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大樓,地下二層戰情室。
牆上四塊大屏拼成的戰術顯示介面正中央,婆羅洲叢林的衛星地圖上覆蓋著十二個標註“ALPHA”的綠色光點。
三十秒前,它們還在緩慢移動。
現在,第一個變黃了。
值班軍官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還沒來得及按下去——第二個、第三個,同時變黃。
黃色,代表生物體徵感測器訊號異常。
“阿爾法一號,阿爾法一號,請應答。”
通訊官壓著嗓子呼叫。耳機裡只有電流的沙沙聲。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速度在加快。
值班軍官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米,撞上隔板發出一聲悶響,他頭都沒回。
死死盯著螢幕。
喉結滾了一下。
第七個。第八個。
“阿爾法編隊全員,任意單位應答!緊急!”
第九個。第十個。
通訊官扭頭看他。嘴唇發白。
值班軍官沒看他。
第十一個。
最後一個綠色光點,孤零零地亮了兩秒鐘。
變黃。
變紅。
滅了。
十二個位置上,乾乾淨淨。
甚麼都沒有了。
通訊官的手從耳機上滑落。
戰情室裡七個人,沒一個吭聲。空調出風口發出持續的低鳴,在這種死寂裡刺耳得要命。
值班軍官伸手拿起桌上那部紅色話筒。
手很穩。
但撥號盤轉到第三個數字的時候,指尖抖了一下。
“長官,婆羅洲戰術鏈路……全部中斷。十二個訊號,三分鐘內歸零。”
話筒對面沉默了四秒。
杜勒斯的聲音從聽筒裡擠出來,像是從牙縫裡刮出來的:
“衛星迴放。”
“正在調取。”
三十秒後,熱成像畫面投上主屏。
紅外視角下的叢林一片深藍。十二團亮白色的人形熱源清晰可辨——那是護盾發生器全功率執行時的熱特徵。
畫面開始跳幀。
第一幀:十二團白光還在。
第二幀:叢林上方出現一個巨大的、溫度極低的三角形黑影。黑到在紅外畫面裡像個窟窿。像有人在天上挖了個洞。
第三幀:十二個更大的亮點從黑影中墜落。著地的瞬間,熱能炸開,擴散成環形衝擊波。
第四幀到第七幀——
混戰。
十二團白光在急速移動。護盾的熱特徵在閃爍。
在碎裂。
一個接一個。
第八幀:叢林地面只剩正在冷卻的殘骸,和散落的熱源碎片。
安靜。
戰情室裡依然沒人說話。
杜勒斯放下那部紅色話筒。
動作很輕。
輕得像怕吵醒甚麼東西。
然後他拿起另一部——直通白宮的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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橢圓辦公室。
咖啡杯從總統手裡滑脫。
砸在藍色地毯上,碎成三瓣。深棕色的液體洇開,慢慢擴大。
“訊號……全滅?”
總統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高了兩個調。
杜勒斯站在辦公桌對面,臉色灰白。他沒重複,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幕僚長格雷從側面繞過來,語速飛快:
“總統先生,先別下結論。阿爾法編隊裝備的是親手提供的——能量護盾能硬扛火箭彈,電磁炮一發貫穿裝甲車。這是跨時代的東西!”
他吞了口唾沫,自己都覺得聲音發虛:
“地球上沒有任何常規力量能在三分鐘內消滅他們。也許……也許只是通訊中斷。叢林環境複雜,衛星角度也——”
“那熱成像上那些正在冷卻的東西是甚麼?”
杜勒斯打斷他。
格雷嘴巴張了張,沒吐出字來。
總統抬手,制止了兩人。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
指節攥著窗框邊沿。白得發青。
“再等四個小時。”
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
“下一個聯絡視窗。如果戴維斯還不回應——”
後半句他沒說完。
四個小時。
他們還有四個小時可以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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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小時過去了。
戴維斯沒有回應。
加密頻道里,只剩白噪音。
衛星在第三次過頂時完成了婆羅洲目標區域的精細掃描。
熱成像畫面被投到橢圓辦公室的臨時螢幕上——叢林地面散佈著十幾團正在冷卻的金屬殘骸,溫度曲線顯示它們已經在自然降溫至少三個小時。
沒有活體熱源。
一個都沒有。
杜勒斯站在螢幕前,背對著總統。
“全滅了。”
三個字。
橢圓辦公室陷入一種比安靜更沉的東西。
格雷站在角落,嘴唇在抖,聲音像被人掐住了喉管:
“不可能……護盾扛得住火箭彈……電磁炮打穿坦克……那是跨時代的——”
“閉嘴。”
總統的聲音低沉,像從地底翻上來的。
格雷的嘴合上了。
五秒。
總統爆發了。
他抓起桌上那份標著“阿爾法小隊實戰方案”的絕密資料夾,狠狠砸向杜勒斯。
資料夾打在杜勒斯右肩上,鐵夾彈開,紙張嘩啦啦散了一地。
杜勒斯沒躲。
“你告訴我那些護盾刀槍不入!你告訴我那些槍能打穿裝甲!”
總統的臉漲成豬肝色,太陽穴上青筋直跳。
“十二個人!一個都沒回來!連訊號都來不及發!三分鐘!你告訴我三分鐘能發生甚麼!”
杜勒斯彎下腰,慢慢撿起腳邊的一頁紙。
翻過來看了一眼。
那是阿爾法小隊出發前的合影。
十二個穿著黑色作戰服的年輕人,胸口掛著護盾發生器,手裡端著電磁軌道炮。個個表情冷硬。
照片右下角,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God bless America.*
杜勒斯把照片放回桌上。
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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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世界,“寰宇院”核心實驗室。
跪在地上的老頭叫伊利亞·莫洛托夫。
前蘇聯科學院通訊院士,材料物理學泰斗。
此刻他不是被嚇跪的——是為了湊近看。
何雨柱開放了“物質透視”的規則許可權。這個許可權下,肉眼能直接穿透物體表層,看見微觀結構。
伊利亞的臉快貼到護盾發生器表面了。
瞳孔在不停收縮,老花鏡歪到鼻尖上都顧不得扶。
“不對……完全不對……”
他的助手丹尼爾湊過來。三十出頭,美國人,材料學博士。
“教授?”
伊利亞騰地站起來,差點撞上丹尼爾的下巴。
三步衝到白板前,抓起筆就畫。
“能量回路不是蝕刻的!不是鍍膜的!不是任何已知工藝能造出來的!”
筆尖在白板上戳出一個又一個圓。
“你們看這個截面——螺旋巢狀拓撲結構,三層巢狀,每層旋向相反。這種結構在自然界只有一個地方見過——”
他停下筆,轉過身。
表情像吞了只活蒼蠅。
“細胞壁。”
實驗室安靜了三秒。
丹尼爾第一個反應過來:
“你的意思是……這個發生器的核心模組,不是造出來的?”
“是長出來的。”
伊利亞把透視倍率開到最大,指著發生器中央那顆拇指大小的藍色核心:
“看這裡。微觀層面的分支網路,分形生長模式,末端有類似突觸的連線節點。”
他敲了敲桌面。
“這不是工業製品。這是某種生物體的器官。被切割、打磨、塞進金屬外殼,加裝了人類能理解的介面電路。”
“但核心——”
他又敲了一下。
“核心就是一坨肉。”
何雨柱站在實驗臺後方,從頭聽到尾。
表情沒變。
他腦子裡在做減法。
凱瑟琳說過——那東西的組織能在沒營養的情況下自己長。細胞壁密度高得離譜,高溫、強酸、核輻射全不好使。
大飛拍到的畫面——每天運進三十個活人,運出三十一具腦殼被掏空的屍體。
現在,發生器核心是生物器官。
減法做完了。
答案簡單得讓人發冷。
那東西不是在“交出”技術。
它是在用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造武器。
“教授。”何雨柱開口了。
“按你看到的微觀結構密度和分形生長速率,這個生物每月能分泌多少個這樣的核心?”
伊利亞推了推眼鏡,苦笑一聲:
“主宰,如果活體燃料供應充足——理論上,上不封頂。”
他攤了攤手,滿臉荒誕。
“生物器官的再生不受工業產能限制。它不需要流水線。”
“它自己就是流水線。”
何雨柱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涼了。
他放下杯子,走向審訊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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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束椅上的戴維斯已經不像個軍人了。
四肢關節全是不正常的角度。制服被汗水和各種體液浸透,貼在身上皺成一團。臉上乾涸的淚痕和鼻涕混在一起,結了層灰白色的殼。
何雨柱搬了把摺疊椅,在他對面坐下。
手裡又端了杯茶。剛泡的,熱氣嫋嫋。
沒說話。
戴維斯的眼珠子一直在轉。
看門。看牆壁。看天花板。看何雨柱手裡的茶杯。
看任何不是何雨柱眼睛的東西。
何雨柱就這麼坐著。
喝茶。等。
二十秒。
戴維斯呼吸開始加速。
二十五秒。
下巴在抖。
二十八秒。
“我說……我甚麼都說……”
聲音啞得像鋸木頭。
何雨柱抬了抬下巴。
繼續。
“小隊……直接受總統本人指揮。”
戴維斯眼神渙散,像在唸遺書。
“不經過五角大樓。不經過參聯會。不經過中央司令部。命令從橢圓辦公室直接下到我個人通訊終端。”
“裝備呢?”
“不是從任何軍方倉庫調撥的。”
他嚥了口唾沫。
“白宮幕僚長格雷,親自押著兩輛無標識貨車,凌晨三點,安德魯斯空軍基地,一個單獨的封閉機庫。他當面發放。每個人領完簽字畫押。”
“他說了句甚麼話來著——”
戴維斯停了一下。
“他說甚麼?”
“他說……這些東西比你們的命值錢一萬倍。弄壞一件,你們全家吃牢飯。”
何雨柱喝了口茶。
不急。
“出發前,格雷又單獨找我談了一次。”
戴維斯的聲音越來越低,像在自言自語。
“他說這次行動的真正目的,不是消滅任何人。”
“是實戰測試。”
“活靶子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採集護盾和電磁炮在真實戰場條件下的全套效能資料——命中率、散熱曲線、護盾衰減閾值、持續作戰時間。”
“採集完以後呢?”
“帶回去。”
戴維斯的喉結滾了一下。
“給……給供貨方驗收。”
何雨柱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驗收。
它不是給了就完了。它還要看效果。
它在評估。
評估甚麼?
這些武器在人類手裡能打出甚麼傷害?還是——在評估人類軍隊本身,夠不夠格當它的工具?
何雨柱把這個念頭往下壓了壓。
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內華達州。那片荒漠。你知道多少?”
戴維斯拼命搖頭:
“我的級別不夠。從沒去過。連提都沒人提過。”
“但是——”
他猶豫了一秒。
“訓練的時候,一個喝多了的後勤軍士官跟我說過一句話。”
“他說51區底下那片荒漠裡埋著的東西,當地印第安部落幾百年前就有傳說。”
“他們管它叫——沉睡的魔鬼。”
戴維斯抬起頭。
眼神空洞。
“部落薩滿告誡後人——永遠不要靠近那片地。”
“因為那是星星裡的惡靈。”
“它沒有死。”
“它只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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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柱放下茶杯。
站起來。
走出審訊室。
走廊很長,燈光慘白。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細,投在光滑的合金地板上,一動不動。
腦子裡在串線。
幾百年前就存在。
至今仍在生長再生。
需要活人腦髓當燃料。
能分泌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造出超越這個星球文明層級的武器。
並且在主動驗收武器的實戰資料。
這不是一個被關起來的外星俘虜在做無奈的等價交換。
這更像——
一個獵人。
在耐心地餵養自己的獵犬,教它們咬合,練它們撲殺。
順便看看這批獵犬的牙口,夠不夠鋒利。
何雨柱後背起了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
不是怕。
是面對另一個下棋的人時,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的那種本能警覺。
他轉身回到控制室。
連下兩條命令。
“第一,伊利亞團隊,立刻對護盾發生器做破壞性逆向拆解。把那顆核心切開。不惜代價,摸清能量回路原理。”
“第二,從外籍軍團抽六個有生物學底子的研究員。任務——分析大飛拍到的那三十一具屍體照片,反推該生物的進食器官結構和腦髓提取方式。”
命令下完,他站了一會兒。
目光穿過控制室的窗戶,看向外面那片他一手造出來的天空。
太陽掛在軌道上。光線均勻、溫暖、可控。
他忽然想起家裡那兩個小東西。
盛世和盛錦。
出生沒幾天,還不會翻身。
就知道攥著他的手指頭不鬆開。
何雨柱收回目光,走向傳送區。
該回去了。
孩子該餵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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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宮,橢圓辦公室。
格雷的嘴終於合上了。
總統站在窗前,背影僵硬得像根鐵樁子。
杜勒斯彎腰把散落的檔案一頁頁撿起來,理齊,放回桌上。
最上面那張,還是那張合影。
十二個年輕人。冷硬的表情。胸口的護盾發生器。手裡的電磁軌道炮。
*God bless America.*
沒有人去碰那張照片。
杜勒斯直起腰。
他沒看總統,也沒看格雷。
目光落在牆上那塊已經完全熄滅的戰術顯示屏上。
十二個位置,乾乾淨淨。
“總統先生。”
他的聲音比剛才平靜了一些。但這種平靜不是冷靜。
是認命。
“我們需要重新評估——”
“評估甚麼?”
總統沒轉身。聲音悶悶的。
“評估給我們的東西,到底夠不夠用。”
杜勒斯頓了一下。
他想說的不是這個。
他想說的是:我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方向。
但看著總統攥白的指節,他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房間裡又安靜了。
窗外,華盛頓的天已經亮了。晨光照進來,落在藍色地毯上那攤還沒幹透的咖啡漬上。
杜勒斯低頭看了眼那攤漬。
像一小片乾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