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
上午。
總統橢圓形辦公室,陽光從窗簾的縫隙切進來,正好照在辦公桌左側那根乳白色的權杖上。
杜勒斯推門進來時,第一眼看的不是總統。
是權杖。
三天前那東西剛擺上桌面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科恩的檢測報告寫了十七頁,結論是“完全惰性,無任何電磁或生物活性反應”。
實驗室說沒問題。
但杜勒斯干了三十年情報。
直覺告訴他,越是“完全惰性”的東西,越不正常。
世界上不存在絕對安全的禮物——尤其當送禮的是一個靠吃人腦子活著的怪物。
“坐。”
格雷的聲音從高背椅後面傳來。
杜勒斯坐下。
格雷轉過椅子。
杜勒斯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零點三秒。
三天前的格雷,眼睛下面掛著兩團青黑,嘴角的肌肉一直在抽——那是一個剛被核彈嚇破膽的人該有的樣子。
今天的格雷剃了鬍子。
襯衫領口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
脊背挺直。目光平穩。
看起來,像換了個人。
“說吧。”格雷翻開桌上的資料夾,“內閣安全會議的議程我改過了。”
杜勒斯接過來。
第一頁。預算調整案。
他的眉頭動了一下。
國內三個州的聯邦公路修繕計劃——砍掉。
教育撥款削減百分之十二。退伍軍人醫療基金凍結。
省下來的錢去哪了?
第二頁。
代號“基石”。
向中東加瓦爾基地追加兩千萬美金應急撥款,用途欄寫著四個字:設施擴建。
第三頁。
代號“獵場”。
從大漂亮監獄系統中以及從中東,篩選“符合條件的志願者”,每月轉運至指定地點參與“高風險醫學實驗”。
杜勒斯合上檔案。
“總統先生。”
“嗯。”
“上個月約定的數字是一千人。”
“一千不夠了。”格雷語調平淡,但聽著讓人有一些冷意,“加瓦爾那邊反饋,恢復期比預期快,但需要更多……原料。兩千。從下月起。”
杜勒斯沒說話。
格雷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陌生。
幹了三十年情報的人對“陌生”這個詞有極高的敏感度。
和一個人打交道超過五年,對方眨眼的頻率、說話時嘴角的弧度、呼吸的節奏,全刻在潛意識裡。
一旦某個細節偏移,他腦海中的警報就會響。
格雷的眨眼頻率變了。
以前平均每分鐘十四到十六次。現在……九次。
杜勒斯沒有數。
但他的身體替他數了。
三十年訓練出來的本能,比任何儀器都精準。
“還有別的事嗎?”格雷問。
“副總統想參加今天的會議。”
格雷翻檔案的手沒停。
“不用。”
“先生,按照憲法程式!”
“我說不用。”
杜勒斯閉嘴了,不是被說服,是那個眼神又掃過來了。
沒有憤怒,沒有焦躁,只有一種奇怪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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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在地下戰情室開。
八個人。
國防部長、參聯主席、國家安全顧問、中情局長杜勒斯、國土安全、能源部長、白宮幕僚長,以及格雷本人。
沒有副總統,沒有國務卿。
格雷主持,節奏極快,三個議題。
第一個:南洋方向全面收縮。所有針對華人政權的秘密行動立刻終止,第七艦隊後撤至關島以東。
沒有人反對。那邊的教訓夠多了。
第二個:加瓦爾基地升級。
格雷按下遙控器。
投影屏上彈出一張地下建築剖面圖。
杜勒斯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張圖他沒見過。
剖面圖上的結構——環形腔室、輻射狀的管道走廊、中央那個巨大的橢圓形空腔,看起來,不像是人類審美的建築。
像蜂巢。
“代號。”
格雷的聲音在戰情室裡迴盪。
“在加瓦爾現有設施基礎上擴建。規模是51區的十倍。核心區域深度一千五百米。計劃六個月內完成第一期。”
國防部長清了清嗓子。
“總統先生,這個規模的地下工程,預算!”
“預算從專項走。”格雷沒有看他。“不經國會。”
“先生,不經國會?”
“51區經過國會嗎?”
國防部長閉嘴了。
“用途呢?”參聯主席問。
格雷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桌面上的權杖。
“這是我們!”
他頓了一下,極短的停頓。
“……的戰略縱深。”
杜勒斯聽見了那個詞。
我們。
不是“國家”。
而是我們。
這不符合總統的說話習慣。
這非常奇怪。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鋼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個字都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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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眾人散去。
杜勒斯走到門口,放慢了腳步,等幕僚長先走。
他轉身。
“總統先生,關於的工程圖紙!”
“怎麼了?”
“是誰設計的?”
格雷抬起頭,目光十分平靜。
“你只需要執行,艾倫。”
頓了一下。
“對了。”格雷翻開另一份檔案,頭也不抬。“上午十點十七分,你給副總統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通話時長四分十二秒。”
杜勒斯的脊柱僵了一瞬。
“聊了甚麼?”格雷問。
“例行通氣。”
“嗯。”格雷在檔案上籤了個字。“以後副總統那邊的事,不用你操心了。我讓FBI派了兩個組,協助他的安保。”
協助安保。
杜勒斯聽懂了,是監控。
他為甚麼?
要知道副總統是他選定的,是他信任的人,利益一致!
他居然監控副總統!
“知道了,先生。”
他推門出去。
走廊燈光很亮。杜勒斯的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迴響,一下一下,打在空曠的走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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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情局總部,杜勒斯的私人辦公室。
門關好,百葉窗拉死,掃頻器開了兩輪。
他坐進椅子,沒有開燈。
他想起上午格雷說“我們”的那個瞬間。
那個詞從格雷嘴裡出來的時候,格雷自己沒有任何意識,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這才是最恐怖的。
“總統怎麼了!”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猶豫了一下,又放下。
事情太大了,但必須要確認。
該怎麼辦,誰更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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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白宮。
艾倫·杜勒斯在白宮西翼走廊站,他在猶豫要不要推那扇門。
橢圓形辦公室的橡木門關著。走廊裡的海軍陸戰隊衛兵筆直站在兩側,目不斜視。
秘書莫妮卡的桌子空著——八點半上班的女人九點還沒到,因為總統昨晚下令:今天的內閣會議不設記錄員。
不設記錄。
杜勒斯干了二十七年情報工作。不設記錄的會議只有兩種:要麼是在討論見不得光的事,要麼是主持者已經不在乎光了。
他用這三分鐘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過去幾天的變化。
睡眠減少了。
以前十一點準時回臥室的人,現在凌晨兩點還坐在辦公室。
秘勤局值班記錄白紙黑字。
飲食變了。
格雷是得州人,牛排要七分熟配波本。
最近兩週,他的餐盤上只剩高蛋白流質食物和生雞蛋。
白宮廚師長私下和管家抱怨過。
還有眼神!
格雷看人的時候,瞳孔聚焦的速度快了一拍。像是視線落在你臉上之前,已經把你身上每根骨頭數過一遍。
以前的格雷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格雷看人像看選票。
上週那次會議之後,杜勒斯私下調了格雷最近三週的腦電圖體檢記錄。
前幾次的報告拿到了,但昨天應該有例行檢查,卻沒有記錄,白宮醫務室的回覆是“總統本人拒絕了例行體檢”。
拒絕體檢。
杜勒斯的後頸發緊。
他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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橢圓形辦公室的窗簾還是那個拉法。不是全拉。留了一道縫。陽光從那道縫裡切進來,照在總統辦公桌的右側。
格雷坐在桌後。
那根乳白色的權杖立在桌面右上角。
陽光正好打在上面。
他的餘光掃過權杖。
無電子訊號、無生物活性、無輻射、無磁場!
科學說明它毫無威脅。
但科學真的能解釋一切嗎。
那個幽靈呢!!!
“坐。”
格雷的聲音異常乾脆,跟他平時的強調完全不同。
不過,這也是長期搞情報的杜勒斯因為敏感,謹慎才能聽出來,並將之放大。
在其他人的耳中,總統身上細微的變化並沒有任何差別。
副總統、國防部長、參聯會主席、加上杜勒斯,還有總統加格雷五個。
整個美利堅的核心決策層。
沒有記錄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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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沒寒暄。
“第一項。中東基地擴建方案。”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藍色封皮。沒有編號。杜勒斯注意到封面上只印了兩個詞——“PROJECT NOAH”。
諾亞。
杜勒斯的眼皮抖了一下。幾天前的戰情室會議上,格雷提的“諾亞”計劃是一千五百米深度。
藍色封皮意味著方案迭代了。
格雷把檔案推到桌面中央。
“51區的教訓很清楚。單一設施,過於集中,不堪一擊。”
格雷的語速勻稱,沒有情緒波動。
“上次的方案保守了。核心區域深度從一千五百米調整到兩千米。規模不變,十倍於51區。獨立電力系統。獨立水源。獨立生態迴圈。”
獨立生態迴圈。
幾天前的討論沒有這一條。
杜勒斯的腦子裡閃過一個詞——巢穴。
這不是基地
。是巢穴。
麥克納馬拉翻開檔案看了兩眼。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總統先生,這個預算!”
“從國內基建裡挪。”
“甚麼?”
“今年的州際公路撥款、聯邦住房補貼、退伍軍人醫療基金。削減百分之四十,全部轉入。”
沙發上的副總統約翰遜身子往前傾了一寸。
“格雷,這是民生預算。中期選舉在即!”
“中期選舉。”
格雷重複了這四個字。
“約翰遜,我們討論的是物種存續問題。”
約翰遜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
格雷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你想當下一任總統,還是想當最後一任總統?”
約翰遜沒再說話。
他靠回沙發,雙手疊在膝蓋上。
額角的青筋跳了兩下。
泰勒將軍全程沒說話。
他是軍人,服從命令。
杜勒斯的後頸面板收緊了。
我們。
不是“我”。不是“大漂亮”。是“我們”。
杜勒斯攥緊了鋼筆,他低著頭,沒有看向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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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項。”
格雷沒給人喘息的空間。
“活體供給方案。全面調整。”
他翻到下一頁投影。
三個基地旁邊,各自標註出了一圈深淺不同的色塊區域。
“從前靠本土監獄系統抽人,跨洋轉運,鏈條太長,風險太高。”格雷的手指點了點地圖上三個紅點,“既然有了三個節點為甚麼還要長途運輸?”
他頓了一下。
“就地取材。”
杜勒斯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
就地取材。
這四個字。用來說木材、石料、砂石。
甚麼時候開始——用來說活人了?
“加瓦爾基地。”格雷的手指劃過阿拉伯半島。“中東方向,常年有四百萬以上的戰爭難民和跨境勞工。沙特南部、葉門、敘利亞邊境地帶的非法入境人口,每月自然失蹤的資料本身已經是五位數。沒人查。沒人問。我們在這個數字上疊加一小部分月度配額,三千人。”
三千。
“南美基地。”手指挪到亞馬遜盆地。“亞馬遜腹地仍有大量未被正式登記的原住民部落。哥倫比亞、巴西、秘魯三國的貧民窟人口同樣缺乏完整戶籍追蹤。另外——各國軍政府關押的政治犯,連運輸都省了,直接接管在押名單,就地移交。月度配額,三千五百人。”
杜勒斯死死盯著格雷的臉。
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像在唸一份大宗商品的採購計劃書。
“非洲基地。”
手指最後落在剛果東部。
“大湖地區的內戰從未真正停止。每個月都有數以萬計的平民在部族衝突中失去一切。該區域的失蹤人口統計系統,幾乎為零。”
格雷停了一秒。
他的嘴角似乎牽了一下。
極細微的。像微笑。
又不像。
“此外,非洲東部的年齡結構極其年輕。十五至二十五歲人口占比超過百分之四十。這個年齡段的大腦神經突觸密度最高……生物能轉化效率最優。月度配額,三千五百人。”
生物能轉化效率。
杜勒斯忽然全明白了。
它不是在要“食物”。
它在按“燃料等級”挑選“產品”。
十五到二十五歲。
大腦最活躍、神經突觸最密的黃金年齡。
它把三個大洲變成了三個牧場。
按產能和原料品質分割槽規劃。
三千加三千五加三千五。
每月——一萬人。
每年——十二萬條人命。
三座大洲。就地收割。
“各基地的運輸覆蓋面已經做好了。”
格雷合上遙控器。“加瓦爾走軍事補給航線。南美走CIA在哥倫比亞和秘魯的禁毒行動通道,換個標籤就行。非洲走聯合國維和物資的搭車航班——國防部負責打通聯合國後勤埠。全程軍事管制,民用系統不經手。”
“總統先生。”杜勒斯開口了。“提升配額需要重新評估運輸鏈安全。如果被記者!”
“不會。”
格雷的回答快得不正常。快到像是他在杜勒斯開口之前就知道他要說甚麼。
“運輸方案我已經調整過了。走波斯灣的軍事補給航線,貨物清單標註為醫療裝置。海關埠由CIA內部消化。中轉站分別設在科威特、阿曼和巴林。全程軍事管制,民用系統不經手。”
杜勒斯沒說話。
不是因為方案有漏洞。
是因為格雷說“我已經調整過了”的時候,沒有翻閱任何檔案。
一千多公里的跨洋運輸鏈,涉及四個中轉站、十一個配合部門、六國領空許可——他張口就來。
兩週前的格雷連空軍一號的油箱容量都記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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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持續了四十分鐘。
約翰遜試圖在預算問題上再爭取一次。
“格雷,國內經濟!”
“經濟的事,你不用擔心。”格雷翻了一頁檔案。“下一財年的刺激計劃我已經擬好了。三十七項。你回去以後會看到副本。”
三十七項刺激計劃。
一個人擬的。沒有經過任何經濟顧問委員會。
約翰遜張了張嘴,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麥克納馬拉簽了“諾亞”計劃的執行備忘錄。
散會。
人走的時候,杜勒斯最後一個起身。
他回頭看了一眼格雷。
格雷沒有抬頭。他的右手擱在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或者有意識地——輕輕觸碰著那根權杖的底座。
指尖接觸權杖的瞬間,杜勒斯看到格雷的肩膀鬆了一下。
那個鬆弛的動作很細微。像一個人終於摸到了氧氣管。
杜勒斯轉身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