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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第42章 離開上海

2026-04-25 作者:斯金納的小鴿子

上海之行的最後一天,天色是那種鉛灰裡透點慘白的顏色,像是被凍住的牛奶。南京西路一家本幫菜館的包間裡,圓桌擺滿了菜——油爆蝦、紅燒肉、醃篤鮮、清炒蟹粉……熱氣在吊燈下嫋嫋升騰,混合著黃酒的醇香。

葉志奇坐在沈麗雪身邊,臉上的笑容從進門就沒停過。他穿了一件嶄新的深藍色羽絨服,頭髮特意理過,露出光潔的額頭。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給沈麗雪夾菜,動作笨拙卻認真。

“麗雪,你嚐嚐這個蟹粉豆腐,聽說很補身子的。”他把一勺豆腐舀到沈麗雪碗裡,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終於得到糖果的孩子。

沈麗雪低頭看著碗裡金黃的蟹粉,嘴角扯出一個很淺的笑:“謝謝。”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小腹——那裡還平坦,但羽絨服下已經換上了更寬鬆的內搭。

沈雯晴坐在對面,靜靜看著這一幕。她注意到沈麗雪始終沒敢直視葉志奇的眼睛,每次葉志奇看她時,她都會下意識地偏過頭,或者端起茶杯喝水。那種心虛,在熱絡的氣氛裡像一道隱形的裂痕。

席文傑作為東道主,正在給大家倒酒。輪到葉志奇時,他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志奇啊,以後麗雪就拜託你了。這丫頭從小被慣壞了,脾氣倔,你多擔待。”

葉志奇連忙站起來,雙手接過酒杯,神情鄭重得像在接受甚麼神聖使命:“文傑哥你放心,我一定會對麗雪好的。我家這幾年盤下了一個市區的中等超市,我爸媽準備一起經營這個,到時候再市區花幾萬買棟房子,就當我倆婚房。”

他說這話時,臉漲得通紅,聲音卻異常堅定。沈雯晴看見沈麗雪的手指在桌下絞緊了餐巾布,骨節泛白。

“好啊,年輕人有擔當是好事。”席文傑笑了笑,轉向沈雯晴,“雯晴,這次真是辛苦你了。大老遠跑這一趟,還幫麗雪處理了這麼多事。”

“應該的。”沈雯晴端起茶杯,“文傑哥你也辛苦,跑前跑後的。”

“我不辛苦,就是……”席文傑嘆了口氣,看向沈麗雪時眼神變得複雜,“麗雪,哥說幾句你可能不愛聽的。咱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爸這些年不容易,你媽那邊……也指望不上。你以後要懂事點,別總想著靠別人,得學會靠自己。”

沈麗雪低著頭,筷子在碗裡撥弄著那塊蟹粉豆腐,許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志奇是個實在人。”席文傑又轉向葉志奇,語氣誠懇,“你能看上麗雪,是她的福氣。以後你們好好過日子,有甚麼困難隨時聯絡我。我在上海雖然沒混出甚麼名堂,但幫襯一把還是可以的。”

葉志奇連連點頭,眼眶居然有些發紅:“謝謝文傑哥,真的謝謝。我……我其實一直不敢想,麗雪真的願意跟我……”

他說不下去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嗆得直咳嗽。沈麗雪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動作僵硬得像在完成某種任務。

周逸鳴坐在沈雯晴旁邊,始終沉默著。他的目光偶爾掃過葉志奇那張沉浸在幸福中的臉,又落在沈麗雪那副強撐的表情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周曉雯倒是很活躍,拉著席文傑問東問西:“文傑哥,你那個優惠券生意現在怎麼樣啦?有沒有考慮過做網上?”

提到這個,席文傑眼睛亮了:“哎,我正想說呢。曉雯這丫頭說到點子上了。”他放下筷子,看向沈雯晴,“雯晴,你在做網店,你懂這個。你覺得我把優惠券生意搬到淘寶上怎麼樣?”

一桌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沈雯晴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文傑哥,你的思路是對的,但要做好心理準備。”

她拿起茶壺,一邊給大家添茶一邊說:“現在網購確實是新鮮事物年淘寶才成立,到現在滿打滿算兩年多。能上網購物的人,要麼是有一定經濟實力的——電腦和網路本身就有門檻,要麼是年輕人,接受新事物快。這兩個群體,恰好是優惠券的目標客戶。”

席文傑聽得認真,連連點頭。

“但是,”沈雯晴話鋒一轉,“線上和線下是兩個玩法。線下你發傳單,面對面談合作,信任建立得快。線上呢?客戶看不見摸不著,怎麼讓他們相信你的優惠券是真的?怎麼防止別人複製盜用?還有物流——優惠券是實體卡券吧?要不要郵寄?郵寄成本怎麼算?”

一連串的問題讓席文傑愣住了。他抓了抓頭髮,苦笑:“我還真沒想這麼多……”

“所以我說要做心理準備。”沈雯晴語氣溫和了些,“不是不能做,而是要慢慢來。可以先嚐試把部分優惠券做成電子碼,透過淘寶發放,驗證核銷。這樣省了印刷和郵寄成本,也方便。等模式跑通了,再擴大規模。”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線上運營需要投入時間。客服、店鋪裝修、推廣引流,這些都要專人做。文傑哥你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得考慮招人或者找合作伙伴。”

席文傑若有所思地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包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的送風聲和遠處街道隱約的車流聲。

沈麗雪忽然抬起頭,看向沈雯晴,眼神複雜:“雯晴姐,你現在……懂得真多。”

這話裡有羨慕,有酸澀,或許還有一絲不甘。沈雯晴聽出來了,只是淡淡一笑:“被逼的。一個人做生意,不懂就得虧錢。”

葉志奇見狀,連忙打圓場:“沈雯晴厲害是好事啊!以後我們有甚麼不懂的,都可以請教你。對吧麗雪?”

沈麗雪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飯後,席文傑堅持要送大家去火車站。冬日的上海站人潮湧動,拖著行李箱的學生、揹著大包小包的務工人員、還有拎著特產禮盒的遊客,各色人等匯成一股嘈雜的洪流。

沈麗雪和葉志奇的火車先開。站臺上,葉志奇一手拖著行李箱,另一隻手始終護在沈麗雪身側,生怕她被擁擠的人群撞到。他的羽絨服口袋裡塞得鼓鼓囊囊的——那是席文傑硬塞給他的上海特產,還有沈雯晴買的孕婦營養品。

“到了記得打電話。”席文傑叮囑道,“路上小心,別累著。”

沈麗雪點點頭,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停在沈雯晴身上。兩人對視了幾秒,沈麗雪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移開了視線。

“走吧,車快開了。”她拉了拉葉志奇的袖子。

葉志奇朝大家揮揮手,笑容燦爛:“文傑哥,沈雯晴,周哥,曉雯,謝謝你們!等我和麗雪安頓好了,請大家來喝喜酒!”

他說這話時,眼睛裡閃爍著對未來毫無保留的憧憬。沈雯晴看著他那張單純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知道真相,知道這場“喜事”背後是怎樣精心的算計和欺騙,但她不能說。

火車緩緩啟動,車窗後沈麗雪的臉一閃而過。她低著頭,沒有看向站臺。

直到列車完全消失在視線盡頭,席文傑才長舒一口氣,揉了揉臉,露出疲憊的神色。

“雯晴,”他轉過身,語氣鄭重,“麗雪……以後就拜託你多看著點了。我這個當哥的沒本事,在上海自身難保。她聽你的話,你能勸就勸勸她,別再做糊塗事。”

沈雯晴點點頭:“我會的。”

“還有……”席文傑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拍了拍周逸鳴的肩膀,“周逸鳴,保護好她。她現在變化很大,但是在我心裡,她還是我那個到處闖禍的堂弟,雖然現在是堂妹了,其實折騰的性格沒變過。”

周逸鳴認真點頭:“文傑哥放心。”

回杭州的火車是傍晚的。三人取了票,在候車室等車。周曉雯靠著周逸鳴的肩膀打瞌睡,周逸鳴則一直看著沈雯晴。

“在想甚麼?”他輕聲問。

沈雯晴望著窗外鐵軌上穿梭的列車,沉默良久才開口:“我在想,葉志奇如果知道了真相,會怎麼樣。”

周逸鳴沒說話。他知道沈雯晴不需要答案,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有時候我在想,我該不該告訴他。”沈雯晴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告訴了又能怎樣?他會崩潰,會恨沈麗雪,然後呢?孩子已經懷上了,他如果不要,沈麗雪一個人怎麼養?如果要,他一輩子都會活在欺騙裡。”

她轉過頭,看向周逸鳴:“你說,甚麼才是對的?”

周逸鳴看著她眼中罕見的迷茫,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在嘈雜的候車室裡,這個動作被周圍的人群遮掩,變成只屬於兩個人的秘密。

“沒有絕對的對錯。”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你告訴了,是你的良心;你不告訴,是你的權衡。沈雯晴,你不是神,不需要為所有人的選擇負責。”

他的手溫暖而乾燥,掌心有長期訓練留下的薄繭。沈雯晴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蜷縮,卻沒有抽開。

“我只是覺得……不公平。”她低聲說,“葉志奇甚麼都不知道,就一頭栽進去了。而知道的人,都在冷眼旁觀。”

“沈麗雪是他的選擇。”周逸鳴說,“就像你選擇了開網店,我選擇了警校,席文傑選擇了修行。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選擇買單,葉志奇也是。”

廣播響起,他們的車次開始檢票。周曉雯驚醒,迷迷糊糊地跟著人流往前走。

三人上了車,找到自己的鋪位。沈雯晴和周曉雯睡中鋪,周逸鳴在下鋪。放好行李後,周曉雯又困了,爬上去沒多久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沈雯晴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上海的燈火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郊區的農田和零星村落,在冬夜裡黑黢黢的,像沉默的巨獸。

周逸鳴從包裡拿出保溫杯,倒了杯熱水遞給她:“喝點水。”

沈雯晴接過,指尖碰到他的,溫熱的觸感一閃而過。

沈雯晴臉有點熱,她想說點甚麼,最終只是說了聲,“謝謝。”

她把頭望向窗外,玻璃上反射的身影,臉有一些紅。

“睡吧。”周逸鳴輕聲說,“明天就到杭州了。”

沈雯晴點點頭,爬上中鋪。躺下後,她能感覺到周逸鳴在下鋪調整姿勢,然後安靜下來。車廂裡只有列車行駛的轟鳴聲和偶爾傳來的鼾聲。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卻像過電影一樣閃現這幾天的畫面——沈麗雪蒼白的臉,林薇愧疚的眼神,袁巖覬覦的目光,還有葉志奇毫無保留的笑容。

這些人在她的生命裡來了又走,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而她,就像這列夜行火車,穿過黑暗,駛向未知的黎明。

不知過了多久,沈雯晴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感覺到有人輕輕拉了拉她的被子。她睜開眼,藉著走廊夜燈微弱的光線,看到周逸鳴站在鋪位邊,手裡拿著她的圍巾。

“掉下來了。”他低聲說,把圍巾疊好放在她枕邊。

沈雯晴看著他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周逸鳴的身體僵住了。

“周逸鳴,”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列車轟鳴聲淹沒,“謝謝你。”

沈雯晴曾以為這一世作為女孩,在那事之後,她會封心,她會一個人過,結果他又追了上來。

周逸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劃過。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握著,直到沈雯晴再次閉上眼睛,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他才鬆開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回到下鋪,周逸鳴躺在黑暗中,聽著上鋪傳來的呼吸聲,嘴角揚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列車穿過漫長的冬夜,朝著杭州駛去。窗外偶爾閃過零星燈火,像散落在黑色絨布上的珍珠,一閃即逝,卻照亮了前行的路。

而在這個小小的車廂裡,兩顆曾經遠離的心,正在以緩慢卻堅定的速度,重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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