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民宿時,天已擦黑。
周曉雯一進門就癱在沙發上,嘴裡嚷嚷著“累死了”。周逸鳴脫了外套掛好,走進廚房燒水。沈雯晴在玄關站了幾秒,才慢慢脫下大衣——圍巾還纏在脖子上,帶著室外的寒氣。
“雯晴姐,那個袁巖真是太噁心了!”周曉雯坐起來,憤憤不平,“看他看你的眼神,跟蒼蠅似的!”
沈雯晴沒接話,只是將圍巾解下,仔細疊好。羊絨的觸感柔軟,是她母親一針一線織出來的。在這個混亂的下午,這條圍巾成了某種錨點。
“我去衝個澡。”她說。
浴室的水很熱。沈雯晴站在淋浴下,任由熱水沖刷身體。閉上眼,腦海裡卻閃過商場裡的一幕幕——袁巖那毫不掩飾的覬覦目光,沈麗雪慘白的臉和強撐的驕傲,還有那個女孩嘴角那一抹淡漠的嘲諷。
她想起前世。那時的袁巖也是這樣,看她的眼神總是帶著居高臨下的評估。不過那時她是“沈文勤”,一個在他眼裡不值一提的失敗者。而現在……
沈雯晴關掉水,擦乾身體。鏡子裡的人臉頰泛紅,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這具已經徹底女性化的身體,這張精緻的臉——它們既是保護色,也是新的戰場。
換上乾淨的家居服走出浴室時,周逸鳴正在客廳泡茶。茶几上擺著三杯熱騰騰的薑茶,旁邊還有一小碟杏仁餅乾。
“喝點暖暖。”他說,將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沈雯晴坐下,捧起杯子。溫度透過瓷壁傳來,燙得掌心微紅。她小口喝著,姜的辛辣在舌尖化開,一路暖到胃裡。
周曉雯已經抱著餅乾吃得開心:“哥,你甚麼時候買的?”
“下午路過便利店買的。”周逸鳴說,目光卻落在沈雯晴身上,“晚上想吃甚麼?我出去買。”
“隨便。”沈雯晴說,“簡單點就好。”
“那我去買點餛飩和生煎。”周逸鳴站起身,“曉雯,你陪雯晴姐。”
“知道啦!”
周逸鳴穿上外套出門。門關上的瞬間,客廳裡安靜下來。周曉雯咬著餅乾,偷偷瞄了沈雯晴幾眼,終於忍不住問:“雯晴姐,你沒事吧?”
“我能有甚麼事?”沈雯晴反問。
“就是……”周曉雯斟酌著詞句,“那個袁巖說的話太難聽了。還有麗雪姐……她現在這樣,你心裡肯定不好受。”
沈雯晴沉默了片刻。
“曉雯,”她輕聲說,“有些人的人生,從一開始就選錯了路。沈麗雪是這樣,還有剛才看到的那個和老男人一起的女孩……也是這樣。”
周曉雯愣了愣,小聲問:“雯晴姐,你認識那個女孩嗎?看起來她看過來的眼神很慌張。”
“算是我家鄰居。”沈雯晴放下茶杯,看向窗外。夜幕已完全降臨,遠處樓房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絨布上的碎鑽。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
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上海。
沈雯晴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按下接聽。
“……雯晴?”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遲疑和緊張。
沈雯晴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她聽出來了——是林薇。
“有事?”她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能聽到細微的呼吸聲。然後林薇才開口,語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斷:“我知道我沒資格給你打電話……但我必須見你一面。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
“如果是道歉或者解釋,不必了。”沈雯晴說。
“不是……是關於袁家的。”林薇的聲音壓得更低,“還有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事。雯晴,求你了,就見一面。我不會耽誤你太久。”
沈雯晴沒說話。客廳裡很安靜,連周曉雯都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屏住呼吸。
“你在哪?”最終,沈雯晴問。
“我在南京西路附近……你方便過來嗎?或者,我過去找你?”林薇的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沈雯晴看了眼時間:“一個小時後,靜安公園東門。我只給你二十分鐘。”
“好……好!謝謝,雯晴,真的謝謝……”
結束通話電話,沈雯晴坐在沙發上,許久沒動。周曉雯小聲問:“是……那個鄰居嗎??”
“嗯。”
“雯晴姐,你要去見她嗎?”周曉雯有些擔心,“要不要告訴我哥?讓他陪你一起去。”
“不用。”沈雯晴站起身,“我自己能處理。”
她走回房間,換了外出的衣服——簡單的黑色毛衣,深色牛仔褲,外面套上那件灰色大衣。圍巾還是那條羊絨圍巾,她對著鏡子繫好,動作不疾不徐。
走出房間時,周逸鳴正好回來,手裡提著打包的餐盒。
“要出去?”他看著她。
“嗯,見個人。”沈雯晴說,“你們先吃,不用等我。”
周逸鳴沒問是誰,只是將餐盒放在桌上,拿起外套:“我送你。”
“不用——”
“上海你不熟,晚上一個人不安全。”周逸鳴的語氣不容拒絕,“我送到附近,不打擾你們談話。”
沈雯晴看著他。客廳的燈光下,他的眼神很靜,沒有探究,只有一種沉穩的堅持。
最終,她點了點頭。
靜安公園東門外的街道相對安靜。冬夜的冷風穿過光禿禿的梧桐樹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路燈的光暈在潮溼的地面上投出模糊的影子,行人匆匆,沒人注意站在角落裡的兩個身影。
沈雯晴讓周逸鳴在街對面的便利店等她。他點頭,買了一杯熱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那個角度,正好能看到公園門口。
林薇來得很早。沈雯晴走到東門時,她已經站在那裡,雙手插在米白色羽絨服的口袋裡,不停地跺著腳取暖。見到沈雯晴,她整個人僵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雯晴……”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緊張。
沈雯晴打量著她。和白天在商場外看到時不同,此刻的林薇素面朝天,眼圈下有淡淡的烏青,頭髮簡單地紮成低馬尾,整個人透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疲憊。
“你說有關於袁家的事要告訴我。”沈雯晴開門見山,“二十分鐘,現在開始計時。”
林薇咬了咬嘴唇,似乎被這種公事公辦的態度刺痛了。但她很快調整好表情,低聲說:“我們……能不能找個地方坐下說?這裡太冷了,而且……”
她警惕地掃視四周:“有些話,不太方便在外面說。”
沈雯晴沉默了幾秒,轉身走向街角的一家24小時咖啡館。“這裡。”
咖啡館裡人不多,暖氣開得很足。兩人選了最裡面的卡座,背對著其他客人。沈雯晴點了杯美式,林薇只要了杯熱水。
等服務員離開,林薇才雙手捧著水杯,深吸一口氣,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雯晴,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我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沈雯晴沒接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袁家……不止是做珠寶生意的。”林薇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他們和梁家只是某些人放在明面的棋子,他們兩家的婚姻也是。”
她頓了頓,觀察著沈雯晴的表情,但後者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這些年,袁家生意能做這麼大,背後有那層關係。”林薇繼續說,“遇到競爭對手,或者……礙事的人,他們會用一些‘非常規’手段解決。我聽說……有些人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沈雯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
“你怎麼知道這些?”她問。
林薇的臉色白了白:“上一世……我聽袁巖說過。有一次他喝多了,炫耀他們家的‘手段’。還有……”她猶豫了一下,“這一世,我爸住院需要錢,我……我找過袁巖。”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幾乎聽不見。
沈雯晴抬起眼:“然後呢?”
“他提出條件。”林薇的聲音開始發抖,“錢他可以給,但我得……幫他做事。”
“甚麼事?”
林薇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的手指收緊,指甲掐進掌心。許久,她才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他對你有興趣,而之前我們很近。”
咖啡館裡的音樂輕柔,鄰座傳來低低的笑語。但在這個角落裡,空氣像是凝固了。
沈雯晴看著林薇,看著她眼中翻湧的羞愧、恐懼,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懇求。
“你答應了?”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沒有!”林薇猛地抬頭,眼淚猝不及防地掉下來,“雯晴,我發誓我沒有!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原諒,但我絕不會再做傷害你的事!這一世,我寧願死也不會……”
她的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
沈雯晴沒有打斷她,也沒有遞紙巾。只是等她的哭聲漸漸平息,才開口:“那你今天找我,是為了甚麼?提醒我袁家很危險?”
“不只是這樣。”林薇擦掉眼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雯晴,袁家已經開始注意你了。你變得那麼耀眼,比沈麗雪對他的好處更大……還因為,周逸鳴。”
沈雯晴的手指微微一緊。
“袁巖今天在商場看到你們,他……他對你很有興趣。”林薇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厭惡,“但更讓他在意的是周逸鳴。周家雖然現在不如從前,但周父在政法系統還有人脈。而且周逸鳴在警校……如果讓他查下去,可能會觸到袁家的底線。”
“甚麼底線?”
林薇環顧四周,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梁玉瑤的升遷,不乾淨。她在中原省那些專案,招標有問題。還有……袁家這幾年在西北開礦,手續不全,汙染嚴重,當地村民鬧過幾次,但都被壓下去了。”
她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聽說,半年前有個記者去調查,後來出了‘車禍’。那個記者……是周逸鳴父親的老戰友的兒子。”
沈雯晴的呼吸停了一瞬。
“袁家知道周家在查這件事嗎?”她問。
“我不確定,但他們肯定有防備。”林薇說,“雯晴,你要小心。袁家做事沒有底線,他們如果真的覺得周逸鳴是威脅……”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沈雯晴沉默了很久。咖啡已經涼了,表面凝出一層薄薄的油脂。她看著杯中的倒影,看著自己模糊的臉。
“你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最終,她問。
林薇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一部分是為了贖罪……我知道這很可笑,但我真的想彌補。另一部分……”她苦笑,“是為了自保。如果袁家知道我知道這些,我也活不了。只有你……只有你有能力對抗他們。”
“你為甚麼覺得我有能力?”
“因為你不一樣。”林薇抬起頭,眼中閃過某種複雜的光芒,“雯晴,這一世的你和上一世完全不同,你能辦到很多事,上一世你在最後辦到了,這一世你應該能更快辦到。”
沈雯晴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只是看著林薇,看著這個曾經最熟悉、如今卻最陌生的人。
林薇看著她,眼中最後一絲希望的光漸漸黯淡下去。她知道自己該走了,該說的已經說完。但她還是忍不住問:“雯晴……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這句話問得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期待。
沈雯晴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林薇,看著那張曾經讓她心動、讓她心碎、如今卻只剩下疲憊和算計的臉。
前世那些記憶翻湧上來——初遇時的心動,婚禮上的誓言,得知“懷孕”時的狂喜,還有最後慶功宴上那場精心策劃的羞辱。每一幀都清晰如昨。
但也正是因為清晰,才更知道不可能。
“林薇。”沈雯晴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冬日結冰的湖面,“有些東西碎了,就拼不回去了。你知道的,我無法完全信任你,甚麼時候再次背叛還是有可能的。”
林薇的眼淚又湧上來,但她咬著嘴唇,沒讓它掉下來。
“我不恨你。”沈雯晴繼續說,“恨太累了。但我也不會原諒你。從今往後,我們就是陌生人。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橋。”
她站起身,從錢包裡抽出兩張百元鈔票放在桌上:“這頓我請。以後……不要再聯絡我了。”
林薇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桌上的咖啡已經徹底涼了,那張藍色鈔票在暖黃的燈光下刺眼得令人心慌。
她終於忍不住,趴在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但哭聲被咖啡館的音樂淹沒,被冬夜的寒風吞噬,無人聽見。
街對面,周逸鳴看到沈雯晴走出咖啡館,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談完了?”他問,目光在她臉上掃過,想看出些甚麼。
“嗯。”沈雯晴點頭,聲音有些疲憊,“回去吧。”
兩人並肩走在冬夜的街道上。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周逸鳴走在外側,有意無意地擋著風。
走了一段,沈雯晴忽然開口:“周逸鳴。”
“嗯?”
“聽說你父親有個戰友……他兒子是不是半年前出車禍去世了?”
周逸鳴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轉頭看她,眼神銳利:“你怎麼知道?”
“聽人說的。”沈雯晴沒有迴避他的目光,“那個車禍……有問題嗎?”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尖銳而急促,劃破夜空。
良久,周逸鳴才低聲說:“現場勘查有問題,剎車痕跡不對。但案子很快就結了,說是意外。”
“你懷疑是人為?”
“我父親懷疑。”周逸鳴說,“但他現在……說話沒甚麼分量了。”
沈雯晴懂了。周父當年因傷提前退休,在系統內的能量大不如前。有些事,就算懷疑,也無力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