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
義莊裡頭的油燈還亮著,外頭已經能看清東西了。晨霧挺濃,幾步開外就白茫茫一片。
顧佳耀從堂屋出來,站在院子裡活動了一下手腳。一夜沒睡,但精神還行。紫府道體在體內轉著,把昨晚那點龍氣又消化了一遍,現在經脈裡頭漲漲的,比以前還通暢。
九叔從廊下走過來。他換了身乾淨道袍,洗得發白,但板正。桃木劍挎在背後,劍穗上的銅鈴用紅繩纏著,走路沒聲。
“怎麼樣,緩過來沒?”九叔問。
“差不多了。”顧佳耀活動了一下肩膀,“比之前還順點。”
九叔點點頭,往西邊看了一眼。那邊霧更濃,甚麼都看不見。
“龍九那話你也聽見了,城寨裡頭布了陣。”九叔說,“今天進去,別亂走,跟緊我。”
顧佳耀應了一聲。
九叔從懷裡摸出個東西遞過來。巴掌大,木頭的,上頭刻著八卦。木頭摸著溫溫的,不像普通桃木那麼涼。
“八卦鏡心符。”九叔說,“城寨裡頭路亂,有人布迷魂局。這東西貼身放著,能照邪祟,能破幻象。”
顧佳耀接過來,揣進懷裡。東西挨著肉,一股清氣從那兒散開,腦子清醒了不少。
九叔走到大門口,握住門把手。
“吱呀——”
門推開,晨霧湧進來,帶著一股潮氣。外頭甚麼都看不清,只有模糊的樹影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
九叔邁步出去。
顧佳耀跟在後頭,把硃砂筆別在腰帶上。
兩人沒說話,一前一後往西走。
—
越靠近九龍城寨,霧越薄。
但空氣裡多了股味兒。不是臭味,是那種說不出來的腥,混著潮溼,往鼻子裡鑽。顧佳耀吸了一口,眉頭皺起來。
九叔走在前頭,腳步沒停。
九龍城寨的輪廓從霧裡露出來。破破爛爛的樓擠在一起,陽臺上晾著衣服,招牌橫七豎八,把天割得一塊一塊的。太陽照進去,光線都發暗。
街口站著幾個人,靠著牆抽菸。看見九叔和顧佳耀,眼神往這邊瞟,也不挪地方。
顧佳耀從他們身邊走過,餘光掃了一眼。那幾個人臉上發灰,眼睛沒甚麼神,跟沒睡醒似的。
再往裡走,人多了。有的蹲在路邊,有的挑著擔子,有的推著車。但都不說話,悶頭走自己的。偶爾有人抬頭看一眼,眼神也是直的。
顧佳耀手按在硃砂筆上,手心有點潮。
“師父,這些人……”
“讓陰氣衝了。”九叔說,“神魂困在裡頭,出不來。等陣破了,慢慢能緩過來。”
兩人繼續往裡走。
街越來越窄,兩邊全是老樓,牆上爬滿青苔和黑印子。頭頂的晾衣繩上掛著衣服,溼的,滴著水,落在脖子裡涼颼颼的。
突然,前頭的人流沒了。
整條街一下子空了。
剛才還人來人往,這會兒一個人影都看不見。兩邊的門窗關得嚴嚴實實,只有破招牌在風裡晃,吱呀吱呀響。
空氣冷下來。
顧佳耀站住腳,硃砂筆握在手裡。懷裡的八卦鏡心符開始發燙,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
“師父。”
“嗯。”
九叔也站住了。他看著前頭巷口,沒動。
巷口慢慢走出幾個人。
不對,不是人。臉是青的,眼睛往上翻,露出眼白。衣服破爛,露出來的面板髮黑,指甲老長,拖著腳走路,一步一頓。
越來越多。
巷口、牆角、門後,全在往外冒。有的是男的,有的是女的,還有小孩,臉都一樣青。它們站著不動,就盯著這邊。
後頭也傳來動靜。
顧佳耀回頭看了一眼。後頭的巷子口,同樣堵滿了。
“桀桀桀桀……”
笑聲從那些東西后頭傳出來,尖得刺耳。
“林九,顧佳耀,你們真敢來。”
龍九的聲音。
“真當我九龍城寨是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今天,都給我留下!”
那些東西動了。
剛開始是走,然後越來越快,最後是撲。幾十上百個,從前後兩邊湧過來,張著嘴,伸著爪子,朝兩人撲。
顧佳耀靈氣往硃砂筆裡一灌,筆尖亮起來。
九叔把桃木劍抽出來。
劍穗上的銅鈴沒纏紅繩,鈴鐺一晃。
“叮鈴——”
一聲脆響,壓住了那些東西的嘶吼。
九叔站在那兒,看著撲過來的屍群,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就這些?”
下一瞬,金光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