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夜晚來得早。五點半剛過，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南京路步行街上華燈初上，霓虹招牌將街道照得如同白晝。人流依舊熙攘，大多是結束一天工作的上班族和前來觀光的外地遊客。
沈雯晴四人剛從一家本幫菜館出來。晚餐是席文傑請的，說是給沈雯晴接風。沈麗雪整頓飯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裡撥弄著，很少主動說話。只有當席文傑提到氣功和修道時，她才會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哥，你能不能別整天說這些神神叨叨的？”沈麗雪終於忍不住，語氣帶著不耐煩，“甚麼真氣甚麼經絡，聽著就不靠譜。有那時間不如想想怎麼多賺點錢。”
席文傑被打斷，也不生氣，只是笑了笑：“你不懂。修行修心，賺錢是次要的。”
“沒錢修甚麼心？”沈麗雪冷笑，“你看看你現在住的地方，再看看你身上這衣服。修行能讓你住進大房子嗎？能讓你買得起名牌包嗎？”
這話說得有些刻薄。席文傑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還是好脾氣地說：“每個人追求不一樣。這和我賺不賺錢不衝突。”
沈雯晴安靜地吃著碗裡的最後一口飯，沒有插話。她能理解沈麗雪的心態——一個把物質和外在看得比甚麼都重的人，自然無法理解為甚麼很多男人回到家就甚麼不相干就想玩遊戲，釣魚，搞一些副業，哪怕信個甚麼奇怪的教會。
周逸鳴坐在沈雯晴旁邊，整頓飯都很少說話。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沈雯晴身上，看她吃東西的樣子，看她安靜聽人說話時的側臉。當沈麗雪說那些刻薄話時，他會微微蹙眉，但依舊保持沉默。
晚餐結束，席文傑搶著付了賬。四人走出餐館，外面冷風一吹，沈雯晴下意識地緊了緊圍巾。
“我送你們回住處吧。”席文傑說，“你們訂的民宿在哪？”
“不用了文傑哥，我們自己回去就行。”沈雯晴說，“你明天還要工作，早點休息。”
席文傑看了看時間，也沒堅持：“那行。雯晴，你明天甚麼時候有空？我帶你去見那幾個做服裝批發的朋友。”
“上午十點吧，我在民宿等你。”
“好。那我先走了。”席文傑揮揮手，轉身匯入人流。
剩下三人站在餐館門口。沈雯晴拿出手機查導航，他們訂的民宿在附近的老弄堂裡，距離這裡步行大概十五分鐘。
“走吧。”沈雯晴收起手機，帶頭往前走。
沈麗雪默默跟上，周逸鳴走在最後。三人穿過繁華的南京路，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小街。這裡的燈光暗了許多，兩旁是些已經關門的小店鋪，偶爾有騎著腳踏車的人匆匆經過。
走了一段，沈雯晴忽然想起甚麼，轉頭問沈麗雪：“對了，林薇現在怎麼樣了？你們學校離得近，應該還有聯絡吧？”
沈麗雪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沈雯晴會突然提到林薇。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沉默了幾秒才說：“她……還好吧。我們學校確實離得不遠，但也不怎麼聯絡了。”
“不怎麼聯絡了？”沈雯晴語氣平淡，“我記得你們高中時關係挺好的。”
“那是以前。”沈麗雪的語氣變得有些生硬，“人都是會變的。她現在……過得也就那樣吧。”
“那樣是哪樣？”
沈麗雪瞥了沈雯晴一眼，眼神複雜：“她爸不是去世了嗎？就去年的事。癌症，查出來就是晚期，沒幾個月就走了。她媽身體也不好，現在家裡就靠她一個人。她一邊上學一邊打零工，挺辛苦的。”
沈雯晴的腳步頓了一下。看來林薇的父親終究還是以這種方式去世了……不過很多事都變了，這也正常。
“她有和甚麼男的有關係嗎？”沈雯晴問得直接。
沈麗雪的表情更加不自然了：“我怎麼知道。可能……可能還有吧。林薇那種人，生活一旦變差，可能會有一些想法吧，誰知道呢。”
她說完，加快腳步走到前面，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沈雯晴也沒再追問。林薇的境遇她並不意外——那個總是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的女人，當依靠倒塌時，自然要面對現實的殘酷。只是沒想到會這麼早。
三人繼續往前走，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這裡路燈稀疏，光線昏暗，兩旁是老舊的居民樓，窗戶裡透出零星的燈光。巷子很安靜，只能聽到三人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車流聲。
就在這時，前方巷口突然搖搖晃晃地走出三個人影。
是三個外籍男子，看起來二十到三十歲之間，都穿著厚重的羽絨服，手裡拿著酒瓶，邊走邊大聲說笑，說的是英語，帶著明顯的醉意。
沈雯晴微微蹙眉，下意識地放慢腳步。沈麗雪也看到了那三人，臉上露出緊張的神色。
那三個外國人也注意到了她們。其中一個染著金髮、留著絡腮鬍的男人眼睛一亮，用蹩腳的中文喊道：“嘿！中國女孩！漂亮！”
另外兩人也看過來，目光在沈雯晴和沈麗雪身上來回打量，嘴裡發出意味不明的笑聲。
沈雯晴心中警鈴大作。她拉了拉沈麗雪的胳膊，低聲說：“我們走另一邊。”
但巷子很窄，兩邊都是牆，沒有其他岔路。往回走又要繞一大圈。
就在她們猶豫的瞬間，那三個外國人已經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堵住了去路。
金髮男人湊得最近，酒氣撲面而來。他盯著沈麗雪，咧嘴笑道：“中國女孩，漂亮，陪我們喝酒！”
說著，他竟然伸手去扯沈麗雪的頭髮。
“啊！”沈麗雪嚇得尖叫，往後退，但身後就是牆，無處可退。
另一個棕色頭髮的男人則把目標對準了沈雯晴。他吹了聲口哨，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最後停在她胸前，用英語混雜著蹩腳中文說：“大胸……真大……多少錢一晚？”
言語汙穢，態度囂張。
第三個光頭男人在旁邊起鬨，也用中文喊：“喝酒！一起喝酒！”
沈麗雪已經嚇哭了，一邊躲閃金髮男人的手，一邊帶著哭腔喊：“你們走開！我要報警了！”
但她的威脅毫無作用。金髮男人反而笑得更放肆，一把抓住了她的頭髮：“報警？警察在哪？來啊，叫警察來！”
沈麗雪疼得眼淚直掉。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三個外國人出現到動手，不過幾秒鐘時間。
而就在金髮男人抓住沈麗雪頭髮的瞬間，一個身影已經擋在了她們身前。
是周逸鳴。
他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左手抬起，精準地格擋住金髮男人抓向沈麗雪頭髮的手，手腕一翻一扣，只聽“咔嚓”一聲輕響——那是關節被鎖住的聲音。金髮男人吃痛，下意識地鬆手。
但這只是開始。
周逸鳴右手順勢抓住金髮男人的衣領，腰身一沉，一個乾淨利落的過肩摔。近兩百斤的壯漢被生生掄起，然後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巷子裡迴盪。金髮男人躺在地上，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一時爬不起來。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另外兩個外國人顯然沒料到會遇上硬茬子，愣了一秒。但酒精讓他們喪失了理智，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撲了上來。
棕色頭髮的男人揮拳直擊周逸鳴面門，光頭男人則從側面踢向他的腰部。
周逸鳴眼神冷靜得可怕。面對正面襲來的拳頭，他側身避過，同時左手反手扣住對方手腕，一拉一擰，棕色頭髮男人身體失去平衡，向前踉蹌。周逸鳴順勢抬膝，重重頂在他腹部。
“呃！”棕色頭髮男人悶哼一聲，捂著肚子彎下腰。
幾乎在同一時間，周逸鳴右手化掌為刀，劈向側面踢來的光頭男人小腿。這一下又快又狠，光頭男人腿一軟，單膝跪地。周逸鳴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上前一步，右手鎖住他的喉嚨，將他整個人按在牆上。
從開始到結束，不到三十秒。
三個外國人，一個躺在地上爬不起來，一個捂著肚子蜷縮在地，一個被鎖喉按在牆上動彈不得。
巷子裡一片死寂。
沈麗雪停止了哭泣，睜大眼睛看著周逸鳴的背影，眼神從驚慌轉為錯愕，再到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周曉雯第一個反應過來，拍著手跳起來：“哥！你好厲害！太帥了！”
沈雯晴也鬆了口氣。她知道周逸鳴在部隊和警校受過嚴格訓練，但沒想到實戰能力這麼強。剛才那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沓，完全是專業水準。
周逸鳴沒有放鬆警惕。他冷冷地看著被按在牆上的光頭男人，用英語說：“道歉。”
他的英語帶著明顯的口音，但語氣冰冷，不容置疑。
光頭男人被鎖著喉嚨，臉憋得通紅，艱難地用英語說：“對……對不起……”
“用中文。”周逸鳴手上加了一分力。
“對……對不起……”光頭男人用蹩腳中文重複。
周逸鳴這才鬆開手。光頭男人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周逸鳴轉身，走到躺在地上的金髮男人面前，蹲下身，盯著他的眼睛：“以後再讓我看到你們騷擾中國女孩，就不是今天這麼簡單了。明白嗎？”
金髮男人看著周逸鳴冰冷的眼神，下意識地點頭。
周逸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沈麗雪面前，語氣緩和了些：“受傷了嗎？”
沈麗雪看著他，眼神複雜。當週逸鳴伸手想檢查她是否被扯傷時，她下意識地躲了一下，隨即意識到甚麼，又放鬆下來，輕聲說：“我……我沒事。”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刻薄。
周逸鳴點點頭，又看向沈雯晴：“你呢？”
“我沒事。”沈雯晴說，“走吧，這裡不宜久留。”
周曉雯已經拿出手機：“要不要報警？”
“算了。”沈雯晴看了看那三個狼狽的外國人，“他們也沒佔到便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萬一來的人崇洋呢？會浪費時間。”
四人快步離開巷子。走出很遠，直到重新回到燈火通明的街道，沈麗雪才像是終於回過神，長舒了一口氣。
她轉頭看向周逸鳴，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最終，她從包裡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周逸鳴。
“謝謝你……剛才多虧你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真誠的感激。
周逸鳴接過紙巾，擦了擦手：“應該的。”
沈麗雪看著他的側臉，眼神更加複雜。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和袁巖那種靠著家世橫行霸道的紈絝子弟完全不同。他有真本事，能給人實實在在的安全感。
但她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周逸鳴再好，也是沈雯晴的男朋友。而且周家現在已經不是實權公務員家庭了，跟著他，能有甚麼前途？
想到這裡，她的眼神又恢復了平時的算計。
民宿訂在一棟老式里弄房子的二樓，是個兩室一廳的小套間。客廳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溫馨。兩個臥室，沈雯晴和周曉雯一間，沈麗雪單獨一間，周逸鳴睡客廳沙發。
回到住處，沈麗雪說自己累了，早早進了房間關上門。周曉雯興奮地拉著周逸鳴問東問西，想知道他剛才那些招數是怎麼練的。
“哥，你教教我好不好？太帥了！我也想學！”
周逸鳴難得露出笑容：“女孩子學點防身術也好。等回杭州，我教你幾招簡單的。”
“真的？一言為定！”
沈雯晴坐在沙發上，看著兄妹倆的互動，嘴角也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她起身去燒水，準備泡茶。
晚上十一點，周曉雯終於困了，打著哈欠回房間睡覺。沈雯晴洗漱完，也準備休息。
半夜，沈雯晴被渴醒。她輕輕起身，怕吵醒周曉雯，摸黑走出臥室，想去廚房倒水。
客廳裡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她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傳來。
剛走到客廳，她就撞上一個人。
“啊——”她輕呼一聲，手裡的水杯差點掉在地上。
一隻手穩穩地接住了杯子。是周逸鳴。
他顯然也剛洗漱完，身上只穿著背心和短褲，頭髮還溼著，水珠順著脖頸滑落，沒入背心領口。昏暗的光線下，能清晰地看到他手臂和肩膀的肌肉線條，結實而不誇張，是長期訓練的結果。
沈雯晴的臉一下子紅了。她下意識地移開視線，卻不知道該往哪看。
“還沒睡？”周逸鳴的聲音很低，帶著剛醒的沙啞，“是不是嚇到了？”
他說的是晚上巷子裡的事。
沈雯晴搖頭：“沒有。就是渴了，起來喝水。”
周逸鳴沒說話，只是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水杯，走到廚房，倒了半杯溫水，又走回來遞給她。
沈雯晴接過，小口喝著。水溫剛好。
兩人站在昏暗的客廳裡，距離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合著一種屬於男性的、乾淨的氣息。
周逸鳴看著她喝完水，輕聲問：“夠了嗎？”
“夠了。”沈雯晴把杯子遞還給他。
周逸鳴接過杯子，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的目光落在沈雯晴臉上，看了幾秒，忽然伸手，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的耳廓。沈雯晴身體微微一顫，耳根瞬間紅了。
但她沒有躲。
周逸鳴的手在她頭髮上停留了一秒，然後收回。整個過程自然得彷彿理所當然。
“去睡吧。”他的聲音溫柔，“明天還要早起。”
“嗯。”沈雯晴低下頭，轉身往臥室走。
走到臥室門口，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周逸鳴一眼。他還在原地站著，手裡拿著那個空水杯，目光落在她身上。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中交匯。誰也沒說話，但某種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沈雯晴最終甚麼也沒說，輕輕推開臥室門，走了進去。
門關上，隔絕了客廳的光線和視線。
周逸鳴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房門，許久，才將水杯放回廚房，重新在沙發上躺下。
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而臥室裡，沈雯晴躺在床上，聽著自己清晰的心跳聲，久久無法入睡。
剛才那一刻，他幫她整理頭髮時的溫柔，他指尖的溫度，他眼中的關切……一切都那麼真實，又那麼不真實。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