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上下來,兩人一路沒怎麼說話。
太陽照著,林子裡的鳥也叫了,可顧佳耀總覺得後背發涼。龍九炸開那一幕老在腦子裡轉,那縷黑氣竄出去的時候,那股怨毒的眼神,跟紮在肉裡似的。
走出一段,他實在沒忍住:“師父,龍九那樣子,真翻不起浪了?”
九叔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但穩。他沒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一身邪功廢了,魂也散了七八成,想翻浪?先把自己拼起來再說。”
顧佳耀想了想,又問:“那他背後要是有人呢?”
九叔腳步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然後繼續走。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能布這種陣的,不是一個人能幹成的事。龍九後頭肯定還有人,就看藏多深了。”
顧佳耀沒再問。
兩人走到山腳,太陽已經偏西。遠遠能看見城郊那片老房子,義莊就在那兒。
走近了,顧佳耀先看見的,是義莊上頭那層氣。
不是雲,也不是煙,就是灰濛濛的一層,薄得跟紗似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顧佳耀現在能看出來,那東西繞著義莊上空,一動不動。
“師父。”他抬手指了指。
九叔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他抬手掐了幾下,拇指在其他四個指頭上點來點去,點完往西邊一指:“西邊來的,九龍城寨方向。”
“龍九跑那兒去了?”
“不像。”九叔推門進去,“他那德行,沒膽子來義莊鬧。這是有人在遠處拿東西往這邊探,看我們死沒死。”
義莊裡頭還是老樣子,香案上東西擺得整整齊齊,沒人動過。九叔點了三根香,插進香爐裡。
煙往上飄,飄到半空,突然往西邊一歪,散了。
“西邊。”九叔說,“九龍城寨。”
顧佳耀站在門口,往西邊看。太陽快下山了,那邊灰濛濛的,甚麼都看不清。
九叔從木櫃裡翻出兩張符,黃的,上頭用硃砂畫得密密麻麻。他自己往胸口貼了一張,另一張遞給顧佳耀:“拿著,固元的。你今晚別出門。”
顧佳耀接過符,貼在衣服裡層。符一挨著肉,熱了一下,然後那股熱往裡頭走,把亂竄的靈氣穩住不少。
“師父,晚上要是來東西……”
“來就來。”九叔往後堂走,“別開門,別答應,別跟它們說話。”
天黑得很快。
月亮沒出來,外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風颳起來,嗚嗚響,像有人在哭。
顧佳耀坐在前堂,閉著眼調息。紫府道體慢慢轉,把白天沾的那點龍氣往經脈裡送。體內空的地方一點一點填起來,雖然慢,但穩。
但外頭那些東西,也在動。
他能感覺到。不是看見,是感覺到。好多道目光,從四面八方往義莊這邊掃,一掃一掃的,跟探照燈似的。有的冷,有的陰,有的盯著就不動。
顧佳耀沒睜眼。
突然——
“咚。”
敲門聲。
就一下,很輕,但很清楚。
顧佳耀睜眼,看著門。沒動。
“咚、咚、咚。”
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他站起來,走到門後,透過門縫往外看。
外頭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月光正好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得門前那塊地白花花的,連個腳印都沒有。
“咚、咚、咚。”
敲門聲又響。
這回不是門,是窗。三扇窗,一扇一扇敲過來,節奏一模一樣。
顧佳耀手按在門上,剛想運靈氣往外探,後堂傳來九叔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別開。”
顧佳耀把手收回來。
敲門聲還在繼續。咚、咚、咚,咚、咚、咚,沒完沒了。中間夾著腳步聲,來來回回,就在門前那片空地上走,可看出去,甚麼都沒有。
他坐回椅子上,閉眼,繼續調息。
敲門聲越來越密,腳步聲也越來越多,像有一群人圍著義莊轉。偶爾還有笑聲,嘿嘿的,尖尖的,笑得人起雞皮疙瘩。
顧佳耀就當沒聽見。
時間一點點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頭突然安靜了。
一點聲音都沒有。
顧佳耀睜開眼,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這種靜,比有聲音還嚇人。
他抬頭看房頂。
下一秒,瓦片上傳來動靜。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像有甚麼東西在上頭爬。不是一隻,是一群,密密麻麻,爬得很快。聲音從房頂傳到屋簷,從屋簷傳到牆壁,從牆壁傳到門窗。
門縫裡,開始往裡滲東西。
黑絲,一根一根的,比頭髮絲還細,從門縫裡擠進來,落在地上,然後往前蠕動。落下來的越來越多,地上鋪了一層,黑壓壓的,往堂中間爬。
顧佳耀站起來,硃砂筆握在手裡。
後堂金光一閃,幾張符紙飛出來,自己貼到門窗上。符紙一貼,金光亮起來,那些黑絲一碰到金光,滋滋響,化成煙。
但外頭的黑絲還在往裡擠,源源不斷。
九叔從後堂走出來,臉色比白天好點,但也沒好多少。他看著那些黑絲,沒動手,只是站在那兒。
“西邊來的。”他說。
顧佳耀往西邊看了一眼,窗戶被符紙封著,看不見外面。
外頭突然傳來一聲笑。
“桀桀桀桀……”
笑聲又啞又破,像嗓子眼被甚麼東西堵著。
顧佳耀聽過這個聲音。
龍九。
“林九……顧佳耀……”外頭那個聲音喊,一截一截的,像剛學會說話,“你們毀我大陣……我找到了……九龍城寨……陰氣重……我等著你們……”
笑聲越飄越遠,最後沒了。
屋頂上的動靜也停了。門縫裡的黑絲不再往外滲,符紙上的金光慢慢暗下去。
四周恢復安靜。
顧佳耀站了一會兒,等心跳平下來,才開口:“師父,他真在九龍城寨。”
九叔點點頭:“聽見了。”
“那我們現在去?”
“現在?”九叔看他一眼,“現在去,你走得到半路就得趴下。我比你強不了多少。”
顧佳耀沒說話。
九叔走到香案前,又點了幾根香,插進香爐。煙往上飄,這回沒歪,直直地上去。
“天亮再說。”他說,“今晚先把義莊圍起來,別讓那些東西再湊過來。”
他從櫃子裡又拿出一疊黃紙,開始畫符。顧佳耀也拿起筆,幫著一塊畫。
兩人畫了半個時辰,把門窗都貼滿了。貼完最後一張,九叔站到院子中央,掐訣唸了幾句,手一揮,那些符紙上的金光連成一片,把整個義莊罩在裡頭。
“行了。”他說,“今晚能睡個踏實覺。”
顧佳耀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層淡淡的金光,突然問:“師父,九龍城寨裡頭,到底有甚麼?”
九叔沉默了一會兒。
“甚麼都有一點。”他說,“黑幫、偷渡客、賣粉的、躲債的,還有那些不人不鬼的東西。那地方陰氣重,風水差,底下埋過死人,上頭住著活人,活人死了就埋底下,幾百年下來,早就分不清誰是誰了。”
他看著西邊,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
“龍九要是躲進去,想找出來,不容易。”
顧佳耀點點頭,沒再問。
兩人回了屋,各自躺下。
外頭偶爾還有動靜,窸窸窣窣的,但被金光擋著,進不來。顧佳耀聽著那些聲音,想著明天要去的九龍城寨,翻來覆去,半天睡不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過去。
夢裡全是黑絲,密密麻麻,往身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