡鑽過去，撞在那個漩渦上。
滋滋滋——
漩渦開始冒煙，那大東西身子亂抖，身上的黑水一塊一塊往下掉。
顧佳耀看見了。
他退後一步，把硃砂筆舉起來，紫府道體催到最快。渾身的金光往筆上湧，湧到筆尖，凝成一把劍的形狀。
那劍不大，就幾丈長，但亮得刺眼，照得整片海都亮了。
顧佳耀往下劈。
金光劍影劈進那個漩渦裡，咔嚓一聲，漩渦裂了。
那大東西吼得震天響，身子一下子散開，化成一灘黑水，落在海里，沒了。
那些小的也跟著散，有的化煙，有的沉底，眨眼功夫，海面上就剩下浪和霧。
霧散了，海水又變回碧藍色。
顧佳耀站在船頭，握著筆，喘氣。剛才那一下，把他三成靈力抽走了，腿都有點發軟。
九叔走過來扶住他，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他，點了點頭。
“能走。”
顧佳耀喘勻了氣，轉頭看船伕。船伕縮在艙裡，抱著頭，渾身抖。
“船家，全速開船，到了新界，給你加錢。”
船伕哆嗦著點頭，爬起來去掌舵。
船又動了，往海里去。
顧佳耀站在船頭，看著前頭，沒回頭。
海風呼呼吹。
他不知道的是，船底下的深海里，一道黑影子正跟著他們遊，盯著他們，慢慢往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