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雯晴重新出現在課堂時，已經是十二月的第一個週一。
她瘦了些，穿著高領米色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針織開衫，下身是簡單的黑色直筒褲。頭髮鬆鬆地綰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略顯蒼白的臉頰。走進教室時，原本嘈雜的空間安靜了一瞬，各種目光投來——好奇、同情、探究，還有幾道躲閃的視線。
沈雯晴視若無睹，徑直走到後排靠窗的座位。坐下時，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棵不會彎曲的竹子。
課間，幾個曾經跟著鍾海媚說過閒話的女生磨蹭著走過來，其中一個怯生生開口：“沈雯晴，那個……之前的事，對不起啊。”
這些人之前也和張悅一起一口一個大胸妹的叫著，現在又開始叫的正常了。
沈雯晴正在整理筆記，聞言抬起頭，眼神平靜無波：“甚麼事？”
女生們噎住了，面面相覷。
“如果沒事，我要去圖書館了。”沈雯晴合上書本，起身離開。經過她們身邊時，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走到教學樓外，深冬的陽光慘淡地灑下來。沈雯晴眯了眯眼，裹緊了圍巾——那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她終究還是每天戴著。
“雯晴姐！”周曉雯從後面追上來，小臉紅撲撲的，“你去哪兒？我陪你！”
“圖書館。”沈雯晴腳步不停。
“我也去我也去！”周曉雯像個小尾巴一樣跟上，“對了，我哥讓我問你，週末有空嗎？他想……”
“沒空。”沈雯晴打斷她，語氣冷淡，“網店要盤貨，沒時間見閒人。”
周曉雯吐了吐舌頭，不敢再提。她知道沈雯晴現在對她哥的態度——嘴上刻薄得像刀子，但那條圍巾明明每天都戴著。
沈雯晴的網店確實迎來了轉機。
那場風波過後，不知是誰在校園BBS上發了篇匿名帖，講述了“電子系某女生獨立創業卻遭社會人士陷害，憑藉勇氣智慧脫險”的故事。帖子寫得很有技巧，隱去了真名和敏感細節，但明眼人都能對號入座。
帖子火了，跟帖數百條。隨之而來的，是“晴糖小鋪”訂單量的暴增。
“雯晴姐，又來了十單！”李曉梅坐在電腦前，眼睛發亮，“這款F碼的內衣快斷貨了，要跟王姐補貨嗎？”
沈雯晴看著後臺資料，日訂單量已經穩定在二十單左右，高峰期能到三十單。她不得不承認，那篇帖子雖然讓她不自在，但確實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流量。
“補。再問問牛仔褲W31碼還有沒有庫存。”她冷靜地安排，“下午你去郵局把這批發了，這是快遞單。”
李曉梅現在成了她正式的兼職助手，每天下午沒課時過來幫忙打包、客服，沈雯晴按小時給她結算工錢。有了幫手，沈雯晴的壓力小了很多，至少不用再熬到深夜打包了。
週末，她照例去批發市場看新貨。剛走到市場門口，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周逸鳴站在一家面料店前，手裡拿著個小本子，正在和老闆交談。他穿著簡單的黑色夾克和深色長褲，站姿筆挺，在嘈雜的市場裡顯得格格不入。
沈雯晴腳步頓了頓，轉身想繞道。
“沈雯晴。”周逸鳴已經看到了她，快步走過來。
她不得不停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有事？”
“來看看面料。”周逸鳴晃了晃手裡的本子，“警校選修課作業，要寫調研報告。”
沈雯晴瞥了眼他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和草圖，確實像那麼回事。但她不信這麼巧。
“那你慢慢調研。”她繞過他就要走。
“我幫你拿。”周逸鳴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裝著樣布的大袋子，“重。”
沈雯晴想搶回來，但袋子確實不輕。她咬了咬唇，沒好氣地說：“周少爺現在都親自來這種地方了？不怕髒了你的鞋？”
這話刻薄，周逸鳴卻像沒聽見，拎著袋子走在她身側：“警校訓練比這髒。”
“也是，周少爺現在可是人民警察預備役了。”沈雯晴繼續陰陽怪氣，“怎麼，週末不用訓練？還是你們警校這麼閒？”
“週末休息。”周逸鳴平靜地回答，“我坐公交來的。”
沈雯晴不說話了。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市場的通道里，周圍是喧鬧的人聲和布料摩擦聲。她注意到周逸鳴走路時會不自覺地把她護在內側，避開推著小車的工人和拖貨的板車。
到了常去的幾家店鋪，沈雯晴和老闆談價格、看質量，周逸鳴就在一旁安靜地等著。偶爾老闆報個虛高的價，他會突然開口，用冷靜的語氣指出面料的問題或者市場均價，往往能幫沈雯晴壓下一兩成的價。
“這位於弟懂行啊！”一個老闆驚訝地說。
沈雯晴沒接話，但心裡不得不承認，周逸鳴確實做了功課。
採購完，兩人走出市場。天色已近黃昏，冷風吹來，沈雯晴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周逸鳴放下袋子，從揹包裡拿出一個保溫杯遞給她：“熱的。”
沈雯晴看著那個軍綠色的保溫杯，沒接：“不用。”
“紅糖薑茶，驅寒。”周逸鳴堅持。
“我說不用！”沈雯晴突然提高了聲音，“周逸鳴，你能不能別這樣？兩年前你媽指著鼻子罵我的時候你在哪兒？現在做這些給誰看？我不需要你的施捨！”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這些天憋在心裡的委屈、憤怒、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突然像開了閘的洪水。
周逸鳴握著保溫杯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他看著她發紅的眼眶，聲音低啞：“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沈雯晴扯了扯嘴角，笑容諷刺，“周少爺，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行嗎？”
周逸鳴沉默了很長時間。市場門口人來人往，有人好奇地看過來，他側身擋住了那些視線。
“兩年前是我沒用。”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現在我只想對你好。你可以不接受，但別趕我走。”
沈雯晴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她恨自己這麼沒出息，更恨他這副隱忍的樣子。
她一把搶過保溫杯，擰開灌了一大口。溫熱的薑茶滾過喉嚨，一直暖到胃裡。很甜，太甜了。
“難喝死了。”她把杯子塞回他手裡，拎起地上的袋子轉身就走，“別跟著我！”
走了幾步，又回頭惡狠狠地補充：“杯子洗了再還你！”
周逸鳴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至少，她喝了。
黃俊杰來找沈雯晴，是在一個週二的下午。網店剛發完貨，李曉梅整理庫存，沈雯晴核對賬目。
敲門聲響起，李曉梅開門，黃俊杰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袋橙子，笑容裡藏著幾分侷促。
“沈雯晴，有空嗎？想跟你說句話。”他聲音溫和，帶著不易察的認真。
沈雯晴讓他進來倒了水，兩人坐在客廳小餐桌旁，空氣一時沉靜。
“聽說你網店生意好，替你高興。”黃俊杰先開口，指尖輕叩杯壁，“我工作室按你說的路子，穩定接單了。”
沈雯晴點頭：“挺好的。”
黃俊杰抬眼望她，眼神格外懇切：“雯晴，我今天來，是想再跟你說一次——我喜歡你，從來沒變過。”
沈雯晴握著杯子的手一緊，垂眸避開他的目光。
“我知道那個周逸鳴在你身邊。”黃俊杰語氣微沉，卻未帶怨懟，“那天在醫院看到他看你的眼神，我就懂了，他對你的在意，刻在骨子裡。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的心意，不比他少。”
“俊傑，”沈雯晴輕聲打斷，語氣帶著歉意，“對不起，你不瞭解以前的我，我不是你看到想到的那麼好。而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的深情。”
黃俊杰眼底的光暗了暗，卻還是勉強笑了笑：“我懂。我只是不想留遺憾。你值得被好好對待，周逸鳴他……別讓自己受委屈。”
“我會的。謝謝你。”沈雯晴的聲音帶著動容。
“以後有事隨時找我，工作室永遠給你留位置。”黃俊杰站起身，拎起橙子放在桌上，“這個你留著吃。”
他走到門口，腳步頓住，回頭深深看了她一眼，語氣輕柔：“要幸福。”
門關上，沈雯晴靜坐良久。李曉梅小聲嘆道：“黃同學是真的深情。”
“嗯。”沈雯晴輕聲應著，心裡滿是酸澀與感激。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耽誤他。
周曉雯依然是沈雯晴這裡的常客，每週至少要來三四次，美其名曰“幫忙”，實則大部分時間都在嘰嘰喳喳地說她哥的事。
“雯晴姐，我哥這周實訓考核又是第一！”
“我哥他們教官可嚴了，但對我哥特別看好，說他是當刑警的料。”
“我哥昨天打電話說，他選修課論文寫的就是服裝面料鑑別在刑偵中的應用，教授給了優秀呢！”
沈雯晴聽著，手裡打包的動作不停，偶爾“嗯”一聲，表示在聽。她發現自己越來越不反感聽這些了，甚至會在周曉雯停下時，淡淡問一句：“然後呢？”
然後周曉雯就會眼睛發亮，繼續滔滔不絕。
十二月的第二週，沈雯晴感冒了。可能是連續熬夜對賬，也可能是那天在市場門口吹了風。她發燒到38度，渾身痠痛，裹著被子在床上發抖。
江南的冬天對於過慣暖氣房的北方人來說是種煎熬。
李曉梅下午來的時候嚇了一跳，要去買藥。沈雯晴拉住她：“睡一覺就好……”
話沒說完，周曉雯的電話就打來了。李曉梅接起來說了情況。一個小時後，門被敲響。
門外站著周逸鳴，顯然是剛從警校趕過來，額頭上還有汗。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藥、退燒貼，還有一碗打包好的粥。
“我聽曉雯說你病了。”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的意思，“藥按時吃，粥趁熱喝。如果晚上燒不退，給我打電話。”
他把東西遞給李曉梅，目光越過她看向床上的沈雯晴——她正裹著被子坐著，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眼睛卻瞪著他，像只虛張聲勢的貓。
“誰讓你來的？”她聲音沙啞，語氣不善。
“我自己要來的。”周逸鳴平靜地說，“好好休息。”
他說完就走，乾脆利落。
沈雯晴看著門關上，突然抓起枕頭砸過去——當然砸不到。她氣得胸口起伏，卻又在李曉梅端來粥時，乖乖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
粥是皮蛋瘦肉粥，熬得軟爛，溫度剛好。是她喜歡的口味。
“周學長特意去‘粥記’買的，那家離這兒挺遠的。”李曉梅小聲說。
“別叫他學長，他現在大一，是學弟。”
沈雯晴說著，只是喝粥的速度慢了些。
週末，沈雯晴照常去晨跑。跑到第三個路口時，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周逸鳴也在跑步，就在她前方不遠處，保持著穩定的速度。
他沒有回頭，沒有靠近，只是在她視線所及的範圍內。
沈雯晴咬了咬牙，突然加速。她跑得很快，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肺裡火辣辣地疼。她要把他甩掉，要證明自己不需要他在旁邊。
跑了十分鐘，她喘著氣停下來，扶著路燈杆彎腰咳嗽。抬起頭時，周逸鳴就站在五米外，安靜地看著她。
“你……你跟來幹甚麼？”她喘著氣，語氣惡劣。
“跑步。”他言簡意賅。
“那你去別處跑！別跟著我！”
周逸鳴沒說話，只是遞過來一瓶水。瓶蓋已經擰開了。
沈雯晴盯著那瓶水，突然覺得很累。她搶過來灌了幾口，然後把瓶子塞回他手裡。
“難喝。”她說。
“下次買你喜歡的牌子。”周逸鳴接過瓶子，很自然地把剩下的水喝完。
沈雯晴看著他的動作，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她轉身繼續跑，這次速度正常了。
周逸鳴依然跟在後面，不遠不近。
就這樣吧，她想。至少現在，她還沒想好該怎麼面對他，也沒想好該怎麼面對自己心裡那些亂糟糟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