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終於將茶杯放下,發出“噠”的一聲輕響。
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猛地一抽。
他沒有動怒,也沒有釋放任何威壓,只是用那雙彷彿蘊藏著諸天星辰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跪伏在地的火融。
“你在教我做事?”
平淡的問句,卻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讓人心膽俱裂。
火融渾身劇烈一顫,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感覺自己的神魂都要被凍結了。
“不!不敢!晚輩不敢!”
他瘋狂地磕著頭,砰砰作響,額頭很快便一片血肉模糊。
在絕對的死亡恐懼面前,甚麼宗門長老的威嚴,甚麼聖人境的修為,全都不值一提。
看著他這副醜態,楊玄微微搖頭,似乎也覺得有些無趣。
他不再理會火融,而是將視線轉向了靈舟的駕駛艙方向。
“掌舵手,聽令。”
他的聲音穿透了艙壁,直接在駕駛艙內那名弟子的腦海中響起。
那名弟子一個激靈,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
“調轉船頭,目標,寂滅魔域。”
命令不容置疑。
那名弟子臉色慘白,雙手死死攥著操控臺,他想執行,可身體卻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根本動彈不得。
火融見狀,心中一片絕望。
完了。
全完了。
今日,他火融,連同這滿船的宗門精英,都要陪著這位喜怒無常的恐怖存在,一同葬身在那片禁忌之地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末日即將來臨之際。
楊玄緩緩抬起了一根手指。
指尖之上,一縷微不可查的金光亮起。
那金光並不刺眼,反而顯得溫潤柔和,但其中蘊含的威嚴與秩序,卻彷彿是宇宙的終極真理,是萬物的起始與終結。
“嗡——”
金光自他指尖飛出,瞬間擴散開來,化作一張巨大而繁複的金色光網,將整艘靈舟都籠罩其中。
光網上,無數玄奧莫測的符文流轉生滅,構建出一種前所未見的完美秩序。
原本因為靠近禁區邊緣而微微震顫的船身,在被金色光網籠罩的剎那,瞬間變得穩如磐石!
船艙外,那些狂暴肆虐,足以撕裂神金的空間風暴,在觸碰到金色光網的瞬間,便如同春雪遇驕陽,悄無聲息地消弭於無形。
火融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大腦徹底宕機。
他抬起頭,痴痴地望著那層散發著至高氣息的金色光網,又看了看那光網的源頭——那個依舊端坐著、神情淡然的男人。
那金光……
那股威嚴與秩序……
這……這不就是他們費盡心機,僅僅捕捉到一縷氣息的……
火融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一個針尖,嘴唇哆嗦著,一個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慄的詞語,從他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天……天律……神光?!”
這五個字,彷彿用盡了火融全身的力氣。
他癱軟在地,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仰著頭,痴傻地望著那籠罩住整艘靈舟的金色光網。
每一個符文的流轉,都像是一顆星辰的生滅,蘊含著至高無上的法與理。
船艙內,其餘的天火宗弟子比他好不到哪裡去。
他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巴,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震撼?
不,這個詞語已經不足以形容他們此刻的心情。
那是凡人仰望神明,螻蟻窺見天道的戰慄與迷茫。
他們剛才還在為即將闖入寂滅魔域而絕望,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可現在……
現在是甚麼情況?
那足以將聖人撕成碎片的空間風暴,在那層薄薄的金色光網面前,溫順得像是一群綿羊,連一絲漣le漪都無法激起。
這艘在他們眼中堅固無比,卻在禁區面前脆弱如紙的靈舟,此刻彷彿成了諸天萬界最堅不可摧的堡壘!
而創造這一切的,僅僅是那個男人,隨手彈出的一縷金光。
“天律神光……真的是天律神光……”
火融喃喃自語,渾濁的眼眸裡,忽然爆發出兩團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想起來了!
他全都想起來了!
天火宗為何要冒著巨大的風險,派遣他這位聖人長老,帶著滿船的精英弟子,來到這鳥不拉屎的朱雀星,在這片荒蕪的星域邊緣徘徊?
不就是為了尋找那傳說中,只存在於宗門最古老典籍記載裡的一線機緣嗎?
典籍記載:宇宙初開,大道顯化,有神光普照,定地火水風,立萬物秩序,名曰“天律”。得神光一縷,可窺大道之秘,可掌秩序之力,可……成就不朽!
天火宗的創派老祖,曾在一次九死一生的上古遺蹟探險中,僥倖感應到了一縷“天律神光”的殘餘氣息,並憑藉著那點微末的感悟,一舉突破,開宗立派,成就了一方霸業。
臨終前,老祖留下預言:當星空暗淡,紀元將末,天律神光將再次顯化於世,落於有緣人之手。得之,則宗門萬世不朽;失之,則萬劫不復!
無數年來,天火宗的歷代高層都將此預言奉為圭臬,耗費了無數資源,只為尋找那虛無縹緲的神光。
直到不久前,宗門內供奉著的那一絲老祖留下的氣息突然產生了異動,遙遙指向了這片偏僻的朱雀星星域!
所以他們才來了!
他們本以為,這會是一場漫長而艱苦的尋找,甚至可能無功而返。
可誰能想到……
誰能想到,他們苦苦追尋,甚至不惜賭上整個宗門未來的無上機緣,此刻就活生生地呈現在他們眼前!
而且,它不是一縷氣息,不是一絲殘影!
而是被一個男人……隨手用了出來!
火融的呼吸瞬間變得無比粗重,心臟“砰砰砰”地狂跳,彷彿要從胸腔裡炸開。
恐懼?
對寂滅魔域的恐懼早就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和眼前這樁天大的機緣相比,甚麼狗屁寂滅魔域,算個屁啊!
他看向楊玄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看一個喜怒無常的恐怖存在,而是……而是看一尊行走在人間的神只!是他們天火宗預言中的“有緣人”!是他們宗門萬世不朽的希望!
“噗通!”
火融再次五體投地,這一次,他的額頭緊緊貼著地面,姿態謙卑到了極點,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虔誠和激動。
“前輩!不!真神在上!請受晚輩一拜!”
“晚輩有眼無珠,冒犯了真神,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真的開始用力地扇自己的耳光,左右開弓,“啪啪”作響,毫不留情。
幾巴掌下去,他那張老臉就腫成了豬頭。
楊玄看著他這番表演,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這傢伙,變臉倒是挺快。
不過,天律神光?
楊玄心中微動,表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他所施展的,乃是扮演角色“鴻蒙道主”自帶的一種秩序法則之力,沒想到在這個世界,居然有這麼一個高大上的名字。
看來,自己無意間,又裝了一個大的。
【叮!檢測到關鍵人物情緒劇烈波動,對宿主產生“神只”級認知,扮演進度+3%!】
【當前扮演進度提升!】
腦海中響起的系統提示音,讓楊玄的心情愉悅了幾分。
不錯,不錯。
看來帶上這些土著,還是有點用處的。
他沒有去阻止火融的自殘行為,只是淡淡地開口,聲音再次傳入了駕駛艙那名弟子的腦海。
“還愣著做甚麼?”
“是!是!晚輩遵命!”
那名弟子如夢初醒,渾身一個激靈,臉上哪裡還有半分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熱的崇拜。
他雙手顫抖著,卻無比堅定地推動了操控杆。
嗡——
靈舟的船頭,在金色光網的庇護下,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毫不猶豫地一頭扎進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淵——寂滅魔域!
船艙內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透過舷窗,他們看到了一輩子都無法忘懷的景象。
外界,是無窮無盡的毀滅洪流。
空間碎片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瘋狂切割著一切。
寂滅死氣化作肉眼可見的黑色魔龍,咆哮著,翻滾著,任何一絲洩露,都足以讓一位聖人道消身殞。
然而,這一切的末日景象,都被那層薄薄的金色光網,輕而易舉地隔絕在外。
靈舟行駛在其中,平穩得就像是在自家的後花園裡散步。
船艙內,溫暖如春,靜謐安詳。
船艙外,地獄沉淪,萬物凋零。
這種極致的反差,帶來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安全感,讓所有天火宗弟子的臉上,都浮現出了一種如痴如醉的表情。
“神蹟……這……這就是神蹟啊!”一名弟子喃喃道,眼眶中已經噙滿了淚水。
“我……我們居然真的開進寂滅魔域了?而且還安然無恙?”
“嗚嗚嗚……我還以為我死定了……多謝前輩!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劫後餘生的狂喜,夾雜著對無上偉力的崇拜,讓整個船艙的氣氛都變得狂熱起來。
火融也終於停止了扇自己耳光,他頂著一張血肉模糊的豬頭臉,連滾帶爬地膝行到楊玄的腳邊,想要去抱那條大腿,卻又在距離半尺的地方停了下來,伸出的手劇烈地顫抖著,不敢寸進。
“真……真神……您……您就是老祖預言中的那個人!”
火融的聲音激動得變了調,他將宗門的那個預言,一五一十,用最快的速度,竹筒倒豆子般地全部說了出來。
“我們天火宗等待了無數歲月,就是為了等待您的降臨啊!”
“請您……請您給晚輩,給天火宗一個機會!我們願為您做任何事!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說完,他將頭顱重重地磕在地上,長跪不起。
他身後的那些弟子們也反應了過來,紛紛跪倒在地,齊聲高呼:
“請前輩給我們一個機會!”
“我等願為前輩效犬馬之勞!”
聲浪滾滾,充滿了虔誠與渴望。
楊玄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目光卻穿透了船艙,望向了寂滅魔域的更深處。
他對天火宗的預言沒甚麼興趣。
甚麼有緣人,甚麼萬世不朽,都與他無關。
他來這裡,只是因為,他感應到了一股能夠提升他扮演進度的能量。
一股……非常龐大、非常精純的能量。
就在這時。
靈舟猛地一震。
並非是受到了攻擊,而是彷彿撞上了甚麼無形的壁障。
籠罩著船身的金色光網,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
“嗯?”
楊玄終於放下茶杯,站起了身。
他緩步走到舷窗邊,深邃的眸光投向遠方。
只見在寂滅魔域的無盡黑暗深處,一片破碎而古老的大陸,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那大陸之上,矗立著一座巨大到無法想象的宮殿輪廓,即便殘破不堪,依舊散發著一股亙古蒼涼的霸道氣息。
而在那宮殿的中央,一株通天徹地的巨樹,紮根於虛無之中,它的枝幹早已枯萎,卻有一片嫩綠的葉子,在寂滅死氣的環繞下,頑強地舒展著,散發著微弱卻不滅的生命光暈。
“那……那是甚麼?!”
火融也順著楊玄的視線望去,當他看到那片大陸和那株神樹時,整個人都傻了。
“寂滅魔域……這片一切生機盡絕的禁忌之地,怎麼……怎麼會有一棵樹?!”
火融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銳刺耳,
幾乎要撕裂他那張血肉模糊的豬頭臉。
“樹……一棵樹?!”
他死死地扒在舷窗上,眼珠子瞪得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彷彿要將那片懸浮在無盡黑暗中的破碎大陸看穿。
寂滅魔域是甚麼地方?
是連光都無法逃逸,連法則都會被磨滅的終極絕地!是所有生靈的墳墓,是萬物歸寂的終點!
別說是一棵樹,就算是一塊稍微堅硬點的神鐵,扔進來用不了多久也會被同化成虛無的塵埃。
可現在,他們看到了甚麼?
一片大陸!
一座宮殿!
一株……還長著嫩葉的參天巨樹!
這徹底顛覆了朱雀星所有修士的認知,狠狠地衝擊著他們的神魂。
“幻覺……這一定是幻覺!我們闖入禁地,神智已經開始錯亂了!”一名弟子抱著頭,痛苦地搖晃著,不敢再看窗外那離奇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