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七點,沈雯晴回到出租屋。
她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遠處會展中心的霓虹招牌還在閃爍,但那些光都照不進這個房間。
手機一直在震動。先是付文婷:“雯晴,你沒事吧?需要我過去陪你嗎?”
然後是林雨柔:“我在聯絡律師,她這絕對構成誹謗和侵犯隱私。照片是哪裡來的?你初中同學?”
黃俊杰:“沈同學,工作室所有人都在網上發帖澄清,需要甚麼證據你說話。”
周曉雯直接打了電話過來,聲音帶著哭腔:“雯晴姐,我哥跟我說了……你別怕,我們都站在你這邊……”
沈雯晴一一回復:“我沒事,謝謝,讓我靜一靜。”
最後一條是周逸鳴的簡訊:“我在樓下。需要我就上來,不需要我就在這兒守著。”
她走到窗邊向下看。路燈下,周逸鳴果然站在那裡,身影挺拔得像一棵樹。他抬頭,兩人的目光在夜色中交匯。
沈雯晴打字:“上來吧。”
五分鐘後,敲門聲響起。她開門,周逸鳴手裡提著外賣:“沒吃飯吧?”
“不餓。”
“多少吃點。”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是清淡的粥和小菜。
兩人沉默地坐在桌邊。周逸鳴盛了碗粥推到她面前,沈雯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卻停在半空。
“那些照片……”她低聲說,“是沈麗雪給他的。”
周逸鳴動作一頓。
“初中時拍的。”沈雯晴盯著碗裡的粥,“沈家都有這張。後來她跟袁巖在一起,為了討好他,甚麼都給,她當時可是恨死我了。”
勺子落在碗裡,發出輕微的響聲。
“我早該想到的。”沈雯晴笑了,那笑容很苦,“她恨我。恨我搶了她的風頭,恨我讓她家還欠我家的錢,恨我現在過得比她好。所以有機會,她一定會咬我一口。”
周逸鳴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溫暖而有力。
“不是你的錯。”他說,“錯的是那些拿別人的痛苦當談資的人。”
沈雯晴搖搖頭,沒說話。
吃完飯,周逸鳴收拾桌子,沈雯晴開啟電腦。該來的總會來。
校園BBS的動漫版塊已經炸了。最熱的帖子標題是《漫展驚天大瓜:人氣COSER原是變性人!》,樓主貼出了那張初中照片,還有沈雯晴在漫展上的對比照。
“實錘了!就是同一個人!”
“我的天,完全看不出來……”
“所以說她以前是男的?那現在是做完手術了?”
“人妖騙錢,噁心!”
“樓上嘴巴放乾淨點,變性怎麼了?”
回帖已經翻到二十多頁。有獵奇的,有辱罵的,有看熱鬧的,也有少數替她說話的。
QQ群也在瘋傳照片。沈雯晴點開幾個動漫相關的群,都在討論這件事。有人@她:“學姐,真的假的?出來說句話啊。”
她關了群。
淘寶店的後臺開始湧入大量諮詢。不再是問衣服,而是:
“店主真是男的?”
“衣服是男款還是女款?”
“變性人穿過的衣服,會不會有心理陰影?”
李曉梅發來訊息:“雯晴姐,客服這邊收到很多奇怪的問題,怎麼回覆?”
沈雯晴打字:“如實回答:店主是女性,商品均為女裝。其他問題不予回應。”
“好的。”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
周逸鳴走過來,手按在她肩上:“別看了。”
“得看。”沈雯晴睜開眼,“得知道敵人打到哪兒了。”
“你不是一個人。”周逸鳴說,“我們都在。”
我們。沈雯晴心裡重複這個詞。是的,她不是一個人。
晚上九點,林雨柔在動漫社的QQ群釋出公告:
“@全體成員關於今天漫展發生的事件,社團在此宣告:沈雯晴同學是我們的朋友與合作者,她的專業能力與人格品質我們都有目共睹。每個人都有過去,每個人都值得尊重。社團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網路暴力和人身攻擊,並將為沈雯晴同學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援。請各位社員明辨是非,不傳謠不信謠。”
付文婷在個人主頁發了篇長文,措辭直接,帶著鮮明的個人情緒:
“作為沈雯晴從小學到高中的同班同學、多年朋友,以及現在‘晴糖小鋪’的設計合夥人,有些話我必須說。
我和雯晴認識十幾年了。高中時我們同桌,我的筆記本上還畫著她上課打瞌睡的簡筆畫。我們分享過同一包零食,也互相借過衛生巾——那些最普通的女孩子之間的瑣碎日常,就是我們真實經歷的青春。
關於她的身體,我知道一些。那不是獵奇者口中的‘特殊’,而是一個女孩需要正視並處理的健康問題。她所做的,是必要的醫學矯正,僅此而已。把別人的痛苦和隱私當作談資,甚至惡意扭曲,這既不善良,也不高階。
這半年來,作為合作伙伴,我看到的沈雯晴,是對面料版型苛刻到毫米、為一個設計細節熬夜修改、把‘晴糖小鋪’從零做起來的創業者。她的專業、敏銳和韌性,才是值得被討論和看見的東西。
最後,我們的‘舞乙Hime’系列,核心設計理念是‘成為自己的力量’。這力量關乎勇氣與自我接納,與任何狹隘的定義都無關。衣服就在這裡,懂得的人自然懂。”
黃俊杰更直接。他讓工作室所有人,在常去的遊戲論壇、伺服器公會頻道、QQ群發同一段話:
“今天漫展有人造謠沈雯晴學姐。說三點:第一,學姐幫我們打過副本,指揮能力頂級,人品沒得說。第二,造謠者是個嫉妒成瘋的女人,自己男人盯著學姐看就潑髒水。第三,誰再傳謠,風暴之眼公會全服追殺。”
簡單粗暴,但有效。遊戲圈開始反向扒蘇薇薇的資訊。
方韞也打來電話,聲音氣得發抖:“雯晴,我去查了袁巖的那個小女友,那個叫蘇薇薇在她們學校風評就很差,慣常裝可憐霸凌別人。需要的話,我們可以去學校舉報她!還有袁巖,我真為自己留著袁懷義的血而可恥,以前只聽說他飛揚跋扈,從他那娘那裡弄點權力就去敗壞。沒想到這種搞大肚子後因為要更好的政治聯姻就把人甩了,反過來還讓人做情婦的事情都能搞出來,連她堂姐都不放過。”
“你原來不知道啊”沈雯晴笑著說道。
“不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高二之前,我都不會想到我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他就比我大兩個月。”方韞在電話中說道,“沒想到他還和你有這些關係,話說過來嗎,需要我找人舉報那個蘇薇薇嗎?”
“不用。”沈雯晴說,“先冷靜。”
“你怎麼這麼淡定啊!”方韞急道,“人家可是都騎到你頭上了!”
“正因為她騎到我頭上,”沈雯晴平靜地說,“我才要看看,她能騎多久,她在踐踏法律。”
掛掉電話,她看向周逸鳴:“學校那邊,遲早會知道吧?”
“嗯。”周逸鳴點頭,“明天週一,肯定會傳開。”
“那就等明天。”
第二天早上七點,沈雯晴像往常一樣起床,洗漱,換衣服。她選了件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戴上黑框眼鏡。鏡子裡的人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平靜。
周逸鳴跟在後面,他說和學校請了一天假。
沈雯晴想阻止他來幫自己,缺欲言又止,他已經邦德夠多了。
路上已經能感覺到異樣的目光。有認識的同學看見她,欲言又止。有不認識的,走過之後回頭竊竊私語。
“就是她吧?”
“對,昨天漫展那個……”
“真看不出來以前是男的……”
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聽見。
周逸鳴握緊她的手。沈雯晴搖搖頭:“沒事。”
教室裡的氣氛更明顯。她走進去時,原本的喧譁瞬間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她,眼神複雜——好奇、探究、同情、鄙夷,甚麼都有。
沈雯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課本。旁邊的女生猶豫了一下,小聲問:“雯晴,你……還好吧?”
“還好,謝謝。”沈雯晴微笑。
那女生鬆了口氣,也笑了:“那就好。網上的話別在意,有些人就是閒的。”
第一節課是專業課。老師進來時,也看了沈雯晴一眼,但甚麼都沒說,照常上課。
課間,沈雯晴去洗手間。剛進隔間,就聽見外面兩個女生的對話:
“真的假的啊?沈雯晴以前是男的?”
“照片都傳瘋了,還能有假?”
“我的天,完全看不出來……那她現在是做完手術了?”
“聽說高一就做了。不過你說,她上廁所是站著還是蹲著?”
“噗——你好惡心!”
笑聲。
沈雯晴坐在馬桶上,手指收緊。她等著那兩個女生出去,才推開隔間門。洗手時,鏡子裡的人眼圈有點紅,但她很快眨了回去。
回到教室,李曉梅和王丹在門口等她。兩人臉色都不好看。
“雯晴姐,”李曉梅壓低聲音,“班裡群裡有人發照片,被班長撤了,但好多人私底下還在傳。”
“網店呢?”
“諮詢量暴增,但都是問……問那些問題的。”王丹咬牙,“還有幾個惡意下單然後罵人的,我們給退了。”
“正常處理就行。”沈雯晴說,“不用特別回應。”
上午的課結束,沈雯晴準備去食堂。剛出教學樓,就被幾個人攔住了。
是蘇薇薇和她的三個同伴。蘇薇薇今天沒穿COS服,而是普通的連衣裙和小皮鞋,看起來就是個嬌小可愛的女大學生。但她臉上的表情可一點都不可愛。
“喲,學姐。”她笑得很甜,“昨天跑得挺快啊。”
沈雯晴停下腳步:“有事?”
“沒甚麼,就是來打個招呼。”蘇薇薇上下打量她,“學姐心理素質真好,今天還敢來上課。要是我,早就躲起來不敢見人了。”
“為甚麼要躲?”沈雯晴平靜地問,“我做錯了甚麼?”
“裝,繼續裝。”蘇薇薇嗤笑,“一個變性人,混在女生堆裡,你不覺得噁心嗎?”
“薇薇,別說了……”她身邊的女生拉了拉她。
“怕甚麼?”蘇薇薇甩開她,“我說錯了嗎?一個男的,切了那玩意兒就以為自己是女的了?上廁所的時候不照照鏡子嗎?”
周圍已經聚了些人。有人拿出手機在拍。
沈雯晴看著蘇薇薇,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
“你笑甚麼?”蘇薇薇皺眉。
“我笑你可悲。”沈雯晴說,“你所有的底氣,都來自一個男人——袁巖。他多看你一眼,你就覺得自己贏了。他不看你,你就去找別人的茬,試圖證明自己比他看上的女人強。”
她向前走了一步。沈雯晴一米七二,比蘇薇薇高出大半個頭,居高臨下的視角讓蘇薇薇下意識後退。
“但你搞錯了一件事。”沈雯晴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我不需要跟任何人比,也不需要任何男人的認可。我有我的事業,我的朋友,我的生活。而你有甚麼?除了嫉妒和惡意,你還有甚麼?”
蘇薇薇的臉漲得通紅:“你——”
“哦,對了,你還有那些照片。”沈雯晴點頭,“初中時的照片。謝謝你提醒我,我曾經是那樣一個瘦弱、內向、但至少真誠的人。不像現在有些人,外表裝得天真可愛,內裡卻骯髒得讓人作嘔。”
“你罵誰骯髒!”
“誰接話就罵誰。”沈雯晴轉身,“讓開,我要去吃飯了。”
周逸鳴從人群外走過來,自然地站在她身邊。他看著蘇薇薇,沒說話,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蘇薇薇咬緊嘴唇,最終讓開了路。
走出人群,沈雯晴才發覺自己的手在抖。周逸鳴握住她的手:“說得好。”
“其實我想扇她耳光。”沈雯晴誠實地說。
“扇了我們就理虧了。”周逸鳴說,“你這樣更好。”
食堂裡,幾乎所有人都在看他們。沈雯晴打了飯,找了張空桌坐下。周逸鳴坐在她對面,兩人安靜地吃飯。
偶爾有目光太露骨的,周逸鳴就抬眼掃過去。那眼神太冷,看得人心裡發毛,很快移開視線。
吃到一半,林雨柔、付文婷和黃俊杰都來了,端著餐盤坐在他們旁邊。一張桌子坐滿了,形成一個無聲的壁壘。
“雯晴,”林雨柔小聲說,“輔導員找你,讓你下午去趟辦公室。”
沈雯晴筷子頓了頓:“知道了。”
“應該是為昨天的事。”付文婷說,“學校肯定知道了。”
“嗯。”
吃完飯,沈雯晴獨自去了輔導員辦公室。劉明遠看到她,指了指椅子:“坐。”
沈雯晴坐下。
劉明遠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沈雯晴同學,昨天漫展的事,我聽說了。”
“嗯。”
“首先,學校的態度是明確的:反對任何形式的校園欺凌和網路暴力。那些照片的傳播,已經侵犯了你的隱私權,學校會進行處理。”
沈雯晴抬起眼。
“我已經聯絡了資訊科技中心,BBS上相關的帖子正在刪除。各班級群、年級群,也會收到通知,禁止傳播這類涉及個人隱私的內容。”劉明遠看著她,“你需要甚麼幫助嗎?心理輔導,或者法律諮詢?”
“不用。”沈雯晴說,“我自己能處理。”
劉明遠點點頭:“你很堅強。但是沈雯晴,學校是保護學生的地方。如果有任何人——包括校外人員——在校園內對你進行騷擾、威脅或誹謗,你可以第一時間告訴我,或者聯絡保衛處。”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個蘇薇薇,是上海那邊的學校的?我會嘗試聯絡他們學校的輔導員。這種行為已經超出了學生糾紛的範疇。”
“謝謝老師。”
“還有一件事。”劉明遠沉吟片刻,“關於你的……過去。如果你願意,學校可以安排一個公開的說明會,請校醫室的醫生做一些科普,消除誤解。當然,這完全尊重你的意願。”
沈雯晴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考慮一下。”
“好。”劉明遠站起身,“考慮好了隨時找我。”
走出辦公室,沈雯晴靠在走廊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原來被保護的感覺是這樣的。不是“你惹事了所以要處理你”,而是“你被傷害了所以要保護你”。
手機震動,是周逸鳴:“談完了?怎麼樣?”
“學校會處理。”沈雯晴打字,“晚上再說。”
回教室的路上,她看見公告欄前圍了一群人。擠進去看,是新貼的通知:《關於規範網路言行、尊重同學隱私的倡議書》,落款是學生處。
沒有點名,但指向明確。
有人在低聲議論:
“學校動作真快……”
“所以說沈雯晴真是……”
“噓,別說了,沒看通知嗎?”
沈雯晴轉身離開。
下午的課,她坐在教室裡,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還在,但少了些赤裸裸的惡意,多了些好奇和探究。
課間,有女生鼓起勇氣過來:“沈雯晴,那個……網店的衣服還能買嗎?我真的喜歡那套舞乙Hime……”
“能。”沈雯晴微笑,“正常下單就行。”
“好、好的!”女生紅著臉跑開了。
放學前,班長在班裡宣佈:“學校通知,明天下午三點在階梯教室有個講座,主題是‘尊重差異,反對歧視’,要求各班派代表參加。有自願的嗎?”
沒人舉手。
班長看向沈雯晴,眼神詢問。沈雯晴站起身:“我去吧。”
全班安靜。她平靜地說:“我是當事人,我去最合適。”
放學後,沈雯晴去倉庫看了看。李曉梅和王丹在打包,見到她,都鬆了口氣。
“雯晴姐,下午諮詢正常多了,都是問衣服的。”
“舞乙Hime又訂出去十套。”
沈雯晴點點頭:“辛苦了。”
晚上,她登入淘寶後臺。諮詢記錄裡,惡意的言論少了,正常的訂單多了。事件的熱度帶來了流量,而流量轉化成了銷量——雖然有些人是出於獵奇心理下單,但至少是下單。
付文婷發來訊息:“加工廠說第一批一百套明天出貨,我直接發杭州?”
“好。”
林雨柔:“社團所有人都支援你。需要聯名信甚麼的,隨時說。”
“謝謝。”
最後是周逸鳴:“我在樓下。要見面嗎?”
“上來吧。”
周逸鳴來時帶了晚飯。兩人坐在桌邊,安靜地吃。
“明天下午有講座。”沈雯晴說,“我去參加。”
“我陪你。”
“不用,我能行。”
“那我坐在後面。”周逸鳴堅持,“不打擾你,但我要在。”
沈雯晴看著他,最終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