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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第30章 方韞的“作品”

2026-04-25 作者:斯金納的小鴿子

十二月的第三個週末,杭州的天空是那種鉛灰色的陰霾,像是隨時要壓下來。沈雯晴裹緊圍巾——依然是那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站在肯德基門口,看著週末午後人流穿梭的街道。

約定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她提前了十分鐘到,這是她的習慣。

兩點零五分,兩個身影從馬路對面走來。

走在前面的自然是方韞。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領口處露出一截酒紅色的高領毛衣,長髮燙成了時髦的大波浪,妝容精緻,嘴角掛著那種慣有的、帶著點狡黠和玩世不恭的笑容。

但沈雯晴的目光很快被她身後的人吸引。

那是一個“女孩”。很高,比方韞還要高出小半個頭,目測接近一米八。她穿著一條深棕色的格子呢A字裙,裙襬在膝蓋上方,露出修長筆直的雙腿——腿上穿著很厚的膚色打底襪,在冬日的天光下幾乎能以假亂真。上身是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外面套著同色系的短款羽絨服,脖子上繫著一條淺灰色的羊毛圍巾,巧妙地繞了兩圈。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頭及肩的栗色捲髮——顯然是假髮,但質地很好,髮捲自然蓬鬆,斜劉海遮住了部分額頭和眉毛。臉上化著淡妝:粉底均勻,眉毛修得細長柔和,眼妝很淡,只用了大地色眼影和睫毛膏,唇膏是溫柔的豆沙色。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沈雯晴幾乎認不出這是李健。

“雯晴!”方韞快步走過來,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在她耳邊壓低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怎麼樣?我的‘作品’?”

沈雯晴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過方韞的肩膀,落在那個侷促地站在三步外的“女孩”身上。

李健——或者說,現在的“她”——正低著頭,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羽絨服的拉鍊拉得很高,圍巾也裹得嚴實,但沈雯晴還是注意到了幾個細節:圍巾下面隱約露出一個黑色的皮質項圈,巧妙地遮擋了喉結的位置;假髮的鬢角處經過精心修剪,遮住了部分耳朵和下頜角;針織衫的領口較高,但依然能看出胸前平坦——這倒不奇怪,李健本就清瘦,第二性徵不明顯。

最讓人驚訝的是,她穿著的那雙棕色短靴,鞋跟至少有五厘米,卻站得相當穩當。顯然已經練習過很久。

“進去再說。”沈雯晴收回目光,語氣平靜。

三人走進肯德基,找了個角落靠窗的位置。方韞讓李健坐在靠裡的座位,自己坐在她外側,像是某種保護姿態。

“喝甚麼?我去點。”沈雯晴問。

“熱可可,謝謝。”方韞說。

李健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她看向方韞,眼神裡帶著求助。

“她也熱可可,”方韞代為回答,然後拍了拍李健的手背,“放鬆點,雯晴又不是外人。”

等沈雯晴端著托盤回來時,李健已經稍微放鬆了些,但坐姿依然僵硬——背挺得筆直,雙腿併攏斜放,雙手交疊放在腿上。那是典型的、被訓練過的“淑女坐姿”。

沈雯晴把熱可可推過去,在李健伸手來接時,刻意多看了一眼她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但面板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塗了一層透明的護甲油。手腕纖細,戴著一隻細細的銀色手鍊。

“謝謝……雯晴姐。”李健開口,聲音很輕,音調刻意拔高,帶著南方口音特有的軟糯,但能聽出底層屬於男性的、尚未完全改變的聲線質地。

沈雯晴點點頭,看向方韞:“說吧,怎麼回事?”

方韞喝了口熱可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興奮和疲憊的複雜神色。

“還記得我暑假跟你說的嗎?染色體結果出來了,XXY,克氏綜合徵。”她的聲音壓低,“醫生說他這種情況,男性特徵發育不完全,體毛少,面板細,嗓音也比一般男性高——你聽出來了對吧?稍微練練,能接近女聲。”

沈雯晴沒說話,只是看著李健。李健低著頭,小口啜飲熱可可,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我一開始真的只是好奇,”方韞繼續說,語氣裡帶著某種破罐子破摔的坦誠,“帶他買裙子,化妝,看他變成女孩的樣子。但後來……我發現他好像挺喜歡這樣的。”

李健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喜歡,”她終於開口,聲音依然很輕,但清晰了些,“是……舒服。不用再努力裝成‘正常男生’,不用怕被人說娘,不用……”

她沒說完,但沈雯晴懂了。

“所以你們現在是甚麼關係?”沈雯晴直接問。

方韞和李健對視了一眼。方韞握住李健的手——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

“朋友。”方韞說,“也是……共犯。”

她頓了頓,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雯晴,我家裡的事,你知道的。袁懷義那個老東西,還有我媽,他們培養我這麼多年,為的就是有一天把我‘賣’個好價錢。”

沈雯晴的心沉了沉:“你媽上次打電話說的那個人……”

“三十三歲,離異,有個六歲的兒子,家裡做建材的,據說資產上千萬。”方韞的語氣諷刺得像刀子,“我媽說,‘人家不嫌棄你是私生女,還願意出兩百萬彩禮,你還有甚麼不滿意?’”

她說著,突然笑了起來,笑聲乾澀:“兩百萬。原來我就值這個價。”

“方韞……”李健輕聲喚她,眼神裡滿是擔憂。

方韞擺擺手,深吸一口氣:“所以我決定了。他們要我嫁人?好啊。但我得帶著‘閨蜜’一起嫁過去。”

沈雯晴瞳孔微縮:“你想讓李健以女性身份待在你身邊?”

“對。”方韞的眼睛亮起來,那種熟悉的、帶著點瘋狂的光芒,“到時候我就說,這是我大學最好的朋友,家裡出了事,沒地方去,我得帶著她。反正嫁過去也是住大房子,多一個人怎麼了?”

“你瘋了。”沈雯晴直白地說,“這種謊言能維持多久?一旦被發現——”

“發現了又怎樣?”方韞打斷她,語氣尖銳,“到時候我已經嫁過去了,彩禮收了,婚結了,他們還能把我退回來不成?再說了,李健這樣子,只要小心點,誰會懷疑?”

沈雯晴看向李健。後者正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杯壁。

“你也同意?”沈雯晴問。

李健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方韞說……這樣我就能一直待在她身邊。不用回老家,不用面對我爸媽失望的眼神,也不用……不用勉強自己娶妻生子。”

她的聲音很輕,但沈雯晴聽出了其中的絕望和一絲如釋重負。對於李健來說,以女性身份生活,或許真的比繼續扮演一個“不完整的男人”要輕鬆。

“聲音是最大的破綻。”沈雯晴指出實際問題,“剛才你一開口,我就聽出來了。”

方韞立刻來了精神:“對!這就是我今天來找你的原因!雯晴,你記不記得,高中的時候,你有時候說話的聲音會變?就是……比平時低一點,中性一點,特別好聽!”

沈雯晴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當然記得。那是她前世作為沈文勤時的嗓音——清朗的少年音,經過變聲期後穩定在中性偏低的音域。重生後,這具身體的聲音原本是清脆的女聲,但偶爾在她情緒波動或放鬆警惕時,會無意識切換回前世的發聲習慣。

“你想讓我教他偽音?”沈雯晴問。

“對!”方韞湊近些,眼睛亮晶晶的,“你那個聲音,簡直完美!不高不低,聽不出性別,但就是好聽!你肯定有訣竅對不對?”

沈雯晴沉默著。她的確懂一些——前世混ACG圈的時候,認識幾個玩偽音的朋友,學過一點皮毛。但那是前世的事了,那些記憶被她刻意封存,像藏在衣櫃最深處的舊揹包。

“雯晴姐……”李健也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如果你不方便,沒關係的……”

“不是不方便。”沈雯晴打斷她,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些,“只是……很久沒試過了。”

她端起自己的熱美式喝了一口,讓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然後,她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再睜開眼時,她的表情變了——更放鬆,更自然,嘴角甚至揚起一個極淡的、屬於“沈文勤”式的微笑。

“聽好了。”她開口,聲音已經不是平日清脆的女聲,而是一種清朗的、中性偏低的嗓音,像是十七八歲的少年公子,帶著點慵懶和隨意,“偽音的關鍵,不是捏著嗓子說話,而是調整發聲位置。”

方韞的眼睛瞪大了,李健更是屏住了呼吸。

沈雯晴沒看她們,只是繼續用那種聲音說,語速平緩清晰:“男聲和女聲的主要區別在於共鳴腔。男聲多用胸腔共鳴,聲音渾厚;女聲多用頭腔共鳴,聲音清脆。你要做的,是找到中間點。”

她把手輕輕放在自己的喉嚨下方:“感受這裡。說話的時候,試著把聲音的‘起點’往上提,提到這裡。”她的手指移動到鎖骨位置,“然後,控制音高。不要刻意拔尖,而是保持在一個穩定的、中性的區間。試試看,說‘啊——’,從低到高,找到那個你最舒服、聽起來最自然的音高。”

李健猶豫著,張了張嘴,發出一個乾澀的“啊”。

“太緊了。”沈雯晴說,“放鬆喉嚨。想象你是在嘆氣,不是發聲。再來。”

她的教學方式直接而有效,每一個指令都清晰明確。方韞在旁邊看得兩眼放光,不時插嘴:“對對對!就是這個感覺!”

沈雯晴卻有些恍惚。當她用這種聲音說話時,那些前世的記憶像潮水般湧來——深夜的語音聊天,遊戲裡的團隊指揮,還有更早以前,作為沈文勤時和朋友們插科打諢的日常。

那些記憶已經泛黃,但依然清晰。她以為自己早已割捨,卻在這一刻發現,它們從未真正離開。

“雯晴?”方韞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沈雯晴眨了眨眼,發現自己剛才走神了。她輕咳一聲,聲音恢復成平日的樣子:“大概就是這樣。需要大量練習,最好錄音自己聽,調整。”

“太厲害了!”方韞興奮地抓住李健的手,“聽到沒?好好練!練好了,誰還分得出來?”

李健點點頭,看向沈雯晴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感激和崇拜:“謝謝雯晴姐……我會好好練的。”

沈雯晴擺擺手,表示不用謝。她看向窗外,天色又暗了些,開始飄起細小的雨夾雪。

“你們今晚住哪兒?”她問。

“學校附近的小旅店,”方韞說,“明天下午回去。”

沈雯晴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方韞,你真的想好了?這條路……很難回頭。”

方韞臉上的笑容淡了。她看向窗外飄落的雨雪,輕聲說:“雯晴,我沒得選。要麼嫁個老男人當後媽,活在袁家和我媽的控制下;要麼搏一把,至少……至少身邊還有個人真心對我好。”

她說著,握緊了李健的手。李健回握她,手指纖細卻堅定。

沈雯晴看著她們交握的手,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無奈,也有那麼一絲理解。

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求生。方韞選擇了最瘋狂的一種,但也許,對她來說,這是唯一的活路。

“需要幫忙的時候,隨時找我。”沈雯晴最終只說了一句。

方韞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切了許多:“就知道你最靠譜。”

三人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近況。沈雯晴得知方韞在餘杭的學業還算順利,音樂系的課程對她來說遊刃有餘;李健則在方韞的“改造”下,漸漸適應了女性裝扮,甚至開始學習簡單的化妝和穿搭。

“他現在是我的專屬模特,”方韞得意地說,“我買衣服都按他的尺碼買,稍微裁剪一下幾厘米就是我穿的長度,就是肩膀比他寬點……”

李健小聲抗議:“是你太瘦了。”

氣氛輕鬆了些。但沈雯晴能感覺到,那種沉重的壓力始終籠罩在方韞身上,像一層看不見的陰影。

離開肯德基時,雨夾雪已經停了,路面溼漉漉的。沈雯晴送她們到公交車站,等車的時候,方韞忽然低聲說:“雯晴,你那個周逸鳴……要是真的還喜歡你,就別太難為他了。這世上,能遇到一個真心人不容易。”

沈雯晴沒說話,只是拉了拉圍巾。

公交車來了。方韞和李健上車前,李健忽然轉身,對沈雯晴鞠了一躬:“謝謝雯晴姐……真的。”

沈雯晴點點頭:“保重。”

車子開走後,沈雯晴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角。冬夜的寒風吹來,她打了個冷顫,把圍巾又裹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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