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開口了。
“總統先生。”
“我們不僅沒拿到資料。我們還丟了三臺護盾發生器和兩把電磁炮。”
辦公室裡沒人出聲。
格雷的臉從白變灰,灰裡又透出一種不健康的青。
杜勒斯沒停。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像是在確認對面這位坐在全世界最有權勢的椅子上的男人,能聽懂每一個音節。
“按照協議,我們每月向它提供一千名活體,換取裝備和技術支援。作為交換條件之一,它要求我們在實戰中採集全套效能資料,定期反饋。”
“現在——”
“裝備丟了。資料沒了。人也沒了。”
“下個月初,就是交付視窗。”
杜勒斯抬起頭,直視總統的眼睛。
“它會問我們要資料的。”
這句話輕飄飄的。
但格雷剛才還在發作的火氣,一下子就滅了。
滅得乾乾淨淨。
底下露出來的東西,比火氣難看得多。
他想起了地下十八層那個營養艙。
想起了艙壁後面,那些從暗綠色黏膜中緩緩伸出的觸鬚——末端分叉,像針管一樣精密的吸食器官。
想起了它用腦電波說話時,自己腦子裡那種感覺。
不是聲音。
是有人拿指甲蓋,慢慢的用力的刮過一塊黑板。
從左刮到右。
然後再從右刮到左。
還有那三十一具被拖出去的屍體。
年輕的面孔。太陽穴上兩個光滑的小洞。腦殼裡面空空如也,乾癟得像被烈日曬了半個月的柚子皮。
他當初用一千個活人換來這些裝備的時候,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國家安全。
是為了自由世界。
是為了保衛民主與文明。
現在裝備沒了。
遮羞布被一把扯掉。
但那一千條人命的賬,還掛在那裡。沒人銷。
而且——
下個月還有一千個。
總統慢慢坐回椅子裡。
他的手按在扶手上,十根手指攥得骨節咔咔響。脊背靠著椅背,整個人像一個被人從裡面掏空了的殼子。
“杜勒斯。”
“在。”
“有沒有辦法……不告訴它?”
杜勒斯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裡裝了很多東西。
疲憊。鄙夷。還有一絲非常淡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同病相憐。
“總統先生。”
杜勒斯的語氣和剛才一模一樣,不快不慢。
“它能製造人類認知範圍之外的武器。能在零點幾秒內生成全覆蓋能量護盾。能在無營養條件下自我再生。”
他停了一拍。
“您覺得——它會不知道自己分泌出去的器官在哪?”
橢圓辦公室角落裡的那座老鍾,敲了一聲。
整點。
鐘聲在寂靜中迴盪,慢慢消散。
總統閉上眼睛。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明白得徹徹底底。
他不是在和幽靈打仗。
他也不是在和華夏博弈。
他是夾在兩個他根本理解不了的東西中間。
一個在太平洋那頭。
能讓航母憑空從海面蒸發,能讓導彈無聲無息出現在白宮南草坪上。
一個在他腳下十八層。
正在一口一口的吃活人。
同時耐心的等著他交作業。
兩頭夾。
進退無路。
他坐在這把椅子上,曾經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有權力的人。
此刻才發現——
他只是兩頭怪物中間,一塊還沒被吃掉的肉。
……
何雨柱收回附著在大飛上的意識,搓了搓臉。
太平洋那頭的爛攤子暫時管不著,也不急。
急的是眼前這幾臺東西。
空間世界,寰宇院核心實驗室。
伊利亞用了整整四個小時做準備。
老頭做事跟他當年在莫斯科庫爾恰托夫研究所一個德行——每根線纜檢查三遍,每臺儀器校準兩次。丹尼爾在旁邊幫忙的時候翻了不下五次白眼,但沒敢吭聲。
實驗臺上,三臺護盾發生器一字排開。
最左邊那臺被指定為犧牲品。中間和右邊兩臺作為對照組,暫不碰。
丹尼爾把記錄儀、光譜分析儀和高速攝影機全部架好,鏡頭對準實驗臺,回頭比了個OK。
“開始。”
伊利亞摘下老花鏡,用袖口蹭了蹭,重新架回鼻樑上。這動作他一天至少做二十次。
何雨柱站在實驗室後方,雙手揣兜,沒說話。
他開放了物質透視和微觀操控兩項規則許可權——前者讓研究員能裸眼看見原子級結構,後者允許他們用意念代替手術刀做精密剝離。
放在外面,隨便哪一項都夠寫進物理學教科書當終章。
在這兒,只是幹活的基本工具。
伊利亞深吸一口氣,開工。
外殼剝離很順利。
合金成分不復雜——鋁鈦基體摻了少量稀土元素,地球上能量產,沒甚麼稀奇。
介面電路板更簡單。標準的美製軍用焊接工藝,甚至還有洛克希德的供應商編碼,大喇喇的印在板子角落。
“殼子是人類做的。”丹尼爾低聲嘟囔了一句,“它只提供了核心。”
伊利亞沒接話。
他的注意力全釘在核心模組上。
拇指大小的藍色晶體,穩穩嵌在合金底座正中央。
表面的螺旋紋路在實驗室燈光下緩緩流轉。
像活的。
“斷開供電迴路。”
丹尼爾切斷外部電源線。
核心模組的光芒暗了一閃。
然後自己又亮了回來。
伊利亞的眉頭擰到了一塊兒。
“它有獨立能源。”
“分離底座連線。”
丹尼爾用意念操控,將核心模組與合金底座之間的四個卡扣逐一解除。
小心翼翼,比拆炸彈還小心。
第一個卡扣彈開。
沒事。
第二個。
沒事。
第三個。
沒事。
最後一個卡扣彈開的瞬間——
核心模組表面的螺旋紋路猛的加速旋轉。
藍光暴漲。
整個實驗臺被照得慘白,所有人的影子齊刷刷往後退了一大截。
伊利亞本能的往後踉蹌了一步,老花鏡差點甩出去。
然後——
光滅了。
乾乾淨淨的滅了。
核心模組表面迅速泛起一層灰綠色。
質地從堅硬的晶體,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變成了柔軟的半透明膠狀物。
零點三秒。
整個模組塌了。
塌縮成一灘黏液,攤在實驗檯面上。
味道緊跟著炸開——
介於腐爛了三天的死魚和燒焦的頭髮之間,衝得最近的丹尼爾彎腰就是一聲乾嘔。
“該死——”
所有人退了三步。
高速攝影機忠實的記錄下了全過程。
伊利亞忍著翻湧的胃酸回放慢鏡頭,一幀一幀的看。
看完之後,他的手在發抖。
“自毀。”
他的嗓子像砂紙搓過。
“模組脫離完整迴路後,內部生物組織主動啟動了溶解程式。細胞膜在零點一秒內全部破裂,釋放溶酶體降解所有蛋白質結構。”
他摘下老花鏡。
這次不是習慣性的擦,是手抖得戴不住。
轉身看向何雨柱。
“主宰。”
“常規逆向工程走不通。拆開就死,死了就爛,爛了……甚麼都不剩。”
何雨柱盯著實驗臺上那灘灰綠色的臭水看了幾秒。
沒甚麼特別的表情。
“不拆。”
兩個字。
他走到實驗臺前。
伊利亞和丹尼爾自動往兩邊讓開。不是客氣,是下意識的——每次何雨柱走近實驗臺,空氣都會微妙的變沉,像有甚麼看不見的東西在向下壓。
何雨柱站定,目光落在中間那臺完好的護盾發生器上。
沒伸手。沒動任何工具。
閉上眼。
他是這個世界的創造者。
也是唯一的主宰。
領域之內的每一粒沙、每一個原子、每一縷風,都在他的規則之下執行。
不需要儀器掃描,不需要光學觀測。
世界法則本身,就是他的眼睛。
意識沉下去。
穿過外殼。
最外層——合金殼體。原子排列規整,結構清晰。沒有資訊價值。
跳過。
第二層——介面電路。人類工藝。洛克希德出品。
跳過。
第三層。
核心。
何雨柱的意識觸碰到那顆拇指大小的藍色晶體。
然後,他碰到了一種從來沒遇到過的東西。
阻力。
不是物理上的硬。
是規則上的排斥。
像兩臺電腦。
一臺裝的是他的作業系統。
另一臺裝的是一套他從來沒見過、連程式語言都不認識的作業系統。
兩邊試圖互相讀取對方的檔案。
開啟——亂碼。
再開啟——還是亂碼。
他的空間法則能感知到核心內部有東西。
有結構。有能量在流。有某種高度複雜的執行邏輯在轉。
但具體內容——
全是亂碼。
何雨柱加大了感知強度。
核心內部的結構一點一點變清晰。
伊利亞說得沒錯。
微觀層面上,這東西的能量回路呈分形生長模式。
甚麼叫分形?
花椰菜掰開來,每一小坨的形狀跟整棵花椰菜一模一樣——就是這個意思。
迴路末端有類突觸連線節點。一個接一個,密密麻麻,比人類大腦皮層的突觸密度還高几十倍。
它不是一個工業製品。
更接近一個活體器官。
能量在迴路中的流動方向、分叉規律和匯聚節點,何雨柱全部看見了。
看得清清楚楚。
但看見和理解是兩碼事。
這套能量執行邏輯的底層編碼語言,跟他的空間法則壓根不在一個體系裡。
他的法則是漢語。
這東西說的是一種從來沒有人類聽過的外語。
能看見字形。
讀不懂字義。
何雨柱正準備收回意識。
一個細節讓他停住了。
核心最深處。
深到幾乎觸碰到這顆晶體物理極限的底部。
有一組極其微小的基礎符號。
不是完整的語句。更像是——字母表。
最底層的那種元素。
所有複雜結構的積木塊。所有高階語言的拼音字母。
這組符號的排列方式……
何雨柱的意識猛的一頓。
他調出空間系統面板。
面板懸浮在意識空間中。
最頂端,是他熟悉的東西——各項能力模組、資料讀數和升級進度條。
清清楚楚,用了這麼多年,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但最底部。
幾行灰色的、從來沒亮起過的程式碼,安安靜靜的躺在那裡。
他之前沒仔細看過。
每次升級,新能力都是從上方解鎖的。那幾行灰色程式碼一直待在最底層,像房子的地基一樣沉默。
沒人會天天去看自己家的地基長甚麼樣。
現在他看了。
逐字逐句的看。
然後他的呼吸停了半秒。
灰色程式碼中某些基礎符號的排列邏輯——和護盾發生器核心那套外語的基礎字母——存在相似性。
不是那種勉強湊得上的像。
是同源。
像簡體字和繁體字。
像普通話和客家話。
根子上是一家的。
何雨柱睜開眼。
實驗室的燈光白得晃眼,他眨了一下才適應過來。
伊利亞和丹尼爾還在等著他的結論。兩張臉上寫滿了焦灼。
“核心內部有完整的能量執行邏輯。”
何雨柱說。
語氣很平,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
“但底層語言跟我們不是一個體系。短期內無法破譯。”
伊利亞的肩膀塌下來。丹尼爾也跟著洩了氣。
“不過。”
何雨柱補了一句。
“給我時間。”
他沒說需要多少時間。
也沒說他發現了甚麼。
走到第二臺和第三臺發生器面前,一手一個拎起來。又從臺子邊撿起兩把繳獲的電磁軌道炮,夾在臂彎裡。
轉身,走向實驗室最深處那道合金門。
這道門,寰宇院所有人都見過。
沒有人進去過。
也沒有任何人被授權接近過。
門在何雨柱面前自行滑開。沒有聲音。
門後是一條狹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個獨立封閉的空間。
空間世界裡的空間。
絕密區域。
只有他一個人有許可權。
他把兩臺護盾發生器和兩把電磁軌道炮放進去。
落鎖。
然後站在走廊裡,調出系統面板。
靈能 /
靈粹:778.6 /
靈能差一百一十萬。
靈粹差兩百二十一點四。
下一次升級。
那幾行灰色程式碼,也許會解鎖一部分。
到那時候,他也許能讀懂那套外語。
也許能搞明白——
他的空間,和太平洋對面地下十八層那個吃人的東西,到底有甚麼關係。
也許。
何雨柱盯著面板上的數字看了幾秒,關掉。
腦子裡忽然浮起牛爺上個月在小酒館喝多了之後,漫不經心提過的一句話。
“柱子啊,緬北密支那往東走,深山老林裡頭,克欽人有個傳說——有座礦脈叫綠魔的心臟,出的祖母綠成色比穆佐還狠。就是沒人找得著,進去的人也出不來。”
他當時端著酒杯聽完,隨口應了一聲,沒當回事。
現在當回事了。
靈粹差兩百二十一點四。
穆佐礦脈已經被他掏乾淨了。
全世界能一口氣補上這個缺口的地方,屈指可數。
不管是不是真的,得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