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展第二天,人流比第一天更多。
早上八點,沈雯晴在化妝室最後一次檢查妝容時,付文婷推門進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雯晴!你知道昨天我們預售出多少套舞乙Hime嗎?六十八套!耳釘賣了一百二十對!加工廠那邊我連夜打電話,今天能再送五十套過來!”
沈雯晴對著鏡子調整假髮:“這麼火?”
“火得一塌糊塗!”付文婷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我分析過了,一方面是設計確實好看,另一方面——”她壓低聲音,“你昨天的表演影片被人傳到網上了,現在好多動漫論壇都在討論‘那個唱歌很好聽的朝比奈學姐’。”
沈雯晴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傳到網上了?”
“對,點選量已經過萬了。”付文婷拿出手機,“你看,評論裡都在問衣服哪裡買的。”
影片標題是《杭州漫展神仙COSER翻唱〈涼宮〉ED》,畫面裡沈雯晴站在舞臺上,橙發在燈光下泛著暖光,唱歌時睫毛微垂,表情溫柔得恰到好處。評論區熱度最高的幾條是:
“學姐我可以!”
“這還原度絕了,而且唱得真好聽。”
“求問女僕裝是哪家的?淘寶搜不到啊。”
“樓上,展位叫‘晴糖小鋪’,她們家還有舞乙Hime風格的衣服,巨好看!”
沈雯晴看著螢幕,心情複雜。曝光度確實帶來了生意,但也意味著更多目光。
“別擔心。”付文婷拍拍她的肩,“這是好事。我們做原創設計,最怕沒人知道。現在有流量,正好推品牌。”
九點開館,人流如潮水般湧入。晴糖小鋪的展位前很快排起了隊,不少人手裡還拿著手機,對照著影片來找“朝比奈學姐”。
沈雯晴換上改良版女僕裝——付文婷連夜微調了腰線,讓整體比例更協調。她剛走到展位前,就聽見一片快門聲。
“學姐看這裡!”
“能合個影嗎?”
“學姐今天還會唱歌嗎?”
沈雯晴保持著微笑,一一回應。上午十點有場簡短的舞臺互動,她需要儲存體力。
展位左側,黃俊杰帶著工作室的男生幫忙維持秩序。周逸鳴今天請假來了,穿著簡單的灰色T恤和運動褲,站在展位斜後方,像一道沉默的警戒線。
十點整,舞臺互動開始。主持人是個戴眼鏡的男生,熱情地介紹:“接下來有請我們的人氣COSER,朝比奈實玖瑠的扮演者沈雯晴同學!”
沈雯晴上臺,臺下立刻響起掌聲。她按照流程,簡單介紹了COS服裝的製作過程,然後回答了三個觀眾提問。
最後一個提問的是個戴眼鏡的女生:“學姐,我看影片裡你唱歌很好聽,今天能再唱一段嗎?”
沈雯晴看向林雨柔,後者在臺下點頭。她接過麥克風:“那我唱一段《涼宮》的OP吧”
沒有伴奏,清唱。
清澈的女聲在展館中迴盪,嘈雜的人聲漸漸安靜下來。沈雯晴閉著眼,睫毛在臉頰投下淺淺的影子。那聽不懂的日語單詞,經過調整的聲線,從她口中唱出,有種奇異的溫柔與寂寥。
周逸鳴在臺下看著她。這一刻的她,不像昨天那個努力扮演角色的COSER,更像在藉著歌詞表達甚麼。他想起了兩年前醫院裡那個蒼白瘦削的身影,那個剛做完手術、眼神空洞卻堅持說“我沒事”的沈雯晴。
歌聲落下,掌聲雷動。
沈雯晴鞠躬下臺,額角已經滲出汗珠。周逸鳴遞過水:“累了就休息。”
“還好。”她接過水,小口喝著,“下午還有一場。”
“不用勉強。”
沈雯晴搖頭:“答應了就要做完。”
回展位的路上,她感覺有幾道視線黏在背上。回頭看去,是蘇薇薇和幾個女生站在不遠處。蘇薇薇今天換了套COS服,是《薔薇少女》裡的水銀燈,黑白配色襯得她更加嬌小精緻。她正低聲和同伴說著甚麼,看到沈雯晴回頭,立刻移開視線。
沈雯晴沒在意,繼續往前走。
下午兩點,展位的人流達到頂峰。舞乙Hime學生服補貨的五十套又賣出去三十多套,付文婷興奮地計算著:“照這個趨勢,三天展期我們能賣兩百套以上!”
“產能跟得上嗎?”沈雯晴問。
“我跟加工廠談好了,首批一百套,後續看訂單再加。”付文婷眼睛發亮,“雯晴,我們可能真的抓住了一個風口。”
正說著,展位前的人群忽然分開一條道。蘇薇薇挽著袁巖走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女生。
“學姐,我們又來了。”蘇薇薇聲音甜美,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昨天看了你們的展位,今天特意帶朋友來逛逛。”
她身邊一個短髮女生打量著展位:“薇薇,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很火的展位?衣服確實挺好看的。”
“是啊,學姐們的手藝可好了。”蘇薇薇走到衣架前,手指拂過那套舞乙Hime學生服,“這套昨天我想訂來著,可惜賣完了。今天補貨了嗎?”
林雨柔走過來:“補了,還有最後幾套。”
“那我試試可以嗎?”蘇薇薇轉頭看袁巖,“巖,我想試這套。”
“試吧。”袁巖微笑,目光卻掃過沈雯晴。
更衣室有人,蘇薇薇就在展位後的簾子遮擋處試穿。簾子拉開時,幾個女生都發出驚歎——嬌小的身材穿上這套深紅鑲白的制服,確實有種洋娃娃般的精緻感。
“很適合你。”付文婷客觀評價。
“謝謝。”蘇薇薇在鏡子前轉了個圈,然後忽然說,“對了,我聽說這套衣服的設計靈感來自《舞乙Hime》?那部動漫裡有個設定我特別喜歡——‘乙姬’們看似完美,其實都是被製造出來的工具。”
她說著,視線轉向沈雯晴:“學姐覺得呢?外表光鮮亮麗,內裡可能完全是另一回事,這種設定是不是很諷刺?”
展位安靜了一瞬。
沈雯晴平靜地看著她:“動漫是動漫,現實是現實。設計衣服的人只考慮美感和實用性,不考慮這些隱喻。”
“是嗎?”蘇薇薇歪了歪頭,笑容不變,“可我總覺得,有些東西再怎麼樣偽裝,本質也變不了。就像假貨永遠成不了真品,你說對吧?”
這話裡的刺太明顯了。林雨柔皺眉:“蘇同學,如果你是來買衣服的,我們歡迎。如果是來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請自便。”
“哎呀,社長別生氣嘛。”蘇薇薇擺擺手,“我就是隨口聊聊動漫設定。對了——”
她話鋒一轉,看向沈雯晴:“學姐,我聽說你是新疆人?新疆是不是有個叫瑪河的地方?我有個遠房親戚嫁到那邊,說那裡民風挺‘淳樸’的,男女關係也比較……開放?”
沈雯晴的眼神冷了下來。
“特別是有些女孩子,為了攀高枝甚麼都做得出來。”蘇薇薇繼續說,聲音依然甜美,“聽說有個姓沈的女生,懷了別人的孩子,轉頭就找個老實人接盤。這種事兒在你們那兒常見嗎?”
“蘇薇薇。”袁巖出聲,語氣裡帶著警告。
“怎麼了嘛,我就是好奇問問。”蘇薇薇無辜地眨眨眼,“學姐,你認識這樣的人嗎?”
展位周圍已經聚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沈雯晴深吸一口氣,向前走了一步。
“蘇同學。”她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得讓所有人都能聽見,“首先,地域歧視很low。其次,別人的家事輪不到外人評頭論足。最後——”
她看著蘇薇薇,一字一句:“論家教,令堂沒教你基本的禮貌和尊重嗎?”
蘇薇薇的笑容僵在臉上。
“如果沒別的事,請把衣服換下來,我們要接待其他客人了。”沈雯晴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氣氛劍拔弩張。袁巖拉過蘇薇薇:“好了,別鬧了。”
蘇薇薇甩開他的手,盯著沈雯晴看了幾秒,然後冷哼一聲,轉身進了更衣室。
換回自己的衣服後,她沒再多說,拉著同伴離開。袁巖臨走前看了沈雯晴一眼,眼神複雜。
人散去後,付文婷拍拍胸口:“我的天,這女的甚麼毛病?”
“嫉妒。”林雨柔一針見血,“昨天袁巖私下找雯晴的事,她肯定知道了。”
“所以來撒氣?”黃俊杰皺眉,“有病吧。”
沈雯晴沒說話,只是繼續整理衣架。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周逸鳴走過來,低聲問:“沒事?”
“沒事。”沈雯晴搖頭,但臉色有些蒼白。
這只是開始。
下午三點半,沈雯晴去洗手間補妝。出來時,發現展位方向傳來嘈雜的喧譁聲。她快步走回去,眼前的景象讓她停下了腳步。
展位前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有人在驚呼,有人在拍照。人群中央,蘇薇薇正拿著一疊照片,一張張分發給周圍的人。
“大家看看!這就是你們追捧的‘朝比奈學姐’的真面目!”
“初中時還是個男生!叫沈文勤!”
“人妖騙錢!噁心死了!”
沈雯晴的心臟驟然一縮。
她撥開人群擠進去,看到那些照片——初中時和沈雯晴一起拍的照片。十三歲的沈文勤站在沈麗雪旁邊,短髮,秀氣的五官,穿著校服,但身材瘦高,眉眼間已經有了後來沈雯晴的影子。
照片被影印了很多份,上面用紅筆寫著大字:“沈雯晴,原名沈文勤,男變女人妖,騙錢騙感情!”
“別拍了!都別拍了!”林雨柔在搶照片,聲音帶著哭腔。
付文婷擋在展位前,厲聲道:“你這是侵犯隱私!我可以報警!”
“報警啊!”蘇薇薇揚起下巴,“讓警察來看看,這個騙子是怎麼偽裝成女人騙人的!”
黃俊杰和工作室的男生想上前制止,但圍觀的人太多,場面混亂。
沈雯晴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那些目光——好奇的、鄙夷的、獵奇的、噁心的——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閃光燈此起彼伏,每一道光都像在剝她的皮。
“雯晴!”周逸鳴衝到她身邊,用身體擋住她,“別看,我們走。”
但走不了。人群圍得太密。
袁巖也過來了,拉住蘇薇薇:“薇薇,夠了!”
“夠甚麼夠!”蘇薇薇甩開他,聲音尖利,“你不是一直忘不了她嗎?不是說她比你那個前女友強多了嗎?我讓你看清楚,這是個甚麼東西!”
她轉向沈雯晴,眼中滿是惡毒的快意:“沈雯晴,不對,沈文勤——裝女人裝得很辛苦吧?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要對著鏡子練習怎麼矯揉造作?是不是——”
話沒說完,周逸鳴一拳砸在袁巖臉上。
不是打蘇薇薇,是打袁巖。
那一拳很重,袁巖踉蹌著後退,撞倒了旁邊的展架。他捂著臉,嘴角滲出血絲。
“你他媽——”袁巖剛要發作,看到周逸鳴的眼神,聲音卡在喉嚨裡。
那是真正見過血的眼神。冰冷,暴戾,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你再讓她說一個字,”周逸鳴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讓你橫著出去。”
全場死寂。
蘇薇薇嚇得後退一步,但很快又挺起胸膛:“怎麼,警校生打人了?大家拍下來!警校生打人了!”
“打的就是他。”周逸鳴看著她,“我是她男朋友。你誹謗我女朋友,我揍你男人,天經地義。”
“女、女朋友?”蘇薇薇瞪大眼睛,“你喜歡人妖?你有病吧!”
“我喜歡誰,輪不到你評判。”周逸鳴拉起沈雯晴的手,對周圍人說,“讓開。”
人群下意識地分開一條道。
付文婷、黃俊杰、林雨柔、動漫社的所有人,都跟在他們身後,像一支沉默的護衛隊。
走到展館門口時,沈雯晴回頭看了一眼。
蘇薇薇還站在那裡,手裡攥著剩下的照片,臉色鐵青。袁巖擦著嘴角的血,眼神陰鷙。
展位前,散落的照片被踩得滿是腳印。舞乙Hime的衣架倒了,衣服掉在地上。有人撿起照片,對著光仔細看,然後發出意味不明的笑聲。
沈雯晴轉回頭,挺直背脊,走出了展館。
夕陽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沒有哭,只是緊緊握著周逸鳴的手,握得指節發白。
身後,漫展的喧囂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