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中旬
杭州的冬天來得迅猛，寒風吹過街巷，梧桐樹的枯葉打著旋兒落下。沈雯晴的“晴糖小鋪”卻因為聖誕和元旦購物潮的帶動，生意紅火得不像冬天。
週末午後，沈雯晴站在出租屋客廳中央，看著滿地堆積的快遞箱、待發貨的商品和包裝材料，眉頭緊蹙。屋裡幾乎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了，貨架已經塞滿，紙箱一直堆到天花板附近。
“這樣不行。”她對正在打包的李曉梅說，“得找個倉庫，把住處和工作分開。”
李曉梅深表贊同。兩人花了整整兩天時間，在學校北面一個老舊的工業區裡找到了合適的倉庫——二十平米，月租三百，雖然簡陋但乾淨，裝了結實的防盜門，有基本的照明和通風。
搬家定在週六。沈雯晴本打算找黃俊杰幫忙，電話還沒撥出去，門就被敲響了。
門外站著周逸鳴和周曉雯。周逸鳴穿著深灰色的舊運動服，頭髮比之前剪得更短，幾乎貼著頭皮，襯得臉部線條更加硬朗。他手裡提著幾個空的編織袋，一副準備幹活的樣子。
“誰讓你來的？”沈雯晴站在門口，手臂橫在門框上，擺明了不想讓他進。
“曉雯說你要搬家。”周逸鳴的聲音低沉平靜，“我來幫忙。”
“用不著。”沈雯晴語氣生硬，“我自己能搞定。”
“雯晴姐，這麼多東西你怎麼搬啊！”周曉雯從哥哥身後探出頭，小臉上寫滿擔憂，“讓我哥幫忙吧，他力氣大！”
沈雯晴看了看屋裡堆積如山的貨品，又看了看周逸鳴那雙沉靜的眼睛，最終還是側身讓開：“弄壞了要賠。”
“好。”周逸鳴應得乾脆，走進屋二話不說就開始搬最重的箱子。
他幹活利落得驚人，一個人就能扛起沈雯晴和李曉梅兩個人才能抬動的箱子。來回幾趟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隨手用袖子擦了擦，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沈雯晴在整理小件物品，餘光卻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瞟。看他手臂上繃緊的肌肉線條，看他彎腰時背部弓起的弧度，看他抿著唇專注的樣子——汗水順著脖頸滑進衣領，在深灰色運動服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看甚麼？”周逸鳴突然抬頭，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沈雯晴立刻移開視線，語氣惡劣：“看你笨手笨腳的，別把我東西摔了。”
周逸鳴沒反駁，只是把一個裝滿了陶瓷擺件的箱子小心地放在小推車上，用麻繩仔細固定好。
整個下午，三個人在出租屋和倉庫之間來回搬運。周逸鳴幾乎承包了所有重活，偶爾李曉梅想幫忙抬個輕箱子，他也會說“我來”，然後輕鬆拎起。到後來，沈雯晴索性不再整理，就站在倉庫裡指揮貨品擺放位置——反正他也願意聽。
傍晚時分，大部分貨品都搬完了。周逸鳴的運動服已經被汗溼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結實的身形。他站在倉庫門口喘了口氣，冬日傍晚的冷風一吹，溼衣服貼在身上肯定不好受。
沈雯晴從隨身揹包裡拿出一條新毛巾扔過去：“擦擦，別把我這兒弄髒了。”
毛巾是淺藍色的，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周逸鳴接過來，仔細擦了擦臉和脖子，低聲說：“謝謝。”
“謝甚麼謝，毛巾二十塊，記得還我。”沈雯晴轉過身去整理貨架，耳尖卻微微發紅。
周逸鳴擦完汗，很自然地把毛巾疊好放在乾淨的紙箱上，然後繼續幫李曉梅清點庫存。他話不多，但做事極有條理，很快就把倉庫整理得井井有條——重物在下，輕物在上，同品類集中擺放，還留出了過道和取貨空間。
“哥，你整理東西好厲害！”周曉雯驚歎。
“部隊學的。”周逸鳴簡短回答。
全部收拾妥當已是傍晚六點多，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周曉雯摸著肚子哀嚎：“好餓啊……中午就吃了兩個包子。”
沈雯晴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累了一下午、連水都沒喝幾口的周逸鳴——他雖然沒說，但肯定也餓了。她咬了咬唇，突然說：“我做飯。你們吃了再走。”
周曉雯眼睛一亮：“真的嗎？雯晴姐做甚麼？”
“大盤雞。”沈雯晴說完就後悔了，這菜做起來麻煩，而且……是家鄉味。
果然，周逸鳴抬頭看她，眼神深了深。
“看甚麼看？”沈雯晴瞪回去，“不吃拉倒。”
“吃。”周逸鳴立刻說。
三個人回到沈雯晴的住處。她讓李曉梅和周曉雯在客廳休息，自己進了廚房。周逸鳴跟了進來：“我幫你。”
“用不著。”沈雯晴開始洗土豆，“別在這兒礙手礙腳。”
周逸鳴沒出去，而是拿過她手裡的土豆：“我來切。你手上有傷。”
沈雯晴低頭，才發現自己右手食指上確實有道小口子，可能是下午整理貨架時被金屬邊緣劃到的，血跡已經幹了。她抽回手，沒好氣地說：“要你管。”
周逸鳴不說話，只是擰開水龍頭洗乾淨手，然後熟練地開始切菜。他刀工極好，土豆切得大小均勻，雞肉也剁得利落乾淨。沈雯晴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突然想起高中的時候，有一次班級野炊，他也是這樣默默地幫大家處理食材，切出來的土豆絲細得像頭髮。
“警校還教切菜？”她諷刺道。
“部隊學的。”周逸鳴頭也不抬，“野外生存要會處理食物。”
沈雯晴不說話了，開始準備調料——薑切片，蒜拍碎，幹辣椒剪段，八角、桂皮、香葉一一備好。廚房裡很快瀰漫開香料的辛辣氣息。
周逸鳴切完菜，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鐵鍋：“我來炒，油煙大。”
“你行嗎？”沈雯晴質疑。
周逸鳴沒回答，只是點火倒油。油熱後，下雞肉翻炒至變色，然後加入姜蒜、幹辣椒和香料。他的動作流暢自然，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雞肉在鍋裡滋滋作響，香氣瞬間爆開。
沈雯晴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突然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熟悉的是這個人，陌生的是他此刻的沉穩和熟練——兩年前的周逸鳴，是連煮泡麵都能把廚房搞得一團糟的大少爺。
“加水，燉。”周逸鳴說。
沈雯晴回過神來，往鍋里加了熱水，然後蓋上鍋蓋。周逸鳴調成小火，開始收拾廚房檯面。他把用過的刀和砧板洗乾淨擦乾放好，又把濺出來的油漬擦乾淨，整個廚房整潔得像沒開過火。
沈雯晴靠在門邊，語氣刻薄：“周少爺現在這麼會做家務了？在學校沒少給教官幹活吧？”
“部隊內務要求嚴。”周逸鳴平靜地說，“習慣了。”
二十分鐘後，大盤雞燉好了。沈雯晴加入切好的土豆和青椒，再燉十分鐘，最後撒上香菜出鍋。熱氣騰騰的一大盆端上桌，紅油亮澤，香氣撲鼻。
四個人圍坐在小餐桌旁。周曉雯迫不及待夾了一塊雞肉，燙得直吹氣：“好吃！雯晴姐你手藝太好了！比我媽做得都好吃！”
李曉梅也小聲說：“真好吃。”
沈雯晴給周曉雯夾了塊雞腿，給李曉梅夾了塊雞翅，唯獨沒理周逸鳴。
周逸鳴自己夾了塊土豆，吃得很慢，很仔細。
“怎麼樣？”沈雯晴突然問他，語氣挑釁，“比你們警校食堂如何？”
周逸鳴抬起頭，看著她：“好吃。”
“就這？”沈雯晴不滿，“周少爺這麼吝嗇讚美？”
周逸鳴頓了頓，認真地說：“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大盤雞。”
沈雯晴噎住了。她本來準備好了一堆擠兌他的話，此刻卻一句都說不出來。她低頭扒飯，耳朵尖微微發紅。
周曉雯和李曉梅對視一眼，偷偷笑了。
一頓飯吃得安靜卻溫馨。周逸鳴吃得不多，但每次沈雯晴看向他時，他碗裡的飯都在減少——他在認真地吃她做的每一口飯。
飯後，周逸鳴主動收拾碗筷。沈雯晴沒攔著，坐在沙發上和周曉雯聊天。等周逸鳴洗好碗從廚房出來，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送曉雯回學校。”周逸鳴說。
“哥你不回警校嗎？”周曉雯問，“這個點還有公交嗎？”
周逸鳴看了看錶：“最後一班是九點，來得及。”
周逸鳴送兩個女孩離開後，沈雯晴在空蕩的屋裡站了片刻，突然抓起手機撥了過去。
“回來。”電話接通，她只說了兩個字就結束通話。
十五分鐘後，敲門聲響起。沈雯晴拉開門，周逸鳴站在門外，呼吸間帶著冬夜的寒氣。“你——”
“閉嘴。”她打斷他，一把將人拽進屋，反手鎖門。沒開燈，黑暗裡只有窗外透進的零星路燈光。沈雯晴踮腳吻上去，動作粗魯，帶著狠勁。周逸鳴身體僵了一瞬，隨即反客為主，將她抵在牆上。
這一夜混亂而沉默。沈雯晴主導著一切，咬他肩膀，抓他後背，不許他說話。周逸鳴任由她發洩，只在失控邊緣啞聲喚她名字，被她用吻堵回去。
天微亮時，沈雯晴一腳踹在他腿上：“滾。”
周逸鳴沉默起身穿衣。沈雯晴裹著被子坐起，從錢包抽出一張五十塊鈔票扔過去：“打車回你的警校。”
他彎腰撿起錢，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得像要把她刻進去。沈雯晴別開臉：“看甚麼？銀貨兩訖。”
門輕輕合上。沈雯晴躺回床上，聞著枕間殘留的氣息，抬手蓋住了眼睛。
待到腳步聲遠去，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她看外面了很久，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
接下來的日子，沈雯晴的生活恢復了忙碌的節奏。期末考臨近，她不僅要對付《類比電路》《訊號與系統》這些硬課，還要兼顧網店的運營。好在有了李曉梅幫忙，發貨和客服的壓力小了很多。
一天晚上，她正在複習，手機響了，是方韞。
“雯晴！重大進展！”方韞的聲音興奮中帶著幾分狡黠，“你還記得李健吧？染色體結果出來了，XXY，克氏綜合徵，真被你猜中了！”
沈雯晴並不意外：“生殖能力查了嗎？”
“查了！居然還有活性！醫生說不是那種完全無精的型別，但自然受孕機率確實很低。”方韞頓了頓，“我跟他攤牌了，他哭了一晚上，但最後說不怪我，還謝謝我告訴他真相。”
“你們現在……”
“還是朋友。”方韞的語氣輕鬆起來，“奇怪吧？知道真相後反而更能坦然相處了。李健這人……其實挺適合當閨蜜的，細膩，體貼，長得也清秀。”
沈雯晴笑了：“那你打算怎麼辦？繼續當朋友？”
“我在想……”方韞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惡作劇的興奮，“你說，把他打扮成女孩怎麼樣？”
沈雯晴一愣：“甚麼？”
“你想啊，他本來就長得清秀，身材也瘦高，面板比我還白。”方韞越說越起勁，“我前幾天帶他去逛街，試了條裙子，效果絕了！他自己看著鏡子都愣了好久。”
沈雯晴哭笑不得：“你別玩太過分了。”
“沒玩，我是認真的。”方韞正經了些，“李健說，他其實一直覺得自己有點……不一樣。小時候就被別的男孩嘲笑太娘，長大後也交不到女朋友。現在知道原因了，反而釋懷了。他說，如果能以另一種身份生活，也許會更自在。”
沈雯晴沉默了一會兒：“你確定他不是一時衝動？”
“所以我們說好了，慢慢來。”方韞說，“先從扮裝開始，看他能不能接受。如果他真的覺得這樣更舒服，那我……我就把他帶在身邊，對外就說是我表妹。”
“那你母親那邊……”
提到母親，方韞的聲音低了下去：“說到這個，我媽昨天打電話來，說過完年讓我回去見個人。”
沈雯晴心裡一緊：“甚麼人？”
“一個生意夥伴的兒子，三十二歲，比我大整整十二歲。”方韞的聲音裡滿是諷刺，“離過一次婚，有個五歲的孩子。我媽說人家條件好，有房有車有廠子，讓我好好把握。”
“你答應了？”
“我答不答應重要嗎？”方韞冷笑，“我媽說，“從我知道我是袁懷義女兒以後，我就知道母親和那個男人培養我的目的就是聯姻。”
沈雯晴握緊手機：“方韞，你別妥協。”
“我當然不會妥協。”方韞的聲音堅定起來，“但我也不能硬來。我媽那個人你是知道的，真逼急了，她能跑來學校把我綁回去。”
“那你打算怎麼辦？”
“拖。”方韞說，“過年我先回去，見就見唄，反正見了也不一定成。年後我找個藉口回學校，然後……”她頓了頓，“然後帶李健一起回來。如果他真的願意扮女裝，我就跟我媽說我在杭州交了個女朋友，氣死她。”
沈雯晴被她的計劃驚呆了：“你認真的？”
“不然呢？”方韞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與其嫁個老男人當後媽，不如我自己選條路走。雯晴，我這輩子可能都沒法像你那麼獨立，那麼有本事。但我至少可以選擇不跳進他們給我挖的坑。”
沈雯晴沉默了。她知道方韞家境複雜，袁家是個甚麼德性，一直想用她的婚姻換取商業利益。這也是為甚麼方韞會在大學裡這麼“放縱”——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
“不管你怎麼選，我都支援你。”沈雯晴輕聲說，“需要幫忙的話，隨時找我。”
“知道啦，就知道你最好了。”方韞的聲音又輕快起來，“對了，你的那個哥們現在怎麼樣了？上次聽你說，他還纏著你呢？”
沈雯晴簡單說了最近的事，包括周逸鳴幫忙搬家、留宿、以及她那種矛盾的心理。
方韞聽完大笑：“沈雯晴啊沈雯晴，你真是嘴上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都讓人留宿了，還裝甚麼裝！”
“我是看他太晚回去不方便——”
“得了吧！”方韞打斷她，“你要真煩他，直接讓他滾蛋不就行了？大晚上的，孤男寡女，你留他過夜，心裡沒點想法誰信啊？”
沈雯晴不說話了。
“聽我一句，”方韞正經了些，“別跟自己較勁。喜歡就是喜歡，放不下就是放不下。那小子要真像你說的，當兵兩年脫胎換骨，現在又為你考警校，還這麼死心塌地地守著你，這種男人錯過了你上哪兒找去？”
“可是他家裡——”
“他家裡是他家裡，他是他。”方韞一針見血，“兩年前是他媽看不起你，又不是他。再說了，你家又不是沒錢，你現在自己開著店，生意越來越好，未來可期，怕甚麼？”
沈雯晴沉默良久，輕聲說：“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方韞柔聲說，“但別對自己太殘忍。喜歡一個人不丟人，想跟他在一起也不丟人。至於那些過去的破事，該翻篇就翻篇。”
掛了電話，沈雯晴在窗前站了很久。夜色深沉，遠處城市的燈火星星點點。她想起周逸鳴睡在沙發上的樣子，想起他吃麵時專注的表情，想起他今天早上離開時欲言又止的眼神。
身體深處，某些記憶又開始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