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讓雲遮住,外頭甚麼都看不見。義莊裡點著油燈,光晃得牆上人影一搖一搖的。
顧佳耀站在九叔旁邊,沒說話。剛才那一波消停了,但他總覺得外頭還有東西在盯著這邊。不是一隻兩隻,是一群,躲在暗處,等著。
“師父,龍九那話……”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他後頭到底甚麼人?”
九叔站在香案前,手裡拿著幾張符,沒回頭。他臉色還是白的,燃魂那一下傷得太狠,不是一天兩天能緩過來。
“龍九?”九叔哼了一聲,“他就是個替死鬼。真躲在城寨裡那個,才是正主。”
他把符紙往桌上一放,轉過身來:“今晚這些東西過來,不是想打。是想看看咱們還剩幾成力氣。”
顧佳耀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試探。對方摸不清九叔傷到甚麼程度,不敢直接動手,就一波一波往外扔東西,看他們怎麼接。
“那咱們……”
“佈陣。”九叔說,“讓他們看。”
他一抬手,香案上那一疊黃符全飛起來,懸在半空,一張一張排開。符上的硃砂紋路隱隱發光,照得九叔那張臉更白了。
“北斗伏魔結界,以義莊為眼。”九叔看著顧佳耀,“你站香案那邊,守住陣心。我走七星位。”
顧佳耀點頭,走到香案前頭。他手裡還攥著硃砂筆,筆桿讓汗浸得有點滑。
九叔已經走到院子裡了。他站定,抬頭看了看天,然後開始走。
第一步踏下去,腳底下的地磚震了一下。顧佳耀能感覺到,有一股氣從地底往上拱,順著九叔踩的點往外散。
第二步,第三步。九叔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踩到第五步的時候,院子四角的符紙突然亮了。
不是一張兩張,是顧佳耀剛才貼的那一圈,全亮了。金光從符紙上漫出來,連成一條線,繞著義莊圍了一圈。
九叔踏完第七步,站定。
他手裡的桃木劍往地上一插。
“起。”
嗡——
義莊上空,金光炸開。不是一團,是七團,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狀,懸在半空。那七團光慢慢往下落,落在院牆上,落在房頂上,落在門窗上,把整個義莊罩得嚴嚴實實。
顧佳耀站在香案前,看著那層金光,心裡踏實了一點。但他也知道,這東西撐不了多久。九叔傷著,他自己靈力也沒恢復,這陣能頂到天亮就不錯了。
九叔從院子裡走回來,腳步比剛才慢。走到廊下,他扶著柱子站了一會兒,喘了口氣。
“師父?”
“沒事。”九叔擺擺手,走進來,“你這邊怎麼樣?”
“陣心穩著。”顧佳耀說,“就是……”
他話沒說完,西邊突然傳來一聲響。
不是雷,是那種悶悶的、從地底下傳來的轟鳴。緊接著,一股黑氣從西邊天際湧過來,跟潮水似的,眨眼就漫到義莊外頭。
黑氣裡頭有聲音。有哭的,有笑的,有喊的,有罵的,混在一起,聽不清是甚麼,但聽得人頭皮發麻。
“桀桀桀桀——”
龍九的聲音從黑氣裡傳出來,比剛才更尖更刺耳。
“林九!顧佳耀!你們看看這是甚麼!”
黑氣散開一點,露出裡頭的東西。密密麻麻的邪絲,比頭髮還細,從黑氣裡往外鑽,一窩蜂似的朝義莊湧過來。那些邪絲撞在金光上,滋滋響,化成煙,但後頭的還在往前湧,沒完沒了。
“他在拿陰煞養魂。”九叔盯著那些邪絲,“這些東西是城寨底下埋了幾百年的孤魂,被他用陣聚起來了。”
顧佳耀看著那些源源不斷的邪絲,手心出汗了。
“別慌。”九叔說,“看好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符。不是黃紙,是紅的。符上的符文密密麻麻,跟蜘蛛網似的。他把符往上一拋,手指一點。
“破。”
那張符炸開了。
不是普通的炸,是燒。一團白光從符裡爆出來,比剛才的北斗七星還亮。白光所到之處,那些邪絲就跟紙一樣,一碰就化成灰。黑氣被白光衝散,龍九的慘叫聲從裡頭傳出來,又尖又慘。
“林九——!我不會放過你們——!”
黑氣往回縮,縮得很快,眨眼就退到西邊天際,沒了。
義莊外頭,安靜了。
顧佳耀站著沒動,等心跳慢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硃砂筆上也是。
九叔扶著香案,慢慢坐下。他臉色比剛才還白,額頭上也有汗。
“師父,您……”
“沒事。”九叔擺擺手,“那張符燒的是存貨,不是我自己的氣。”
他歇了一會兒,抬頭看顧佳耀:“明天,敢去嗎?”
顧佳耀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敢。”
九叔看著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從懷裡摸出一張符,遞過去。
青色的,折得四四方方。
“青元護命符,能擋三次。”九叔說,“貼身放著,別弄丟了。”
顧佳耀接過符,揣進懷裡。符挨著肉,涼了一下,然後那股涼意往裡頭走,把剛才那點慌勁兒壓下去了。
“行了。”九叔站起來,“後半夜應該沒事了。你睡一會兒,天亮咱們就走。”
他往後堂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龍九剛才那話,你也聽見了。城寨裡頭,不止他一個。”
顧佳耀點頭。
九叔沒再說甚麼,推門進去了。
顧佳耀坐在香案前,看著外頭那層金光。金光比剛才淡了一點,但還在。
他往西邊看了一眼。
那邊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邊有人。不對,有東西。那東西也在看著這邊,等著天亮。
顧佳耀把懷裡的符按了按,閉上眼睛。
睡不著。
腦子裡老轉那些事——龍九炸開那一下,那些黑絲往門縫裡擠的樣子,龍九的叫聲,還有九叔剛才那句話。
城寨裡頭,不止他一個。
那還能有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