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煞聚魂陣徹底沒了。
天邊已經發白，晨光從雲層縫裡漏下來，照在滿地的碎磚爛瓦上。顧佳耀盤腿坐在地上，閉著眼調息，身上金光一明一暗的，把周圍那些殘留的黑氣一點一點往外逼。
九叔站在旁邊，桃木劍拄著地，四下掃了幾眼。他臉色還白著，氣也沒順過來，但眼睛一直沒閒著，看哪兒都覺得可能有東西藏著。
龍九趴在幾丈外，身上貼著鎖魂符，動不了，也喊不出聲。他就那麼趴著，眼睛直愣愣看著天，不知道在想甚麼。
過了好一會兒，顧佳耀睜開眼。
“師父，差不多了。”
九叔轉過頭看他：“能走？”
顧佳耀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能。”
九叔點點頭，走到龍九跟前，抬手一招。龍九的身子就飄起來，懸在半空，跟讓根看不見的繩子牽著似的。
“走。”
三人出了城寨，沿著街往碼頭走。
天還沒全亮，街上人不多。偶爾有幾個早起的，看見顧佳耀和九叔這身打扮，又看見後頭飄著個人，嚇得扭頭就跑。
顧佳耀也沒管，專心走路。他一邊走一邊調息，紫府道體在體內慢慢轉，把剛才打坐積的那點氣往經脈裡送。
九叔走在前頭，腳步不快，但穩。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眼神往街邊的巷子口、窗戶後頭掃。
顧佳耀感覺到了，壓低聲音問：“師父，有人跟？”
“不確定。”九叔說，“就是覺得不太對。”
顧佳耀沒再問，手按在硃砂筆上，繼續走。
走到碼頭的時候，太陽剛冒頭。
海面上浮著一層薄霧，幾艘船靠在岸邊，船伕正在收拾網。顧佳耀看了一圈，指著最邊上那艘船說：“就那個吧，看著乾淨。”
九叔剛點頭，臉色突然變了。
“趴下！”
他一把把顧佳耀按下去，桃木劍同時往前一撩。
一道黑影從霧裡竄出來，擦著桃木劍飛過去，落在船頭上。咚的一聲，船晃了幾晃。
顧佳耀穩住身子，抬頭一看。
船頭上站著個人。
不對，不是人。臉是青灰色的，眼睛往上翻，露出眼白。身上穿著黑袍，胸口爛了一個大洞，從洞裡能看見裡頭的骨頭。它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盯著他們倆。
唰唰。
又是兩道黑影從霧裡竄出來，落在前頭那具陰屍兩邊。
三具。
顧佳耀把硃砂筆抽出來，金光往上湧。他盯著那三具陰屍，嘴裡問九叔：“師父，這是玄陰子的人？”
“應該是。”九叔把桃木劍橫在身前，“留在外頭的後手。”
中間那具陰屍張嘴了，聲音沙沙的，像破風箱漏氣：“林九，顧佳耀，你們殺我宗主，毀我大陣，還想活著回茅山？”
顧佳耀沒跟它廢話，抬手就是一道符。
金光劈在中間那具陰屍胸口，砰的一聲炸開。煙散了之後，那陰屍站在原地，胸口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子。
顧佳耀心裡咯噔一下。
這東西，比之前在城寨裡打的那些硬多了。
三具陰屍同時動了。
它們速度快得嚇人，一眨眼就衝到跟前。顧佳耀往旁邊一閃，躲開一爪子，反手一筆點在那東西胳膊上。金光炸開，那東西只是頓了頓，另一隻爪子又掃過來了。
九叔那邊也扛著兩具。他踩著七星步，桃木劍連劈帶刺，砍在那兩具陰屍身上，叮叮噹噹響，跟砍鐵似的。他那張臉越來越白，喘氣也越來越粗。
顧佳耀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九叔那傷還沒好，這麼打下去撐不住。
他咬咬牙，紫府道體催到最快，金光炸開，把眼前那具陰屍逼退幾步。然後他往後一跳，喊了一聲：“師父，你先頂一會兒！”
九叔不知道他要幹甚麼，但沒問，直接衝上去，一個人扛住三具陰屍。
顧佳耀退到後頭，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硃砂筆上。筆上的金光亮得刺眼，他左手掐訣，右手握筆，在半空畫了一道符。符成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晃了一下，腿發軟。
“紫府道體——定身！”
那道符炸開，化成一片金光，罩住三具陰屍。
三具陰屍同時僵住，動不了了。
“師父！快！”
九叔早有準備，從懷裡掏出三張金黃色的符，往前一甩。符紙飛出去，貼在三個陰屍腦門上。
滋滋滋——
那三具陰屍開始冒煙，渾身上下滋滋響，黑氣往外湧。它們嘴張著，喊不出聲，身子一抽一抽的，然後砰的一聲，炸成黑灰，散了。
九叔扶著桃木劍，彎著腰喘氣。顧佳耀也站不穩，單膝跪在地上，手撐著地。
碼頭安靜了。
顧佳耀喘了一會兒，抬頭看九叔：“師父，您沒事吧？”
九叔擺擺手，沒說話，就喘。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直起腰，看了那灘黑灰一眼：“玄陰子……留下三具百年陰屍截殺，就難纏成這樣……他在無間地獄那邊，到底藏了多少東西？”
顧佳耀站起來，走過去把龍九拎起來。龍九趴在地上，臉埋著，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
“師父，走吧。”顧佳耀說，“再不走，後頭還有。”
九叔點點頭，兩人快步上了船。
船伕躲在岸邊的石頭後頭，看見他們上船，好半天才哆哆嗦嗦跑回來。他解開繩子，把船撐離岸邊，然後縮在船尾，頭都不敢抬。
船往海里去。
顧佳耀站在船頭，看著漸漸遠去的九龍城寨，手按在硃砂筆上。
海風呼呼吹，吹得他衣服啪啪響。
他腦子裡轉著剛才那三具陰屍，轉著玄陰子臨死前那句話，轉著九叔說的三年。
三年。
他握緊筆桿，指節發白。
後頭還有東西。
他不知道是甚麼，但知道還有。
船破開浪，往茅山的方向走。
遠處，九龍城寨最高的那棟破樓頂上，站著一個人。
黑衣，黑髮，臉藏在陰影裡。他望著越來越小的渡船，嘴角慢慢往上翹。
“茅山……三年……”
他笑了一聲，轉身消失在樓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