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九龍塘這邊的雨跟別處不一樣,打在臉上生疼,跟小石子似的。灰濛濛的雨霧把整條老街罩得嚴嚴實實,十米開外就看不清人了。
九叔站在道館門口,負著手,望著九龍山的方向。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衣角被風吹得啪啪響,但雨滴落在他身前三尺就自動彈開,身上乾乾爽爽,一點沒溼。
顧佳耀站在他旁邊,垂著手,沒說話。
文才和秋生縮在門廊底下,伸著脖子往外看。兩人想湊近點,剛一邁步,那股從九龍山方向飄過來的陰風就往脖子裡灌,涼颼颼的,跟有人在後脖頸吹氣似的。兩人對視一眼,又縮回去了。
“佳耀。”九叔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之前你破了哪三穴?”
顧佳耀立刻答:“鶴咀、筆架、大埔。這三處都是龍九用來鎖龍的次要穴眼,破了之後龍脈氣機動了一點,但還是被主穴牽制著,舒展不開。”
九叔點點頭,沒說話。
他抬起手,拇指在另外四個指頭上飛快地點了幾下,然後眯起眼,望向九龍山深處。那眼神,隔著雨霧,好像能看穿幾座山似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主穴在九龍坳深處。龍九在那兒布了陣,叫陰霧鎖龍陣。尋常修士靠近,心智稍微弱點的,直接就成了陣裡的養料。”
“陰霧鎖龍陣?”顧佳耀皺起眉。
這陣他聽說過,歹毒得很。用活人的魂魄當引子,用陰煞之氣當媒介,陣一旦成了,連地仙都難破。
九叔點頭:“龍九背後有人。他自己沒這個本事。”
秋生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插嘴:“師父,那咱們現在咋辦?直接衝進去把他老窩端了?”
九叔瞥了他一眼。
就一眼,秋生立刻閉嘴了。
“莽撞。”九叔收回目光,“陣裡頭甚麼情況都不知道,衝進去送死?”
他轉頭看向顧佳耀:“你築基有成,符法也熟,跟我去九龍坳探陣。文才秋生,留在道館,別出去。”
“是,師父。”
“明白,九叔。”
倆人應得挺快,但臉上那股不甘心藏都藏不住。顧佳耀看在眼裡,沒說甚麼,低頭開始收拾東西。
硃砂筆、黃符、八卦鏡、桃木劍,一樣一樣往身上放。腰間的羅盤拿出來看了一眼,指標正對著九龍坳的方向,微微發顫。
“走。”
九叔話音一落,人已經出去了。
顧佳耀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在雨裡走得飛快。腳底下踩著泥水,濺起來的泥點子還沒落到身上,人就已經過去了。
越往九龍山走,那股陰冷的氣息就越重。
路兩邊的樹長得歪歪扭扭,葉子黃不拉幾,跟生了病似的。地上泥巴泛著黑褐色,湊近了能聞到一股腥味,像甚麼東西爛在裡頭好久了。
“好重的邪氣。”顧佳耀皺著眉,“這些樹都快死了。”
九叔沒接話,從懷裡掏出三枚銅錢,隨手往天上一拋。
銅錢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地上,排成一個卦象。
九叔低頭看了一眼:“大凶。陣眼在前頭百丈。小心點,陣裡不光有迷陣,還有東西守著。”
話音剛落,前頭突然颳起一陣風。
那風來得邪乎,剛才還沒動靜,眨眼就到跟前了。風裡裹著黑霧,黑霧裡頭一張一張的臉,扭曲著,張著嘴,叫不出聲,朝兩人撲過來。
九叔哼了一聲,抬手一指。
一道金光從他指尖射出去,最前頭那張臉被擊中,慘叫一聲,化成黑煙散了。
顧佳耀也沒閒著,硃砂筆在半空畫符,筆尖過處留下一道金線。最後一筆落下,符紙自燃,化作一道雷芒轟出去。
“轟隆——!”
雷聲炸開,成片的鬼臉被雷芒掃中,滋滋冒著煙消失了。
但地底下突然傳來一陣悶響。
轟、轟、轟——
地面開始抖。
顧佳耀往後退了一步,盯著地面。
泥土裂開,從裡頭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大得嚇人,比正常人的腰還粗。上頭蓋滿了黑色的鱗片,指甲又長又尖,跟鐵鉤子似的。手往地上一撐,整個地面都往下陷了一塊。
然後是一顆頭。
頭也大,跟水缸似的。臉上沒有皮,直接露著肉,肉是黑紫色的,眼珠子血紅血紅的,往外凸著。嘴一張,滿口獠牙,牙縫裡還掛著碎肉。
接著是身子。
三丈高的身子,全是黑鱗,從地底爬出來,往那一站,跟座小山似的。
“地行妖屍。”顧佳耀吸了口氣。
這東西他聽說過,早就不是普通殭屍了。刀槍不入,力大無窮,是專門用來守陣的。
九叔沒退。
他把腰間的桃木劍抽出來,往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
劍已經劈出去了。
金色的劍光,亮得刺眼,劈在妖屍那隻拍過來的大手上。
“嗤——!”
鱗片崩開,黑血噴出來。那隻手被劈開一道大口子,深可見骨。
妖屍疼得大吼一聲,聲音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它徹底爬出來了,兩隻眼珠子盯著九叔,血紅的兇光往外冒。
“佳耀。”九叔喊了一聲。
“明白!”
顧佳耀雙手掐訣,腰間的符紙全飛出來,在他頭頂轉了一圈,同時燃燒。
天雷符、鎮煞符、縛妖符、滅魂符——
十幾道符籙的力量匯在一起,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罩向妖屍。
“九叔!”
九叔又是一劍。
劍光和符光撞在一起,炸開一團刺眼的光芒。
“轟——!”
妖屍被炸得倒飛出去,摔在地上,砸出一個大坑。
但它沒死。
它在坑裡掙扎著,想爬起來。
“這東西怨氣太重,光打不行。”九叔盯著它,“用鎮魂印,鎮它的魂。”
顧佳耀點頭,雙手合十,紫府道體全力運轉。
一道金色手印從天而降。
手印大得蓋住半個坑,上頭的紋路清清楚楚,帶著茅山正氣的威壓,狠狠印在妖屍頭頂。
“吼——!”
妖屍最後吼了一聲,身子僵住。
然後從頭頂開始,一點一點裂開。裂成一塊一塊的,化成黑水,滲進地裡。
沒了。
顧佳耀喘了口氣。
築基初期的靈力,這一下用了大半。
九叔收劍,看著他,點了點頭:“不錯。”
就兩個字。
但顧佳耀知道,九叔很少夸人。
“九叔過獎。”他趕緊說。
兩人繼續往前走。
穿過那片黑霧,終於到了陣眼。
一根黑色的大石柱立在那兒,兩人合抱那麼粗,上頭刻滿了血紅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動,一伸一縮的,像活物。無數黑氣從柱子裡湧出來,纏著底下的龍脈之氣,一圈一圈,把龍脈勒得死死的。
石柱頂端坐著一個人。
黑衣,黑髮,臉白得跟紙似的。嘴唇是紫色的,嘴角往上勾著,笑得很瘮人。
龍九。
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是猩紅色的,盯著九叔和顧佳耀,像盯著兩隻闖進籠子裡的老鼠。
“林鳳嬌,顧佳耀。”他開口,聲音陰冷,像從冰窖裡吹出來的風,“來了?”
“殺我個妖屍,就以為能破我的陣?”
他笑了。
笑得很開心。
“太嫩了。”
他一揮手,石柱上的符文全亮了。
整個陣開始轉。
天地間的陰煞之氣全往這邊湧,九龍坳上空,烏雲壓頂,雷聲滾滾。那股威壓,壓得人喘不上氣。
九叔往前站了一步,擋在顧佳耀身前。
桃木劍橫著,正氣從他身上散開,把那威壓頂回去一些。
“龍九。”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你逆天而行,用龍脈煉煞,禍害港島。今天我林鳳嬌,替天行道。”
龍九仰頭大笑。
笑聲在雷聲裡都聽得清清楚楚。
“替天行道?”
他站起來,張開雙手,像要擁抱這片天地。
“等我煉了九龍龍脈,成就無上邪功,天算甚麼東西?地算甚麼東西?”
他低頭,盯著九叔和顧佳耀。
“你們兩個,正好給我這大陣,添兩道養料。”
他一揮手。
黑霧裡,走出來密密麻麻的東西。
穿著破爛盔甲的陰兵,拿著鏽刀;飄在半空的怨魂,七竅流血;還有一些說不出是甚麼的東西,在地上爬,在牆上掛,在頭頂轉。
一眼望不到頭。
顧佳耀握緊了桃木劍。
九叔站在他前面,一動不動。
雨還在下。
雷還在打。
陣眼深處,那根黑色石柱上的血光,越來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