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席文傑準時出現在民宿樓下。他今天換了件乾淨些的夾克,頭髮也梳得整齊了些。
“雯晴,那幾個朋友我都聯絡好了。”他興致勃勃地說,“一個在七浦路做服裝批發,一個在靜安寺那邊有個小工作室,專門做電商代運營的。我都約了今天見面。”
沈雯晴點點頭:“辛苦你了文傑哥。”
“不辛苦不辛苦。”席文傑擺擺手,又看向周逸鳴和周曉雯,“你們也一起去嗎?”
周曉雯立刻說:“去!我要跟雯晴姐學做生意!”
周逸鳴沒說話,但顯然也是要跟著去的。
沈麗雪從樓上下來時,臉色不太好,眼睛有些腫,像是沒睡好。她今天穿了件米色毛衣和牛仔褲,外面套了件羽絨服,打扮簡單。
“麗雪,你要不要一起去?”席文傑問。
沈麗雪猶豫了一下,搖頭:“不了。我……我約了人。”
“約了人?誰啊?”席文傑問。
“就……朋友。”沈麗雪含糊地說,眼神閃爍。
沈雯晴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麼。沈麗雪在上海能有甚麼朋友?無非是那些她試圖攀附的關係。但既然她不想說,也沒必要追問。
四人出門,坐地鐵前往七浦路。上海的早高峰地鐵擁擠得讓人窒息,席文傑護著沈雯晴,周逸鳴則站在她身後,用身體隔開擁擠的人流。
七浦路服裝批發市場是上海著名的服裝集散地,幾棟大樓相連,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攤位。一走進去,喧鬧的人聲、混雜的香水味和布料味就撲面而來。
席文傑聯絡的那個批發商姓王,在二樓有個不小的檔口,主要做中年女裝。王老闆四十多歲,精瘦幹練,聽說沈雯晴是席文傑的堂妹,態度還算熱情。
“大碼女裝?有有有!”王老闆領著他們看貨,“現在胖的人多了,這塊市場確實有需求。你看這些,都是加大碼的,面料舒服,款式也還可以。”
沈雯晴仔細檢視那些衣服。款式確實偏成熟,適合三四十歲的女性,但面料和做工都還不錯。她詢問了價格、起批次、補貨週期,王老闆一一回答。
“小沈啊,你要是真想做,我可以給你個優惠價。”王老闆很會做生意,“你是文傑的妹妹,那就是自己人。第一批貨,我可以讓你少拿點,先試試水。”
沈雯晴點點頭:“謝謝王老闆。我考慮一下,晚點給您答覆。”
離開王老闆的檔口,席文傑又帶他們見了幾個做輔料和包裝的供應商。沈雯晴都認真記下聯絡方式,詢問細節。
一上午跑下來,收穫不小。中午,席文傑請他們在市場附近的小餐館吃了飯。
“雯晴,你覺得怎麼樣?”席文傑問。
“有幾個供應商還可以。”沈雯晴說,“但款式還是偏成熟。我想找更年輕化一些的,而且主要是適合我這種身材的,不單單是胖人的,我的目標客戶是身材比大部分南方女生高而且突出的群體,針對北方市場,是一種細分。”
“年輕的啊……”席文傑想了想,“那下午去靜安寺那邊看看。我那個做電商的朋友,認識不少做韓版女裝的廠家。”
吃完飯,席文傑接了個電話,說是工作室有事,得先回去一趟。他給沈雯晴發了那個電商朋友的地址和電話,約定下午三點在靜安寺附近見面。
席文傑走後,周曉雯提議:“雯晴姐,時間還早,我們去商場逛逛吧?我想買點東西帶回家。”
沈雯晴看了看時間,才一點半,確實還早。她點點頭:“行。附近有商場嗎?”
“有!南京西路那邊好多大商場!”周曉雯興奮地說。
三人坐地鐵來到南京西路。這裡和七浦路完全是兩個世界——寬敞的街道,高檔的商場,精緻的櫥窗,來往的行人穿著考究,步履從容。
他們走進一家高階商場。一層的奢侈品專櫃燈光璀璨,香奈兒、迪奧、卡地亞……櫥窗裡的商品標價令人咋舌。
周曉雯拉著沈雯晴看化妝品,周逸鳴跟在後面,對周圍的一切似乎都不太感興趣。
逛到二樓時,沈雯晴看到一家母嬰用品店,想起沈麗雪現在懷孕了,可能需要些孕婦能用的護膚品。她走進去,仔細檢視那些產品的成分說明。
“雯晴姐,你要買這個?”周曉雯好奇地問。
“給麗雪帶的。”沈雯晴說,“她現在懷孕了,普通化妝品可能不適合用。”
周曉雯“哦”了一聲,小聲說:“雯晴姐,你對她真好。她以前那麼對你……”
“都過去了。”沈雯晴淡淡地說。
正說著,店外傳來一陣說笑聲。聲音有些耳熟。
沈雯晴抬起頭,透過玻璃櫥窗,看到對面卡地亞專櫃前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
男的身材高挑,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羊絨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戴著一塊價值不菲的名錶。是袁巖。
女的看起來二十出頭,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穿著香奈兒經典款的粗花呢套裝,拎著同品牌的手提包,手腕上戴著一隻卡地亞的釘子手鐲。她妝容精緻,氣質出眾,一看就是家境優渥、受過良好教育的女孩。
此刻,袁巖正摟著那女孩的腰,低頭在她耳邊說著甚麼,惹得女孩掩嘴輕笑。
沈雯晴的目光落在那個女孩身上。看來這就是沈麗雪說的私生女。看來也和方韞是一種型別,身材是練舞蹈的身材,那雙長筒靴在她一米65的身材下,只有大概34碼。
就在這時,袁巖似乎感覺到了甚麼,抬起頭,目光掃了過來。
他先看到了母嬰店裡的沈雯晴,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接著,他的目光在沈雯晴身上逡巡,從臉到胸,再到腿,最後停在她胸前,眼神變得露骨而貪婪。
沈雯晴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淺灰色的長款大衣。毛衣是修身款,勾勒出她飽滿的胸部曲線和纖細的腰身。大衣敞開著,下身是深藍色的緊身牛仔褲和短靴,襯得雙腿筆直修長。
她的打扮簡約卻不失品味,再加上那張精緻秀美的臉和高挑的身材,在人群中很是顯眼。
袁巖的眼神變了。他鬆開摟著女孩的手,對著女孩低聲說了句甚麼,然後朝母嬰店走來。
女孩站在原地,雙手抱胸,看著袁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那笑容很淡,但沈雯晴看懂了——她對袁巖的輕浮並不在意,甚至有些鄙夷。
袁巖推開母嬰店的門,走了進來。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沈雯晴身上,那眼神像是打量一件商品,充滿評估和覬覦。
“沈雯晴?”他的聲音帶著故作驚訝的輕佻,“好久不見啊。真是女大十八變,越來越……女人了。”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目光在她胸前停留的時間明顯過長。
周逸鳴察覺到不對,上前一步,擋在沈雯晴身前。
袁巖這才注意到周逸鳴。他挑了挑眉,上下打量周逸鳴——普通的黑色羽絨服,牛仔褲,運動鞋,全身上下加起來不超過一千塊。
袁巖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這位是……你男朋友?”
沈雯晴冷冷地看著他,沒說話。
袁巖自顧自地說下去:“周逸鳴是吧?聽我媽同事說你去當兵了,現在在警校?嘖嘖,可惜啊,周家早就不是當年的周家了。你爸爸的腿還好吧,當年可是粉碎性骨折進的醫院呢。”
周逸鳴站在一旁,嘴裡抽抽,用手抓住沈雯晴的手。
他頓了頓,目光又回到沈雯晴身上,語氣更加輕佻:“雯晴,你說你長得這麼漂亮,身材這麼好,跟著他受苦受累,圖甚麼?不如跟我?我保證讓你過上好日子,想買甚麼買甚麼,想怎麼花怎麼花。”
這話說得露骨而侮辱。周逸鳴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但沈雯晴另外一隻手拉住了他的手臂。她上前一步,與袁巖對視,眼神冰冷:“袁巖,你是不是覺得全天下的女人都該圍著你轉?”
袁巖笑了:“至少大部分是。我有錢,有勢,長得也不差,女人喜歡我,不正常嗎?”
“正常?”沈雯晴冷笑,“你所謂的喜歡,是喜歡你的錢,還是喜歡你這個人?你以為那個女的是真的喜歡你?她不過是在完成家族的任務罷了。”
袁巖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那又如何?各取所需。她能給我帶來資源,我能給她提供物質,很公平。”
“所以你把感情當生意,把女人當商品。”沈雯晴一字一句地說,“袁巖,你真可悲。”
袁巖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他沉下臉,語氣變得刻薄:“我可悲?沈雯晴,你有甚麼資格說我可悲?別忘了你以前是甚麼樣子!一個不男不女的怪胎,現在做了手術,就真以為自己是個正常女人了?”
這話說得極其惡毒。周曉雯氣得臉都紅了:“你胡說八道甚麼!”
沈雯晴卻異常平靜。她看著袁巖,眼神裡甚至帶著一絲憐憫:“我具體是甚麼不需要你這種人來置喙。你覺得現在的你,拿著家裡的錢來回泡妞,離開了你那爸媽,你甚麼都不是。”
“你——”袁巖被戳中痛處,臉色鐵青。
就在這時,母嬰店的門又被推開了。沈麗雪走了進來。
她顯然是來找沈雯晴的,但一進門就看到了袁巖,整個人僵在原地。
袁巖看到沈麗雪,先是一愣,隨即露出的笑容:“喲,這不是麗雪嗎?怎麼,你也來買東西?給誰買的啊?”
沈麗雪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看著袁巖,又看了看外面站在卡地亞專櫃前的女孩,眼圈紅了。
但她沒有哭。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然後從包裡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沈麗雪的聲音瞬間變得溫柔甜美,帶著刻意的討好:“志奇,是我,麗雪。你回家了沒有?”
電話那頭傳來葉志欣喜若狂的聲音:“麗雪?你……你主動給我打電話了?我還沒回家,還在上海!你在哪?我馬上去找你!”
那聲音大得連旁邊的袁巖都能聽到。袁巖的臉色更加難看。
沈麗雪看了袁巖一眼,對著電話柔聲說:“我在南京西路的商場。你明天有空嗎?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有空!當然有空!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你!不,我現在就過去!”葉志奇的聲音激動得幾乎破音。
沈麗雪掛了電話,看向袁巖,冷哼一聲:“袁巖,你以為你很了不起?我現在有人疼有人愛,比跟你在一起時強多了。”
她說得嘴硬,但沈雯晴能看出她眼中的不甘和痛苦。
袁巖被氣得笑了:“葉志奇?那個舔狗?沈麗雪,你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那種貨色你也看得上?”
“至少他不會像你這樣,把感情當籌碼,把女人當玩物。”沈麗雪說,“袁巖,我告訴你,離開你,是我做得最正確的決定。”
這話說得她自己都不信,但她必須說,必須維持那點可憐的自尊。
袁巖不再理會她,轉向沈雯晴,眼神重新變得貪婪:“雯晴,我說真的。考慮考慮我。周逸鳴能給你甚麼?他連這商場裡的一件像樣的衣服都買不起。而我,可以給你一切。”
周逸鳴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冰冷的壓迫感:“袁先生,眼睛別離開你女朋友,別亂惦記別人的人。我看那女孩說不定等你沒錢的時候就會一腳踢了你。”
他上前一步,摟住沈雯晴的肩膀,直視袁巖的眼睛:“不然下次,就不是嘴炮這麼簡單了。”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那是真正見過血、經歷過生死的人才有的眼神。袁巖被看得心中一凜,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惱羞成怒:“你威脅我?”
“是提醒。”周逸鳴說,“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看袁巖,對沈雯晴和周曉雯說:“我們走。”
沈雯晴點點頭,拿起選好的護膚品,去櫃檯結賬。整個過程,她沒有再看袁巖一眼。
沈麗雪站在原地,看著袁巖鐵青的臉,又看了看外面冷漠旁觀的女孩,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很可笑。
她最終甚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了母嬰店。
外面,女孩看著袁巖狼狽的樣子,嘴角的嘲諷更加明顯。她走到袁巖身邊,輕聲說:“玩夠了?走吧,我爸還在等我們吃飯。”
她的語氣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剛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袁巖咬咬牙,最後看了一眼沈雯晴離開的方向,眼神裡滿是不甘和覬覦。
那個曾經不男不女的沈文勤,現在居然出落得這麼……誘人。而且那種冷冰冰的氣質,那種不把他放在眼裡的態度,反而激起了他更強烈的征服欲。
他一定要得到她。
一定。
而此刻,沈雯晴三人已經走出商場。周曉雯還在憤憤不平:“那個袁巖太可惡了!甚麼玩意兒!”
沈雯晴卻很平靜。她早就料到會遇見袁巖,也早就料到他會是那種反應。
周逸鳴看著她平靜的側臉,輕聲問:“沒事吧?”
“沒事。”沈雯晴搖搖頭,“這種人,不值得生氣。”
她頓了頓,看向周逸鳴,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不過剛才……謝謝你。”
周逸鳴看著她眼中的笑意,心中一動。他緊了緊摟著她肩膀的手,低聲說:“應該的。”
沈雯晴沒有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