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睡過周逸鳴，然後用錢把他打發以後，沈雯晴再也不聯絡周逸鳴。她把時間都放到店鋪中去，沈雯晴的小店兩個人也快忙不過來了。
“雯晴姐，到這個月底，整月的淨利潤已經到六千二了。”李曉梅捧著賬本，眼睛亮晶晶的，“比上個月翻了一倍還多。”
沈雯晴點點頭，目光卻落在堆積如山的待打包商品上。客廳的兩排貨架早已不夠用，牆角又堆了十幾個紙箱，裡面是上週從紹興補回來的冬裝。李曉梅一個人從早忙到晚，也只能勉強應付日常訂單和客服。
必須招人了。
“曉梅，”沈雯晴轉過身，“班上那幾個家裡比較困難的同學，你熟悉嗎？”
李曉梅愣了愣：“有幾個……王丹，就是坐第三排那個，家裡是貴州山區的，聽說假期都在打工。還有劉婷婷，她爸生病了，媽媽在紡織廠做工。”
“還有嗎？”
“陳靜也可以，”李曉梅想了想，“她性格內向，但做事特別仔細。上學期小組作業，她的實驗報告連標點符號都沒錯。”
沈雯晴記下這三個名字。她特意避開了曾經跟著鍾海媚、張悅說過閒話的女生，也避開了那些家境優渥、可能對兼職不屑一顧的人。她要的是踏實、缺錢、懂得珍惜機會的人。
當天下午，她讓李曉梅把三人約到了學校圖書館一樓的咖啡角。
王丹最先到。她個子瘦小，穿著洗得發白的羽絨服，袖口有些起球。見到沈雯晴，她拘謹地搓了搓手：“沈同學，你找我？”
“坐。”沈雯晴推過去一杯熱奶茶，“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接著到的是劉婷婷和陳靜。四個人圍坐在角落的桌子旁，窗外是蕭瑟的冬景。
沈雯晴開門見山：“我的網店需要人手，想請你們幫忙。工作內容主要是打包發貨和客服，按件計費。打包一單三毛，客服接待一個有效諮詢兩毛。工作時間靈活，你們沒課的時候過來就行，按周結算。”
三人面面相覷。王丹先開口：“沈同學，我……我沒做過網店，怕做不好。”
“我會培訓。”沈雯晴從包裡拿出三份裝訂好的手冊，“這是工作流程和常見問題解答，一共十五頁。週末我會集中培訓半天。”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的臉：“我知道你們都需要錢。這個兼職可能比不上家教時薪高，但時間自由，而且穩定。只要網店還在運營，就一直需要人。”
劉婷婷小聲問：“一個月大概能掙多少？”
“看投入時間。”沈雯晴實話實說，“李曉梅現在每月能拿八百到一千。你們如果每天抽兩三小時，四五百應該沒問題。寒假如果留校，可以全職做，會更多。”
這個數字讓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對於家境困難的學生來說，四五百意味著一個月的生活費，意味著不用再為買一本參考書糾結半天。
“我願意試試。”王丹第一個說。
“我也願意。”劉婷婷點頭。
陳靜推了推眼鏡：“沈同學，我做事可能比較慢，但保證不出錯。”
“慢不是問題，”沈雯晴說，“準確更重要。發錯貨、回錯訊息，損失更大。”
她當場給三人分配了試用期任務：王丹性格外向，負責下午的旺旺客服；劉婷婷細心，負責核對訂單和列印快遞單；陳靜做事一板一眼，負責最後的打包檢查。李曉梅則作為統籌，負責排班、品控和疑難問題處理。
“每週日下午四點，我們開個簡短的例會，總結問題，調整流程。”沈雯晴說，“第一次工資會在聖誕節前結算。”
送走三人後，李曉梅有些擔心：“雯晴姐，一下子招這麼多人，成本會不會太高？”
沈雯晴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訂單量還在漲，如果因為人手不夠導致發貨延遲、客服響應慢，損失的客戶和口碑更貴。而且——”
她頓了頓：“我們要做的不只是一個網店。”
當天晚上，沈雯晴給紹興的王姐打了個電話。
“王姐，上次補的牛仔褲賣得不錯，W31碼的再給我發三十條。”沈雯晴一邊翻看庫存記錄一邊說，“對了，我想問問，你那邊有沒有長筒靴的貨源？學院風的那種，棕色的，皮質要軟。”
電話那頭傳來王姐的笑聲：“小姑娘眼光不錯啊，今年確實流行這個。不過長筒靴我這裡沒有，得找專門的鞋類供應商。”
“還有那種……”沈雯晴斟酌著用詞，“很厚的打底褲，像襪子但是很厚，能光腿穿的那種。顏色要膚色的，自然一點。”
“你說的是日本那邊流行的‘保暖絲襪’吧？”王姐顯然見多識廣，“國內還不多見，但確實有需求。怎麼，你想進這個？”
沈雯晴的眼睛亮了。2005年，所謂的“光腿神器”還沒有大規模進入中國市場，但在日本已經相當流行。如果她能搶先引進……
“對，我想試試。”沈雯晴說，“王姐，你認識做這個的供應商嗎？”
王姐沉吟片刻：“日本那邊的貨源……我可以問問。我有個表弟在廣州做外貿，專門對日的。日本那邊淘汰下來或者工廠多生產的尾貨，經常流到廣州那邊。你要的話，我讓他留意一下，看有沒有你要的那種學院風長靴和厚打底褲。”
“太好了！”沈雯晴難得語氣興奮，“如果有樣品，先寄給我看看。價格合適的話，我想進一批試試。”
“行，我幫你問問。”王姐爽快答應，“不過小姑娘，我得提醒你，日本貨就算尾貨也不便宜，你得算好成本。”
結束通話電話，沈雯晴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日式學院風——長筒棕靴、厚打底褲、格紋裙、牛角扣大衣……”她的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一套完整的搭配方案。對於大碼女生來說，學院風是很好的選擇，既能修飾身材，又顯得年輕有活力。
如果能拿下這個貨源，她的網店就能從單一的大碼基礎款，擴充套件到更有風格的搭配套裝。這會是重要的差異化優勢。
李曉梅在旁邊聽得似懂非懂：“雯晴姐，甚麼是學院風？”
“就是像日本女高中生穿的那種，優雅又可愛。”沈雯晴簡單解釋，“以後我們不僅要賣單件，還要教顧客怎麼搭配。這才是長久之計。”
接下來的幾天，沈雯晴忙得腳不沾地。她制定了詳細的培訓計劃，從如何禮貌回覆客戶諮詢，到如何快速準確地打包不同品類的商品，甚至包括怎麼處理差評和退貨。她把自己這幾個月摸索出來的經驗，毫無保留地教給三個新人。
週五下午，第一次集中培訓在出租屋進行。沈雯晴把客廳清出一塊空地，擺上幾張從學校二手市場淘來的摺疊桌。
“打包的第一原則是保護商品。”她拿起一件包裝好的內衣，“這種蕾絲面料怕鉤怕壓，要用軟紙先裹一層，再套氣泡袋。牛仔褲可以捲起來放，節省空間，也不容易出摺痕……”
三個女生認真記筆記，不時上手練習。王丹第一次打包時手忙腳亂，差點把內衣的扣子扯壞，急得臉都紅了。
“別急，”沈雯晴按住她的手，“第一次都這樣。我剛開始的時候，一件衣服要包五分鐘。”
她的話讓氣氛輕鬆了些。劉婷婷悄悄問：“沈同學，你當初怎麼想到做這個的？”
沈雯晴正在演示怎麼打蝴蝶結的手提袋，聞言動作頓了頓：“因為我自己買不到合適的衣服。”
她說的輕描淡寫，但三個女生都聽出了背後的無奈。她們看著沈雯晴高挑的身材和即使穿著寬鬆毛衣也掩不住的曲線，忽然理解了那些“大碼女裝”背後的意義。
培訓進行到一半，門被敲響了。
周曉雯探進頭來，手裡拎著一袋橘子：“雯晴姐！我來給你送水果——呀，這麼多人？”
沈雯晴走過去接過橘子：“在培訓。謝謝，你先回去吧，我這邊忙。”
“哦……”周曉雯看了眼屋裡埋頭學習的幾個女生，小聲說，“那我哥讓我問，你週末有空嗎？他想……”
“沒空。”沈雯晴打斷她，“下週要考試，網店也要盤點。”
“好吧……”周曉雯失望地走了。
沈雯晴關上門，深吸一口氣。這不是周曉雯這周第一次來，也不是她第一次替周逸鳴傳話。自從上次在市場門口不歡而散後，周逸鳴沒再直接找她，只是偶爾發條簡訊：“降溫了，多穿點。”“記得吃早飯。”
她每條都回，但回得簡短：“嗯。”“知道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逃避甚麼，只是本能地想拉開距離。那條圍巾她每天戴著，可每次摸到柔軟的羊絨，心裡就會泛起一陣說不清的煩躁。
培訓結束時已是傍晚。沈雯晴留三人吃了簡單的晚飯——她煮了一大鍋西紅柿雞蛋麵，配上醃蘿蔔和腐乳。四個女孩圍坐在小餐桌旁，熱氣氤氳中，竟然有了點“團隊”的感覺。
“沈同學，”陳靜忽然說，“我覺得我們可以做個‘打包效率記錄表’。每個人每天打包多少件，用了多少材料，記下來。這樣既能看出誰效率高，也能控制損耗。”
沈雯晴眼睛一亮：“好主意。這事交給你，週末做出個模板。”
陳靜用力點頭，眼鏡後的眼睛閃著光。這是她第一次被委以“任務”，有種被重視的喜悅。
送走三人後，沈雯晴獨自收拾碗筷。手機震動，是周逸鳴的簡訊：“曉雯說你很忙。注意休息。”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終只回了兩個字：“謝謝。”
剛放下手機，鈴聲突然響起。螢幕上跳動著方韞的名字。
沈雯晴接起來：“喂？”
“雯晴！”方韞的聲音興奮得幾乎要穿透聽筒，“我們這幾天見個面，給你看一些好東西。”
沈雯晴愣了愣：“甚麼東西？”
“電話裡說不清，”方韞神秘兮兮的，“反正你把時間空出來！我們約個時間，我會在外面住一晚。對了，幫我們訂個便宜的酒店，要兩張床的——李健現在不方便跟我住一間。”
沈雯晴皺起眉：“方韞，你到底在搞甚麼？”
“來了就知道了！”方韞咯咯笑著掛了電話。
沈雯晴握著手機，心裡湧起一股不安。她想起暑假在火車站見到的那個清秀靦腆的男生，想起方韞那些驚世駭俗的言論，想起自己曾私下提醒方韞帶李健去做染色體檢查。
方韞前兩天那個電話，這次該不會又有甚麼騷操作吧。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沈雯晴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路燈暈黃的光圈。冬夜的杭州安靜而冷清，遠處偶爾有車輛駛過，輪胎壓過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忽然覺得很累。網店、學業、人際關係、那些理不清的過去和看不清的未來，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越纏越緊。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王姐發來的簡訊：“雯晴，我表弟回話了。日本那邊正好有一批學院風尾貨，包括你要的長靴和厚襪，還有幾款牛角扣大衣和格紋裙。樣品下週能寄到，你看要不要？”
沈雯晴的眼睛瞬間亮了。她快速回復：“要！樣品費我出，儘快寄來。”
回完訊息，她靠在窗邊，閉上眼睛。
團隊雛形初現，新的貨源也在路上。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但前路似乎也清晰了些。三個女生、李曉梅、還有她自己，五個人現在都指著這個網店吃飯。她不能失敗，不能任性，甚至不能像普通大學生那樣，為了一場戀愛或一次爭吵就荒廢時光。
她要賺錢，要生存，要在這條註定孤獨的路上，走出自己的軌跡。
至於周逸鳴，至於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
就讓它再擱置一會兒吧。
沈雯晴睜開眼睛，走回書桌前開啟電腦。後臺顯示又有五個新訂單，客服訊息欄裡王丹已經回覆了兩條，措辭禮貌專業。
她微微一笑，開始處理剩下的諮詢。
夜深了，出租屋的燈光一直亮到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