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十七分,沈雯晴從昏沉中醒來。
最先恢復的是嗅覺——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熟悉。然後是聽覺——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窗外隱約的車輛聲。最後是知覺——頭痛欲裂,口乾舌燥,渾身像是被拆散重組過一樣痠痛無力。
她緩緩睜開眼睛,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模糊的視野逐漸聚焦。
這裡是……醫院?
記憶像潮水般湧來:班級聚餐、那兩個陌生男人、黃俊杰被打、一個突然出現的男人、然後……天旋地轉,黑暗降臨。
她試圖坐起來,卻發現右手被緊緊握著。低頭看去,一隻骨節分明、膚色偏深的大手正包裹著她的手。順著那隻手往上看,她看到了一張趴在床邊沉睡的側臉。
寸頭,硬朗的輪廓,高挺的鼻樑,緊抿的嘴唇。即使是睡著,眉宇間也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擔憂?
沈雯晴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張臉……熟悉又陌生。兩年未見,他變了很多——更黑,更硬朗,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多了軍人的堅毅和沉穩。但那雙眼睛閉著時眼尾的弧度,那挺直的鼻樑,那緊抿時微微下撇的嘴角……
是他。
周逸鳴。
他怎麼在這裡?他怎麼知道她出事?他為甚麼握著她的手?
無數個問題在腦海裡炸開,沈雯晴感到一陣慌亂。她猛地抽回手。
這個動作驚醒了周逸鳴。他幾乎是瞬間睜眼,眼神從迷茫到清醒只用了不到一秒,然後迅速聚焦在她臉上。
“你醒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明顯的驚喜和擔憂,“感覺怎麼樣?還難受嗎?要不要叫醫生?”
一連串的問題讓沈雯晴更加混亂。她看著他發紅的眼眶和眼底的血絲,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心裡某處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但隨即又被理智的堤壩攔住。
“我……沒事。”她開口,聲音乾澀嘶啞,“謝謝你……送我來醫院。你怎麼會……”
“曉雯打電話給我,說你可能有危險。”周逸鳴簡單解釋,起身倒了杯溫水,插上吸管遞到她嘴邊,“先喝點水,慢慢說。”
沈雯晴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水,清涼的液體滋潤了乾渴的喉嚨,也讓她的思緒清晰了些。
“那兩個男人……”她問。
“已經被警察抓了。波波也在酒店被抓了,人贓並獲。”周逸鳴說,“張悅下的藥,她全交代了。還有鍾海媚作證,這次他們跑不了。”
張悅?下藥?
沈雯晴的瞳孔收縮。雖然那條匿名警告讓她有所警惕,但真正聽到是張悅下的藥,心裡還是像被狠狠捅了一刀。那個曾經一起吃飯、一起逛街、一起聊天的室友……
“她為甚麼……”沈雯晴喃喃。
“波波逼她的。用照片和轉賬記錄威脅。”周逸鳴的聲音冷了幾分,“她收了錢,提供了你的資訊,被套牢了。”
沈雯晴閉上眼睛,消化著這些資訊。憤怒、悲哀、失望……各種情緒交織,最終化為一聲疲憊的嘆息。
“幾點了?”她問。
“快四點了。”周逸鳴看看手錶,“醫生說你需要觀察,最好住一晚。”
“我想回去。”沈雯晴掙扎著要坐起來。
“你現在還很虛弱……”周逸鳴想扶她,但被她推開。
“我沒事。”她的語氣很堅決,“我不想待在醫院。”
周逸鳴看著她蒼白但倔強的臉,知道拗不過她。“好,我去辦出院手續。但你要答應我,回去後好好休息,明天必須來複查。”
沈雯晴沒說話,算是預設。
凌晨四點半,周逸鳴扶著沈雯晴走出醫院。深秋的凌晨寒意刺骨,周逸鳴脫下自己的夾克披在她身上。
“不用……”沈雯晴想拒絕。
“穿著。”周逸鳴的語氣不容反駁,“你還在發燒。”
計程車來了,周逸鳴扶她上車,報了地址。沈雯晴有些意外:“你知道我住哪兒?”
“曉雯告訴我的。”
一路上,兩人都沒再說話。沈雯晴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凌晨的杭州很安靜,只有零星車輛和環衛工人在工作。她的心情很亂,身體的虛弱讓情緒更加脆弱,但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到了小區門口,沈雯晴堅持自己走。但她剛下車,腿一軟,差點摔倒。周逸鳴及時扶住她,這次她沒有推開——實在是沒力氣了。
六樓,沒有電梯。平時沈雯晴走上去都要喘,現在更是舉步維艱。周逸鳴看著她蒼白的臉和虛浮的腳步,突然彎腰,一把將她橫抱起來。
“你幹甚麼?!”沈雯晴驚呼。
“別動。”周逸鳴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沉穩有力,“你這樣走不上去。”
他抱著她,一步一步穩穩地往上走。沈雯晴能感受到他手臂堅實的肌肉,能聽到他沉穩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著汗水和某種清爽氣息的味道。
這個姿勢太過親密,讓她很不自在。她想掙扎,但身體確實無力。最終,她僵硬地靠在他懷裡,任由他抱著自己上樓。
到了門口,周逸鳴放下她。沈雯晴拿出鑰匙開門,手還在抖,試了幾次都沒對準鎖孔。
周逸鳴接過鑰匙,輕易開啟了門。
屋裡一片漆黑。周逸鳴摸索著開啟燈,看到眼前的景象,眉頭緊緊皺起。
約五十平米的房間,一半被兩排金屬貨架佔據,上面堆滿了各種服裝和貨物。靠窗的位置是一張電腦桌,桌上型電腦還開著,螢幕上是淘寶店鋪的後臺頁面。房間另一側隔出一個小小的臥室區域,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簡易衣櫃。整個空間擁擠但整潔,處處透著主人生活的痕跡和創業的艱辛。
“你就住這裡?”周逸鳴的聲音有些沉。
“挺好。”沈雯晴淡淡地說,走到床邊坐下,“謝謝送我回來。你可以走了。”
周逸鳴沒動。他關上門,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昏黃的燈光下,沈雯晴臉色蒼白,眼下烏青,嘴唇乾燥起皮,整個人看起來脆弱得像一碰就會碎的瓷娃娃。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澈,依然倔強,依然帶著那種拒人千里的疏離。
兩年了。七百多個日夜的思念、愧疚、自責,在這一刻如洪水般決堤。
“沈雯晴。”周逸鳴開口,聲音嘶啞,“你到底要躲我到甚麼時候?”
沈雯晴身體一僵,沒說話。
“當年的事,是我的錯,是我媽過分,是我懦弱!”周逸鳴的聲音壓抑著痛苦,“我眼睜睜看著你率下錢離開,看著你和我家劃清界限,我連追上去的勇氣都沒有!你知道這兩年我每一天是怎麼過的嗎?我每天都在後悔!我去當兵,我想變強,我想變得有資格站在你面前!”
他一步逼近,沈雯晴下意識往後靠,背抵在牆上。
“可是你呢?”周逸鳴看著她,眼睛發紅,“你就這麼不想見我?連曉雯都看得出來我還喜歡你,還放不下你,你呢?你就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沈雯晴的心在狂跳。她看著周逸鳴痛苦的眼神,看著他發紅的眼眶,心裡那道築了兩年的堤壩開始出現裂痕。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記憶翻湧上來——高一暑假他笨拙的關心,出事那晚她躲在他懷裡哭的樣子,還有更早以前,他們一起打遊戲、一起吃燒烤的時光……
但很快,理智又強行將那些情感壓下去。她別過臉,聲音冷淡:“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我現在過得很好,不需要……”
“你過得很好?”周逸鳴打斷她,指著這個擁擠簡陋的房間,“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生病了還要工作,被同學排擠,被壞人盯上,這叫很好?!”
“那是我的事!”沈雯晴突然提高聲音,“周逸鳴,我的生活不需要你來評價!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不需要你負責!當年的事我們兩清了,你現在救了我,我謝謝你,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兩清?”周逸鳴像是聽到甚麼笑話,“沈雯晴,我們之間怎麼可能兩清?我喜歡你,從來都是!以前是,現在是!這兩年來我沒有一天忘記過你!你告訴我,怎麼兩清?!”
他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迴盪,帶著壓抑了兩年的情感爆發。
沈雯晴看著他,突然覺得鼻子發酸。她不想哭,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但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你出去。”她指著門口,聲音帶著哽咽,“我不想看見你。”
周逸鳴沒動,反而上前一步,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牆上,將她困在自己和牆壁之間。
距離太近了。沈雯晴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能聞到他身上強烈的男性氣息。她的心跳得飛快,身體因為緊張和藥物的殘留反應而微微發抖。
“沈雯晴,”周逸鳴低頭,看著她含著淚的眼睛,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你還記得我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沈雯晴心底最深處的那扇門。
她記得。她怎麼可能不記得?那個在她最恐慌無助時抱著她的少年,那個在她把錢甩上去後刻意疏遠的人,那個在她心裡佔據了一個特殊位置、被她刻意封存了兩年的名字……
眼淚終於滑落。沈雯晴想擦,但手被周逸鳴握住。
“別哭……”他的聲音溫柔下來,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對不起,我不該逼你……我只是……太想你了……”
他的吻落了下來。
很輕,很溫柔,落在她的額頭,她的眼睛,她的臉頰,最後停留在她的唇上。
沈雯晴的腦子“轟”地一聲,理智告訴她應該推開,但身體卻像是被定住了。藥物的殘留讓她渾身發熱,情感上的衝擊讓她脆弱不堪,而內心深處,那個被壓抑了兩年的情感,終於找到了出口。
她閉上了眼睛。
這個吻起初是溫柔的,試探的,但很快就變得熱烈而深入。周逸鳴的手從她的臉滑到她的頸後,輕輕托住,讓她更貼近自己。沈雯晴能感受到他炙熱的體溫,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能感受到他壓抑了兩年的渴望。
理智的堤壩徹底崩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抱到床上的,也不知道衣服是怎麼被脫掉的。藥物的作用讓她的身體異常敏感,而周逸鳴的觸控點燃了她從未體驗過的火焰。
“雯晴……”周逸鳴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沙啞而剋制,“可以嗎?”
沈雯晴沒有回答,只是抱緊了他的脖子。
這成為了默許的訊號。
接下來的一切混亂而熾熱。沈雯晴像一葉小舟,在情慾的海洋裡沉浮。藥物的影響讓她的感官被放大,無數前世未曾經歷的感覺,將她推向從未到達過的高峰。
周逸鳴很溫柔,也很失控。兩年的思念,今晚的擔憂,看到她被下藥的憤怒,還有此刻她在他懷裡的真實……所有情感交織,讓他失去了往日的自制力。
一次,兩次……狹小的單人床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但無人理會。
窗外,天色漸漸泛白。
凌晨五點多,沈雯晴在極度的疲憊和痠痛中昏睡過去。周逸鳴摟著她,看著懷中人安靜的睡顏,心裡湧起從未有過的滿足和……愧疚。
他看到了床單上那幾點刺眼的落紅。
雖然知道她這具身體的情況特殊,但真正看到時,心臟還是被狠狠撞了一下。她是第一次,真正的第一次,就這樣在藥物的影響下、在情緒失控的情況下給了他。
他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將她摟得更緊。
“對不起……”他低聲說,“還有……我愛你。”
中午十二點,沈雯晴先醒了。
最先恢復的是身體的知覺——渾身痠痛,尤其是下身,火辣辣地疼。然後是她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一隻手橫在她腰間,緊緊摟著她。
記憶像閃電般劈進腦海。
昨晚的一切——醫院、回家、爭吵、吻、然後……
沈雯晴猛地睜開眼睛,看到了床單上那幾點暗紅色的痕跡。她的臉色瞬間煞白,腦子一片空白。
她慢慢轉頭,看到了身邊沉睡的周逸鳴。他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蹙,但摟著她的手臂依然有力。
憤怒、羞恥、恐慌、後悔……各種情緒像海嘯般席捲而來。她猛地坐起來,用盡全力一腳踹在周逸鳴腿上。
“滾!”
周逸鳴驚醒,看到她赤紅的眼睛和憤怒的表情,瞬間清醒:“雯晴……”
“滾出去!”沈雯晴抓起枕頭砸向他,“立刻!馬上!”
“你聽我解釋……”
“解釋甚麼?!”沈雯晴的聲音因為憤怒和哭泣而顫抖,“解釋你怎麼趁人之危?解釋我怎麼這麼蠢,被下藥還跟你……跟你……”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洶湧而出。
周逸鳴看著她崩潰的樣子,心如刀絞。他伸手想抱她,但被她狠狠推開。
“別碰我!”沈雯晴裹著被子縮到牆角,像一隻受驚的小獸,“周逸鳴,我謝謝你救我,但昨晚的事……就當做沒發生過。你走,我不想看見你!”
“不可能當做沒發生過。”周逸鳴看著她,眼神認真而痛苦,“雯晴,我喜歡你,從來都是。昨晚我失控了,對不起。但我不後悔。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女朋友?”沈雯晴冷笑,“我們就當是荒唐的一夜,周逸鳴,我不需要你負責,更不需要你可憐!我沈雯晴還沒淪落到要用身體綁住一個男人!”
“我不是可憐你!我是愛你!”
“愛我?”沈雯晴的眼淚流得更兇,“兩年前你媽指著鼻子罵我的時候你在幹嘛?你就躲在你媽後面看著,虧我當時還信誓旦旦的聽信你的承諾。現在你突然出現,說愛我,然後在我被下藥神志不清的時候跟我上床——這就是你的愛?!”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紮在周逸鳴心上。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知道她受過的所有委屈和傷害。
“對不起……”他啞聲說,“我知道我欠你太多……給我一個機會補償,好不好?讓我照顧你,保護你……”
“我不需要!”沈雯晴抓起另一個枕頭砸向他,“出去!現在就出去!”
她的情緒徹底失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周逸鳴看著她崩潰的樣子,知道現在說甚麼她都聽不進去。
最終,他撿起地上的衣服穿上,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她依然縮在牆角,抱著膝蓋哭泣,像個被世界拋棄的孩子。
“我走。”周逸鳴的聲音很輕,“但你記得,我不會放棄。沈雯晴,這輩子我都不會放棄你。”
門輕輕關上了。
沈雯晴癱坐在地上,失神許久。然後她突然想起甚麼,掙扎著爬起來,忍著渾身的痠痛開始找衣服。
她必須去買藥。
緊急避孕藥。
八點,藥店剛開門。沈雯晴戴著口罩帽子,一瘸一拐地走進去。她的臉色蒼白,眼睛紅腫,走路姿勢彆扭。
藥店阿姨看了她幾眼,眼神裡帶著同情和了然:“小姑娘,要甚麼?”
“……緊急避孕藥。”沈雯晴的聲音低得像蚊子。
阿姨嘆了口氣,從櫃檯裡拿出一盒藥:“這個,72小時內有效。副作用可能有點大,吃了可能會噁心、頭暈。以後要注意保護自己啊……”
沈雯晴低著頭快速付錢,拿起藥盒逃也似的離開。
回到住處,她按照說明服下藥片,然後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著手裡空了的藥盒,眼神空洞。
窗外,陽光照了進來,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她的世界,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崩塌。
手機震動,是周逸鳴發來的簡訊:“我在樓下。你需要甚麼?我給你送上去。”
沈雯晴盯著那條簡訊,許久,回覆:“不用。別再來找我。”
傳送後,她將手機關機,扔到床上。
然後她抱著膝蓋,將臉埋進去,無聲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