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利。中情局總部。地下二層。
杜勒斯的私人檔案室沒有窗戶。四面牆掛滿隔音棉板,頂燈只開了一盞,照亮桌面上鋪開的三張腦電波頻譜圖。
左邊那張標註“GR-03”,是格雷三週前的例行體檢資料。中間那張標註“GR-07”,是他透過白宮醫務室內線、在格雷簽署檔案時用椅背內建感測器偷錄的。
右邊那張沒有標註姓名。
那是1958年從51區檔案庫調出來的絕密檔案——外星生物的腦電波特徵圖譜。
杜勒斯的手指擱在中間那張紙上。
GR-03的腦電波正常。Alpha波主導,偶發Beta波峰,標準的中年男性清醒狀態模式。
GR-07不一樣。
Alpha波被壓到了底部。取而代之的是一組極低頻的Delta波共振——0.3赫茲,持續性,幾乎不間斷。
這個頻率在正常人類腦電活動中不存在。
杜勒斯把GR-07挪到右邊那張旁邊。
0.3赫茲。
一模一樣。
他盯著兩張圖譜的重疊部分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後翻開桌上的電話本,找到白宮首席醫療官哈里森的私人號碼。
撥過去。
忙音。
再撥。
“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機。”
杜勒斯放下聽筒,重新翻開軍方通訊錄。哈里森的編制資訊還在,但備註欄多了一行手寫字:“已調離。接替人員:Dr. Marcus Webb,總統特別醫療顧問,直接對總統負責。”
調離時間——四天前。
杜勒斯把通訊錄合上。
韋伯。他從沒聽過這個名字。查了二十分鐘,甚麼背景資訊都沒有。沒有醫學院記錄,沒有執業編號,沒有發表過任何論文。
一個幽靈醫生。
總統身邊的人正在被一個一個換掉。
杜勒斯把三張腦電波圖譜鎖進保險櫃第三層。鑰匙沒掛回原處,塞進了鞋底的暗格裡。
他拿起另一部紅色電話——直通副總統約翰遜私宅的加密線路。
猶豫了五秒。
放下。
不行。格雷說過,約翰遜身邊已經有FBI的人了。這條線不安全。
杜勒斯關燈出門。走到停車場,鑽進車裡,坐了很久沒發動引擎。
擋風玻璃上映著他自己的臉。
老了。眼角的紋路比三個月前深了一圈。
他發動車子,駛向弗吉尼亞郊外一處不在任何檔案裡的安全屋。
得找一個格雷換不掉的人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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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光。吞武裡行政接管指揮部。
臨時辦公室設在一座被炮彈崩掉半面牆的郵局裡。趙天成拿水泥把缺口糊上了,但四月的熱風還是從裂縫往裡灌。
李國回坐在一張缺了條腿、拿磚頭墊著的辦公桌後面,翻看第七份報告。
“稅務系統呢?”
趙天成站在門口。“象族那邊的稅務主管叫頌帕。打了三次電話,回回說系統正在,上週說還要兩天,這周說還要五天。”
“戶籍呢?”
“更離譜。坎塔帕鎮的戶籍檔案室上鎖了,鑰匙在鎮長手裡。鎮長說鑰匙丟了,正在配。配了六天,還沒配出來。”
李國回放下報告。
“打仗的時候他們跑得倒快。”
趙天成嘴角扯了一下。“司令,軟刀子割人,比硬的難對付。這幫人表面叫你,背地裡管我們叫——意思是來得快,走得也快。”
李國回沒說話。
門外傳來爭吵聲。兩個參謀攔住一群扛著鋤頭的農民,雙方雞同鴨講,翻譯急得滿頭汗。
李國回站起來走到門口。
廣場上圍了七八十個人。男的黑瘦,女的裹著褪色的筒裙。最前面站著一個老頭,六十來歲,皺紋比樹皮深,脊背卻挺得筆直。
翻譯湊過來:“司令,這是朗宋村的村長巴育。他說……”
“讓他自己說。”
巴育抬頭看著李國回。
兩個人隔著五步遠對視了兩秒。巴育開口了。翻譯跟著翻:
“你們華人拿槍來得快。”
停頓。
“拿鋤頭呢?”
廣場上安靜下來。身後的農民們盯著李國回,眼神不是敵意,是那種見多了“新主人”的麻木——誰來都一樣,先許諾,再收稅,最後跑路。
趙天成的手搭上腰間。
李國回擺了下手,示意他別動。
“巴育村長。”李國回走下臺階。“你種了多少年地?”
翻譯傳話。巴育豎起四根手指。“四十二年。”
“畝產多少?”
巴育皺了下眉。翻譯解釋了單位換算後,老頭伸出兩根指頭。“兩百公斤。好年景。”
“旱年呢?”
巴育沉默了一會兒。“一百二。餓不死,也吃不飽。”
李國迴轉頭。“搬一袋種子過來。”
三分鐘後,一個麻袋被扛到廣場中央。麻袋上印著四個簡體中文字——**超級旱稻**。
李國回蹲下來,解開袋口,抓出一把種子攤在掌心。顆粒飽滿,色澤金黃,比當地稻種大了整整一圈。
他把手伸到巴育面前。
“看看。”
巴育低頭端詳了幾秒。拿起一粒放在指尖碾了碾,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老農民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好奇和警惕各佔一半。
“不認識。”巴育搖頭。“我們祖祖輩輩種的是占城稻。這個東西,不知道適不適合我們的田。萬一種下去,顆粒無收怎麼辦?全村人喝西北風?”
翻譯把話傳過來。
李國回點頭。“合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這樣。你指一塊田出來。三畝就行。我出種子,出肥料,出技術員。你的人按我的法子種。三個月收割。”
巴育沒吭聲。
李國回看著他的眼睛。
**“如果畝產不到你原來的三倍——六百公斤。我把槍交給你,自己走。”**
翻譯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
七八十個農民面面相覷。
巴育盯著李國回看了很久。
“你說的?”
“我說的。”
“三倍?”
“三倍。少一斤,我走。”
巴育沉默了足足半分鐘。然後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方框。
“村東頭第三塊田。六分地。水源最差,土最薄。”
他把最差的地拿出來了。
趙天成的眉毛動了一下。
李國回笑了。“行。就這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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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指揮部。
趙天成關上門,壓低聲音:“司令,六分地,最差的田,水源還不好——他成心的。這條件認不認?”
李國回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
“天成,先生給的種子,甚麼時候不到三倍過?”
趙天成張了張嘴。
想起仰光郊外那些試驗田的資料——超級旱稻在最貧瘠的紅壤裡,澆著半鹹水,畝產八百七。
他把嘴閉上了。
“去安排技術員。”李國回拿起另一份電報。“哦對了,讓馬維民寫個傻瓜版種植手冊,翻譯成象文。配圖,別寫字——那幫老農民一半不識字。”
趙天成轉身要走。
“等等。”李國回把電報遞過去。“坤甸來的。你看看。”
趙天成接過來。掃了兩行,臉色變了。
電報內容簡短:
“加里曼丹島東部丹戎巴圖密林,連續三日發現不明武裝活動。人數約三十至四十人。配備夜視裝置。武器型號初步判斷為M14步槍及一種未知型號手持裝置。行進方式高度專業。請示處置方案。”
未知型號手持裝置。
趙天成的腦子裡閃過婆羅洲叢林裡那道藍色的光。
“大漂亮的人沒撤乾淨。”他的聲音冷下來。
李國回把翹著的腿放下,眼神裡的笑意收乾淨了。
“不是沒撤乾淨。”他把電報摺好,塞進抽屜上鎖。
“是又來了新的。”
……
空間世界。寰宇院。B-7號實驗室。
何雨柱推門進來的時候,伊利亞正趴在超解析度顯微鏡前面,白大褂皺巴巴的,後領子翻在外頭,袖口沾著墨水——少說三天沒換了。桌上十七本記錄本全寫滿了,摞在一塊快趕上小臂高。
操作檯上一字排開三個密封培養皿。
左邊是緬北蠕蟲殘體——被秩序烙印滅活過的,細胞結構完整保留,死透了,但“殼子”還在,灰白色的組織像一塊幹掉的泥巴。
中間是阿爾法小隊護盾發生器的核心殘液——那坨藍色晶體自毀之後留下的黏稠物質,顏色介於深靛和黑之間,聞著有股燒焦橡膠的味道。
右邊是趙小武從婆羅洲戰場上帶回來的混沌戰鬥體甲殼碎片。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硬度超過鎢鋼。
三樣東西,三個來源,外觀完全不同。
“先生!”伊利亞從顯微鏡前抬頭。眼圈烏青,眼睛裡全是血絲,但瞳孔亮得嚇人。“您來得正好。”
“說。”何雨柱拉了把椅子坐下。
伊利亞沒從椅子上站起來,直接把全息投影臺開啟。一團三維波形圖浮現在空氣中,緩慢旋轉。
“三類樣本。形態差異巨大。蠕蟲是軟體,護盾殘液是流體,甲殼是硬質。”伊利亞的手指在波形圖上劃了一道。“但在超微觀層面,它們共享同一種東西。”
何雨柱盯著那條曲線。
“不是電磁波,不是聲波,不是已知的任何物理訊號。”伊利亞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是物質內部的共振。極低頻。週期長達四十七秒。”
他把波形放大。一條緩慢起伏的曲線出現在何雨柱眼前。不是正弦波,不是方波——是螺旋形的。像一條蛇在三維空間裡纏繞前進。頻率極低,低到人類任何現有裝置都無法主動捕捉的程度。
“怎麼捕捉到的?”
“笨辦法。”伊利亞推了推眼鏡。“把三個樣本同時放進空間超級計算機的監測艙裡,七十二小時連續掃描,逐層剝離所有已知頻段的噪聲。剩下的——就是它。”
他拍了一下桌子。“常規裝置永遠檢測不到。頻率太低了,低到像是物質本身在呼吸。”
何雨柱沉默了幾秒。“你管這叫甚麼?”
“混沌基底頻率。”伊利亞脫口而出,顯然早就想好了名字。“這是混沌造物的。不管它長成蠕蟲、護盾還是戰鬥體,底層都在以這個頻率振動。”
何雨柱站起來,走到投影前。曲線在眼前緩緩旋轉。
他忽然問了一個關鍵問題。
“能反過來用嗎?”
伊利亞等的就是這句話。
“能。”他的眼睛亮了,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米。“如果我們製造一個主動發射此頻率的探測器,就能透過回波定位所有含有這種振動的物體。不管它藏在地底還是偽裝成人形——只要它體內有混沌組織,就逃不掉。”
“蝙蝠的超聲波。”何雨柱說。
“比蝙蝠精準一萬倍。”
“需要甚麼?”
伊利亞從桌上翻出一張寫滿公式的紙。密密麻麻,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
“核心難點是振盪晶體。要精確復現混沌基底頻率並持續發射共振脈衝,需要用三號合金配合空間法則來製造。頻率精度要求極高,偏差超過千分之一就廢了。理論模型已經跑通了,但從理論到實物需要大量校準試驗。”
“多久?”
“十倍時間加速下——”伊利亞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外界時間五天。”
何雨柱沒猶豫。
“批了。代號深淵之眼。你要甚麼資源直接從總控調,不用報批。”
伊利亞的手抖了一下。不是緊張,是激動。他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有人給他開不限額的資源條子。他用力點頭,轉身就要撲回顯微鏡。
“等等。”何雨柱叫住他。
伊利亞回頭。
何雨柱指了指他的白大褂。“換身衣服。吃頓飯。睡兩個小時。”
“先生,我不困——”
“這是命令。”
伊利亞張了張嘴,認了。他在空間裡待的時間夠長了,知道這位主宰說“命令”的時候,沒有第二種選項。
何雨柱走出實驗室。走廊裡安靜,只有通風系統的低沉嗡鳴。他的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回蕩,一下一下。
走了十步。
他停下來。
不是因為想起了甚麼——是系統面板底層那片灰色符文區,又亮了。
上次亮的時候,翻譯出來的是一個模糊的警示。這次——面板自動轉譯了三秒,吐出一個詞。
“……甦醒……”
跟上次一樣。
但語境變了。三個混沌樣本全在實驗室裡,都被滅活了。訊號不可能來自空間內部。
那這個“甦醒”——指的是外面的甚麼東西?
何雨柱眉頭壓下去。他站在走廊裡想了五秒,把這條資訊壓進意識深處。
現在急沒用。
五天。
等深淵之眼出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