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冬日清晨，霧氣還沒完全散盡。灰白色的天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民宿客廳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斑。
沈雯晴起得很早，她把周逸鳴從自己床上給踢了幾下，周逸鳴醒了，胳膊變得毫無知覺，沈雯晴昨晚溫存一下之後便躺在他的胳膊上，把他的胳膊當枕頭，把他當抱枕。早上起來依然毫無人性的把自己給趕出來，生怕兩人的關係被其他人知道。
周逸鳴緩了一會兒，穿了衣服回到自己房子，鑽進冰冷的被窩，裝自己沒出去過。
沈文勤把周逸鳴趕走後。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熱水，目光落在窗外逐漸甦醒的弄堂裡。早起的老人在生煤球爐，白煙嫋嫋升起；送牛奶的三輪車叮鈴鈴地駛過；幾個穿校服的孩子揹著書包匆匆跑過，嘴裡哈出白氣。
這樣平凡而真實的市井生活，與她這幾天經歷的種種算計、覬覦、背叛形成了鮮明對比。
臥室門開了，周曉雯揉著眼睛走出來：“雯晴姐，你這麼早就醒了？”
“嗯，有點事。”沈雯晴說。
周曉雯打了個哈欠，在她對面坐下：“今天甚麼安排？還要去見供應商嗎？”
“上午去見一個做韓版女裝的廠家，下午陪沈麗雪。”沈雯晴頓了頓，“葉志奇今天到上海。”
“葉志奇？”周曉雯想了一下，“聽說那個……一直在追麗雪姐的男生？”
沈雯晴點點頭，沒再多說。
她想起前世，葉志奇也是這麼執著地追求沈麗雪。那時的沈麗雪也是如同開始一樣，一直吊著葉志奇，一邊享受著葉志奇全心全意的追求，一邊和袁巖暗通款曲。後面袁家內鬥時，袁巖靠著袁氏珠寶和沈家的有色金屬，把一幫比他更紈絝的傢伙驅離了袁氏集團核心，最終沈麗雪成了袁夫人。
而一直給沈麗雪噓寒問暖的葉志奇最終消失在沈麗雪身邊。袁巖似乎拿著小錢就把葉志奇打發了，兩人還當著他的面親吻。葉志奇最終受到打擊，之後也沒有聽說過他的事情。
這一世，很多事都變了。沈麗雪似乎因為沈雯晴的蝴蝶翅膀，家裡過早和袁家繫結。到了這個時候，只拿了部分原始股分紅，想要和上一世一樣提供給袁巖助力，但袁家胃口也比上一世還大，沈家被邊緣化，沈麗雪就被現實摔得鼻青臉腫。現在她回過頭，又抓住了葉志奇這根救命稻草。
沈雯晴不知道這是不是葉志奇的幸運。或許對他來說，能擁有夢寐以求的女神，哪怕只是表象，也是值得狂喜的。
上午九點，席文傑準時出現在民宿樓下。他今天精神看起來不錯，頭髮梳得整齊，穿了件新洗的夾克。
“雯晴，那個廠家在松江，咱們得坐地鐵過去，大概要一個多小時。”席文傑說，“沈麗雪，她不去嗎？”
“她今天有事。”沈雯晴簡單地說，“就我們幾個去。”
周逸鳴和周曉雯也跟著一起去。四人坐地鐵前往松江，一路上席文傑又講了和幾人相互聊了很多，只是總是有意無意的宣揚他的氣功煉體甚麼的。三人和他相互之間打著哈哈。
到了松江，見到那位做韓版女裝的廠家老闆。對方姓金，是個四十多歲的韓國華僑，在上海做服裝生意已經十幾年了。他的工廠規模不大，但做工精細，款式確實比之前看的那些更年輕時尚。
沈雯晴仔細檢視了樣品，詢問了價格、起訂量、交貨週期等細節。金老闆很專業，一一解答，還主動提出可以寄樣衣給她試穿。
“沈小姐身材很好，穿我們的衣服肯定好看。”金老闆笑著說，“而且你懂行，跟你合作省心。”
沈雯晴留下聯絡方式，說會認真考慮。離開工廠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
“這個金老闆看起來挺靠譜的。”席文傑說，“他在這一行做了十幾年，口碑不錯。”
“嗯，可以考慮。”沈雯晴說，“不過他家的價格比紹興那邊高，我得算算成本。”
四人簡單吃了午飯，然後坐地鐵返回市區。路上，沈雯晴收到沈麗雪發來的簡訊：“雯晴姐，志奇到了。我們在南京西路的星巴克，你要過來嗎？”
沈雯晴想了想，回覆：“好，半小時後到。”
她讓席文傑先回去，自己帶著周逸鳴和周曉雯前往南京西路。
下午兩點，南京西路的星巴克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沈麗雪和葉志奇面對面坐著。
沈雯晴走進店裡時，第一眼就看到了葉志奇——他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臉上堆滿了受寵若驚的笑容，手足無措地站著，像個第一次見老師的小學生。
“雯晴姐！周哥！曉雯！”沈麗雪也站起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笑容。她今天顯然精心打扮過——淡妝，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搭淺咖色的羊絨外套，頭髮柔順地披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溫婉得體，與前幾天那個憔悴狼狽的模樣判若兩人。
葉志奇更緊張了。他搓著手，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啊，沈，沈雯晴，好久不見……這位是周哥吧？你好你好！這位是……曉雯妹妹？”
周逸鳴點點頭，算是打招呼。周曉雯則好奇地打量著葉志奇。
沈雯晴平靜地看著葉志奇。他比高一時比，個子更高，但是人總體偏瘦，長相普通但五官端正，穿著樸素的羽絨服和牛仔褲，全身上下透著一股老實本分的氣質。此刻他看著沈麗雪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愛慕和狂喜，那種純粹的歡喜幾乎要從眼睛裡溢位來。
“坐吧。”沈雯晴說。
五人重新落座。葉志奇緊張得手心冒汗，不停地調整坐姿，想表現得自然些，卻顯得更加侷促。
沈麗雪很自然地伸出手，覆在葉志奇的手背上，溫柔地說：“志奇，別緊張。雯晴姐和周哥都是自己人。”
這個動作讓葉志奇渾身一僵，隨即臉上的紅暈更深了。他看著沈麗雪，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彷彿在說：她真的接受我了？這不是夢？
沈雯晴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點了杯美式，安靜地喝著，等沈麗雪開口。
“雯晴姐，志奇是今天早上來的。”沈麗雪的聲音很輕柔，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甜蜜，“他說一接到我的電話，就把預計今天要走的火車票換乘了。把行李放到旅店，都沒休息就直接來找我了。”
她說著，看向葉志奇的眼神裡滿是心疼：“你看你，眼圈都是黑的。等下回去好好睡一覺。”
葉志奇連連搖頭：“不累不累！見到你，我一點都不累！”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麗雪，我真的……真的沒想到你會主動給我打電話。我收到訊息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沈麗雪抿嘴一笑，那笑容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傻瓜。以前你做了那麼多的事情，我心裡有數。我覺得老是讓你沒名沒分不是個事情。”
這話說得葉志奇眼眶都紅了。他緊緊握住沈麗雪的手，聲音哽咽：“麗雪，你……你放心！我以後一定對你好！我畢業了一定努力工作，讓你過上好日子！我發誓！”
那卑微而狂喜的姿態，讓周曉雯都有些不忍看下去。她偷偷瞥了沈雯晴一眼，發現姐姐的表情依舊平靜。
“葉志奇在哪裡讀書？”沈雯晴問。
“我也在上海讀書，就是不是沈麗雪那麼好的學校，為了和她在一起報了個二本”葉志奇連忙回答，“計算機網路的，到時候畢業了就去找工作，我一定要做配得上沈麗雪的人。”
“這些以後再說。”沈麗雪溫柔地打斷他，“你先好好學習，別太累著自己。”
她轉向沈雯晴，語氣自然：“雯晴姐，我和志奇商量過了，等這次回黃羊鎮，就正式確定關係。他爸媽那邊早就同意了，我爸媽……我爸那邊，應該也沒問題。”
她說這話時，手指輕輕撫過小腹——一個很細微的動作，但沈雯晴注意到了。葉志奇顯然沒注意到，他還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
“你們打算甚麼時候回去？”沈雯晴問。
“就這兩天吧。”沈麗雪說，“葉志奇改簽了大後天的車票。這次我和他一起回去，我想趁這個機會，把關係定下來。”
她頓了頓，補充道：“姐，你是知道的，初中我們都是一個班的，他當時也沒有像那些壞孩子一樣對你身體說三道四。我們都住在一個小區，你們那時候還像朋友一樣去遊戲廳玩。你做完手術，他在一班也沒有跟著對你造謠，我對他的人品有信心。”
這話說得頗有深意，沈麗雪她還真敢說。既是在向沈雯晴解釋自己的選擇，也是在說服自己，還把造謠自己的事情說的和她無關一樣。
葉志奇卻只聽懂了表面意思。他激動地說：“麗雪，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後悔的！我雖然沒甚麼大本事，但我肯吃苦，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沈雯晴看著他眼中那種純粹的、毫不摻假的愛慕，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既然決定了，就好好過日子。”沈雯晴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
沈麗雪點點頭，眼神閃爍：“謝謝雯晴姐。那個……你和周哥甚麼時候回杭州？”
“後天。”沈雯晴說，“還有些事要處理。”
“那明天……我們能一起吃個飯嗎？”沈麗雪問，“就當是……我和志奇正式在一起的慶祝。”
沈雯晴看了看葉志奇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沈麗雪溫柔表象下那精明的算計，最終點點頭：“好。”
又坐了一會兒，沈雯晴起身告辭。沈麗雪和葉志奇送他們到店門口。
“沈雯晴，我送你們回民宿吧？”葉志奇殷勤地說。
“不用了，地鐵很方便。”沈雯晴說，“你們回去休息吧。志奇坐了那麼久車，該累了。”
葉志奇感動得不行：“沈雯晴，你真好……以前你身體越來越像女孩時，我開始疏離你，其實我還是想和你做朋友的，還好你是沈麗雪堂姐……我謝謝你，。”
沈雯晴沒說甚麼，只是看了沈麗雪一眼。
兩人目光交匯的瞬間，沈麗雪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溫柔的笑容掩蓋。
回民宿的地鐵上，周曉雯忍不住說：“那個葉志奇……對麗雪姐是真的好啊。看他那樣子，簡直把她當公主供著。”
周逸鳴沒說話，只是看了沈雯晴一眼。
沈雯晴望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隧道壁，輕聲說：“有時候，太卑微的愛，未必是好事。”
周曉雯沒聽懂：“為甚麼？有人這麼愛自己，不是應該很幸福嗎？”
沈雯晴搖搖頭，沒解釋。
晚上，沈雯晴收到了沈麗雪發來的長簡訊。
“雯晴姐，今天謝謝你。志奇那邊……我會讓他打消疑慮，回黃羊鎮就公開關係。他爸媽那邊我會去說，我爸那邊……可能需要你幫忙說幾句好話。關於孩子的事，希望我這幾天的努力能讓他打消對身世的懷疑吧。我覺得他可能會一直不知道，到時候再想辦法在孩子大了以後離婚。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現在，我有退路了。”
簡訊的結尾，沈麗雪寫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覺得我算計。但我真的沒有別的選擇了。雯晴姐，你就當是……同情我吧。”
沈雯晴看著手機螢幕，沉默了很久。
最終，她只回復了一句話：“保護好自己。”
沒有評價，沒有建議，沒有同情。只是一句簡單得近乎冷漠的提醒。
但那句“保護好自己”裡，包含了太多沈雯晴沒有說出口的話——保護好自己，別讓自己在算計中迷失；保護好自己，別讓這個無辜的孩子成為犧牲品；保護好自己，因為這一次，真的沒有人能替你承擔後果了。
窗外，上海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這座城市見證了太多人的夢想、算計、愛恨和選擇。有些人在這裡飛黃騰達，有些人在這裡一敗塗地，有些人在這裡找到了歸宿，有些人在這裡失去了自己。
沈麗雪選擇了她的路。讓葉志奇陷入無盡的苦難。
沈雯晴沒有甚麼義務去幫葉奇志去擺脫這種欺騙，只希望這一世他能沒那麼懦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