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咖啡館的寒風似乎比來時更刺骨了。沈雯晴將圍巾又裹緊了些,呼吸在空氣中凝成白霧,模糊了眼前南京西路的燈火闌珊。周逸鳴沉默地走在她身側,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過分親近讓人不適,又足夠近能隨時護住她。
林薇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像冬夜裡揮之不散的陰冷。
沈雯晴深吸一口氣,先開了口:“周逸鳴。”
“嗯?”
“剛才林薇說的那些,關於你父親戰友兒子的事情……”她頓了頓,斟酌著措辭,“我知道你想查清楚,也知道你憋著那口氣。但是——”
她停下腳步,轉身面向他。路燈的光從側後方打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線條,那雙眼睛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深邃。
“你不能衝動。”沈雯晴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現在衝上去報復,只會打草驚蛇。你爸當年的車禍,還有那個記者的‘意外’,大機率就是他們一夥人做的手腳。這種龐然大物,不是靠拳頭就能扳倒的。”
周逸鳴沒立刻接話。他看著沈雯晴,看著她在寒風中微微發紅的鼻尖,看著她眼中那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和洞悉。
兩年的兵役確實磨掉了他不少少年意氣。新兵連裡班長那句“光有血性沒腦子就是送死”的話,他記到現在。半年的警校教育更讓他明白,面對盤根錯節的勢力網,個人勇武是最不值錢的籌碼。
“我知道。”他最終開口,聲音低沉,“這半年在警校,看過的案例卷宗不少。真要動這種級別的目標,必須有確鑿證據,必須走程式,必須……一擊斃命。”
他說“一擊斃命”時,眼神銳利如刀。但那不是少年人的莽撞,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決斷。
沈雯晴輕輕點頭,繼續往前走:“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把從沈麗雪和林薇那裡聽來的事情先整理清楚。碎片化的資訊沒有價值,連成線才能看出輪廓。”
兩人回到民宿時,周曉雯已經吃完餛飩,窩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蓋著周逸鳴的外套。客廳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暈籠罩著這個小小的空間。
沈雯晴從行李箱裡拿出一本空白筆記本。周逸鳴去廚房熱了剩下的餛飩,端到客廳。
“邊吃邊說。”他將一碗推到她面前。
“先從袁家的產業開始梳理。”她的筆尖在紙上輕輕劃過,“林薇說,袁家明面上是做珠寶和地產,但實際上,他們的根基在西北的礦產業。沈麗雪提過,她家的礦就是被袁家‘吃幹抹淨’的。”
周逸鳴坐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神情專注:“我父親說過,西北有幾個礦區早年審批有問題,但後來都補辦了手續。現在想來,可能就是用錢和關係硬生生‘洗白’的。”
“不只是洗白。”沈雯晴抬起頭,“林薇說那些礦汙染嚴重,村民鬧過事。但都被壓下去了。怎麼壓?無非是威逼利誘。如果有記者去調查……”
“就會‘出意外’。”周逸鳴接上她的話,聲音冷了幾分。
沈雯晴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關鍵詞:西北礦區、環保問題、村民抗議、記者意外。然後畫線連線。
“然後是梁玉瑤。”她繼續道,“她從中原省一個普通科員,短短几年爬到現在的職位,升遷速度快得不正常。林薇說她的專案招標有問題,這可能是突破口。”
“需要具體的專案名稱和時間點。”周逸鳴說,“這些資訊林薇有嗎?”
沈雯晴搖頭:“她只是聽說,沒有證據。但我們可以反向推導——查梁玉瑤經手的重點專案,看哪些中標方和袁家有關聯。”
她在本子上又記下一筆。
夜漸漸深了。窗外的車流聲稀疏下來,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打破寧靜。周曉雯在沙發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沈雯晴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繼續問:“你父親戰友兒子那件事,具體是甚麼情況?林薇說半年前,你能回憶起更多細節嗎?”
周逸鳴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他叫陳銳,比我大五歲,在《財經觀察》做調查記者。去年六月初,他突然給我父親打電話,說在查一個西北礦業公司的股權結構,發現有些不對勁。”
“哪家公司?”
“叫‘金源礦業’,註冊地在西安,但實際控制人很隱蔽。陳銳說他順著線索摸到了幾個關聯公司,發現這些公司背後都有袁家的影子。”周逸鳴的聲音越來越低,“他當時很興奮,說這可能是個大新聞,如果挖出來,能震動整個西北的礦業圈。”
她把這些資訊都記在筆記本上。
“然後呢?”她問。
“然後六月中旬,他去了趟陝西,說是要實地走訪礦區。走之前還給我父親發了條簡訊,說‘周叔叔,這次要是成了,我請您喝酒’。那是他最後一次聯絡。”周逸鳴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一週後,訊息傳來,他在回程路上出了車禍,車子翻下山崖,當場死亡。”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暖氣片的嗡鳴聲。
“警方怎麼說?”沈雯晴輕聲問。
“說是疲勞駕駛,加上山路夜間視線不好。現場勘查報告我父親託人看過,剎車痕跡確實有問題,但警方解釋說是車輛失控後多次點剎造成的。”周逸鳴閉上眼睛,“我父親不信,他太瞭解陳銳了——那小子開車比誰都小心,而且他從來不夜間開山路。”
沈雯晴在筆記本上重重寫下“陳銳之死”四個字,然後在旁邊畫了個問號。
“需要找當時的現場照片,還有車輛鑑定報告。”她說,“雖然可能已經被做了手腳,但總會留下蛛絲馬跡。”
周逸鳴睜開眼,看著她:“這些材料都被封存在交警隊,普通人調不出來。”
“那就等你從警校畢業,有了正式身份再去查。”沈雯晴迎上他的目光,“周逸鳴,這件事急不得。你現在衝過去要資料,只會讓他們警惕,甚至可能對你不利。”
她知道這話聽起來冷漠,但這是現實。袁家能輕易讓一個記者“意外死亡”,能讓周父的舊傷成為仕途終點,自然也有辦法對付一個還在讀警校的學生。
周逸鳴沒有反駁。他靠在沙發背上,望著天花板,許久才說:“我知道。這半年,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都在想這件事。想怎麼查,從哪兒入手,怎麼才能不重蹈陳銳的覆轍。”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沈雯晴聽出了壓抑在平靜之下的暗湧。
她合上筆記本,轉向另一個話題:“還有一個資訊,可能對你有用。”
“甚麼?”
“關於方韞。”沈雯晴頓了頓,“她母親當年跟著的那個男人,就是袁懷義。”
周逸鳴愣住了:“袁巖的父親?”
“對。方韞是袁懷義的私生女,不受寵的那種。她母親一直想用她來聯姻,為袁家換取利益。”沈雯晴簡單解釋了方韞的身世,“這意味著,方韞她媽可能知道一些袁家內部的事情,尤其是那些不為人知的交易和關係網。”
周逸鳴消化著這個資訊,眼神逐漸變得銳利:“那你聽到過些甚麼嗎?”
“沒有具體細節,但方韞提過袁家內部鬥得很厲害,幾個兒子都在爭繼承權。她還說過,她母親培養她就是為了有一天能‘賣個好價錢’。”沈雯晴想起方韞說那些話時臉上的諷刺,“這是一個切入點。家族內鬥往往是最脆弱的環節,如果能找到他們互相攻擊的證據……”
“就能借力打力。”周逸鳴接上。
沈雯晴點頭:“但必須小心。方韞現在自身難保,我們不能把她卷得太深。而且她的話需要驗證,不能全信。”
時針指向晚上十一點。客廳裡的暖氣開得很足,沈雯晴感到有些悶熱,脫掉了毛衣外套,只穿著一件貼身的黑色打底衫。她沒注意到,這個動作讓周逸鳴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還有一件事。”沈雯晴重新開啟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之前寫小說時,我翻資料時瞭解過過一些行賄的中間渠道和方法。”
她斟酌著用詞,既不能透露太多重生細節,又要給出有用資訊:“類似袁家這種級別,他們會用收購特定自己產品的方式。在海外轉一圈,把過手的資金洗一遍”
周逸鳴說:“這也是很有可能的一種操作,但是這些都需要偵查……”
“等以後有機會,用公權力的方式去查。”沈雯晴打斷他,語氣嚴肅,“周逸鳴,我再強調一次,不要自己想當然地行動。袁家能逍遙這麼多年,背後肯定有保護傘。你要做的不是單槍匹馬去闖,而是學好本事,進入系統,然後從內部找到突破口。”
她放下筆,身體前傾,目光灼灼:“你父親當年的車禍,陳銳的意外,還有那些被壓下去的礦區汙染事件——這些都需要完整的證據鏈,需要合法的程式,需要能夠站上法庭的鐵證。而這些,只有當你穿上警服,手握調查權的時候,才能做到。”
周逸鳴看著她,許久,嘴角忽然揚起一個很淺的弧度:“沈雯晴,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這話問得突然。沈雯晴愣住了。
客廳裡暖黃的光線柔和了她臉上的輪廓,那雙總是冷靜疏離的眼睛裡,此刻映著燈光的微芒。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別過臉,看向窗外。
“隨便你怎麼想。”她的聲音有些悶,“我只是不想看到又一個蠢貨送死。”
周逸鳴的笑意更深了。他沒有戳破她的口是心非,只是站起身,走到窗邊,和她並肩站著。
窗外,上海的夜景璀璨如星河。遠處東方明珠的燈光在夜空中勾勒出優雅的輪廓,近處老弄堂的窗戶裡透出零星的暖光。這座城市的繁華與陳舊如此奇妙地交織在一起,就像他們此刻的關係——有猜疑,有防備,卻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羈絆。
“我會小心的。”周逸鳴低聲說,像是承諾,“為了查清真相,也為了……不讓你擔心。”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但沈雯晴聽到了。她的耳根微微發燙,好在夜色遮掩了這細微的變化。
“誰擔心你了。”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轉身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不早了,睡覺。”
她把筆記本合上,碗筷收到廚房。周逸鳴叫醒了周曉雯,小姑娘迷迷糊糊地走向臥室,嘴裡還唸叨著“我的生煎還沒吃完呢”。
沈雯晴洗漱完回到房間時,周曉雯已經又睡著了,呼吸均勻。她輕輕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舒了口氣。
今晚的資訊量太大了。袁家的黑幕,陳銳的死,還有她和周逸鳴之間那越來越難以忽視的牽絆……一切都複雜得讓她頭疼。
她換上睡衣,躺到床上,卻毫無睡意。閉上眼睛,腦海裡就會浮現出周逸鳴說“你這是在關心我嗎”時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該死。她在心裡暗罵一句,翻了個身。
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間,她聽到房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沈雯晴瞬間清醒,但沒有動。她能感覺到有人走進房間,腳步很輕,在床邊停下。
是周逸鳴。
他在床邊站了幾秒,然後輕輕掀開被子一角,躺了進來。床墊微微下陷,帶來一陣熟悉的、帶著皂角清香的氣息。
沈雯晴背對著他,身體僵硬。她能感覺到他手臂小心地環上她的腰,溫熱的手掌貼在她的小腹上。這個姿勢太過親密,但她發現自己竟然沒有想象中那麼抗拒。
“你……”她剛開口,就被他打斷了。
“就一會兒。”周逸鳴的聲音貼著她的後頸響起,低沉而溫柔,“明天回杭州,又要分開了。”
沈雯晴的心像是被甚麼輕輕撞了一下。她沒有再說話,也沒有推開他,只是任由他抱著。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周曉雯均勻的呼吸聲和周逸鳴近在咫尺的心跳。沈雯晴能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睡衣傳來,能聞到他身上那種乾淨的氣息,能感受到他手臂小心翼翼的力度——既想靠近,又怕她反感。
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明明理智告訴她應該推開,應該保持距離,但身體卻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親近。就像上次在杭州那晚之後,她雖然憤怒、羞恥,卻也在潛意識裡記住了這種被擁抱的溫度。
“沈雯晴。”周逸鳴忽然低聲叫她。
“嗯?”
“謝謝你。”他的聲音很輕。周逸鳴的手臂收緊了些,但依舊剋制:“那就當是我欠你的。等這件事了結,我慢慢還。”
這話說得曖昧。沈雯晴反駁到:“你想多了,我還沒找到替代品。”
夜越來越深。沈雯晴閉上眼睛,感受著身後傳來的體溫和心跳。
明明前路危險,真相黑暗,此刻在這溫暖的懷抱中,她卻感到了一絲安寧。身體背叛理智般放鬆下來。她向後靠進他懷裡,周逸鳴微微一僵,隨即更緊地擁住了她。
“睡吧。”他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沈雯晴的呼吸漸漸平緩,沉入了無夢的安眠。窗外的車燈光影靜靜流過天花板。周逸鳴沒有睡,在朦朧的月光中凝視著她柔和的睡顏,褪去了所有防備。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時的情景——那個漂亮穿著女裝的“男孩”,那時的她也是如此倔強。
兩年兵役,七百多個日夜,他無數次想起她擋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刀,想起她蒼白的臉和決絕的眼神。愧疚、思念、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像藤蔓一樣纏繞生長,最終長成了參天大樹。
而現在,她就在他懷裡,真實而溫暖。
周逸鳴低頭,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這個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