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
牡丹廳裡，三桌人、約三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門口衝進來的周逸鳴和那兩個陌生男人。熱鬧的聚餐氣氛瞬間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詭異的寂靜和緊張。
刀疤臉的手停在半空中，離沈雯晴的胳膊只有幾厘米。他轉頭看向衝進來的周逸鳴，眼神一凜——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男人，身高體壯，步伐穩健，一看就不是普通學生。
“你誰啊？少管閒事。”刀疤臉冷冷地說。
周逸鳴沒理他，目光直接落在沈雯晴身上。兩年未見，她瘦了些，臉色蒼白，眼神裡帶著警惕和困惑。但當他的目光和她接觸的那一瞬，心臟還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刀疤臉：“我是她朋友。你們是甚麼人？想幹甚麼？”
“朋友？”刀疤臉嗤笑，“我們也是她朋友，受人之託來接她。你又是哪兒冒出來的？”
這時，眼鏡男也走了進來，他比刀疤臉冷靜些，環視一圈，最後目光落在張悅身上。張悅接觸到他的眼神，渾身一顫，臉色慘白。
“沈同學，”眼鏡男開口，語氣彬彬有禮，“波哥在樓下等你，說有點生意上的事想跟你談。是關於你網店貨源的事。”
沈雯晴聽到“波哥”兩個字，眉頭皺得更緊。她站起來，聲音雖然虛弱但很堅定：“我跟波波沒甚麼可談的。請你們離開，不要打擾我們班級聚餐。”
黃俊杰已經走到沈雯晴身邊，擋在她面前：“聽到沒有？她不想見你們。再不離開，我們報警了。”
“報警？”刀疤臉笑了，“我們一沒動手二沒罵人，警察來了能怎麼樣？我們就是傳個話。”
氣氛僵持不下。
周曉雯緊緊抓著沈雯晴的手，手心裡全是汗。李曉梅則死死盯著張悅，看到張悅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心裡又急又氣。
鍾海媚突然站了起來。她繞過桌子，走到沈雯晴和那兩個男人之間，聲音尖銳：“波波？又是波波？他到底想幹甚麼？！”
刀疤臉看到鍾海媚，愣了一下——波哥說過這是他以前的女人，讓儘量別衝突。
“鍾小姐，這事跟你沒關係。”眼鏡男說。
“怎麼沒關係？”鍾海媚冷笑，“他不是我男朋友嗎？哦不對，現在可能不是了。但他想害我同學，就跟我有關係！”
她轉向沈雯晴，眼神複雜：“沈雯晴，你小心點，波波沒安好心。”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班級同學開始竊竊私語：“甚麼情況？”“波波是誰？”“鍾海媚男朋友？”“好像很有錢那個？”
沈雯晴感到一陣頭暈——感冒加上緊張，讓她本就虛弱的身體更加不適。她扶住桌沿，深吸一口氣：“不管是誰，我都不想見。請你們離開。”
刀疤臉和眼鏡男對視一眼。計劃有變，突然冒出這麼多人阻攔，還有那個看起來很能打的年輕男人……
但波哥的命令是必須帶人走。
刀疤臉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強行拉沈雯晴：“別廢話了，跟我們走一趟！”
“你敢！”黃俊杰一把推開他的手。
“找死！”刀疤臉另一隻手揮拳砸向黃俊杰面門。
黃俊杰雖然平時打球運動，但哪裡是刀疤臉這種混混的對手，勉強偏頭躲開，臉頰還是被擦到，火辣辣地疼。
“住手！”周逸鳴厲喝一聲，同時身形一動。
他的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只見他一步跨到刀疤臉面前，左手格開對方再次揮向黃俊杰的拳頭，右手一記精準的擒拿，扣住刀疤臉的手腕反向一擰。
“啊！”刀疤臉痛撥出聲，整個人被擰得轉了半圈。
眼鏡男見狀，從腰間掏出一把彈簧刀，“啪”地彈開刀刃：“放手！不然我……”
話沒說完，周逸鳴已經一腳踢在他手腕上。彈簧刀脫手飛出，“叮噹”一聲掉在地上。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鐘。等同學們反應過來時，刀疤臉已經被周逸鳴反剪雙手按在牆上，眼鏡男捂著手腕痛得齜牙咧嘴。
“報警！快報警！”班長王磊大喊。
幾個男生反應過來，拿出手機。女生們嚇得尖叫後退。
沈雯晴看著周逸鳴利落的身手和那張冷峻的側臉，突然覺得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不僅是感冒的原因，還有……這個男人的背影，好熟悉……
她晃了晃，扶住桌子。
“雯晴姐！”周曉雯驚呼。
沈雯晴感到天旋地轉，身體不受控制地軟倒。在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秒，她彷彿看到那個男人回頭看她，眼神裡滿是焦急和……痛惜？
然後，黑暗吞噬了一切。
“雯晴！”黃俊杰想去扶她，但有人比他更快。
周逸鳴鬆開刀疤臉——反正已經跑不了——一個箭步衝到沈雯晴身邊，在她倒地前穩穩接住了她。
入手的感覺讓他心裡一沉。沈雯晴的身體滾燙，呼吸急促，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這不像是普通的感冒暈倒……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刀般射向張悅：“她喝了甚麼？！”
張悅被他的眼神嚇得後退一步，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李曉梅衝過來，拿起沈雯晴剛才用的杯子，聞了聞，又用手指蘸了一點嚐了嚐，臉色大變：“這果汁……味道不對！”
周逸鳴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下藥了。
“叫救護車！”他吼道，同時抱起沈雯晴就往外衝。
“站住！你帶她去哪兒？！”黃俊杰攔住他。
“她中毒了，必須馬上送醫院！”周逸鳴繞過他，腳步不停。
“我跟你一起去！”
“隨便！”
兩人一前一後衝下樓。周曉雯和李曉梅也跟了上去。
包間裡亂成一團。刀疤臉和眼鏡男想趁機逃跑，但被陳浩帶人堵在了門口——原來周逸鳴剛才已經發了訊號。
“都別動！”陳浩亮出警校學生證，“警察馬上就到！”
班長王磊已經報了警，遠處傳來警笛聲。
鍾海媚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把彈簧刀，突然笑了，笑出了眼淚。她走到刀疤臉面前，一字一句地說：“告訴波波，他完了。”
張悅癱坐在地上，抱著頭，終於崩潰大哭：“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逼我的……他逼我的……”
李曉梅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既有憐憫，也有憤怒。最終，她還是跟著周逸鳴他們下了樓。
救護車和警車幾乎同時到達聚福樓。
周逸鳴抱著沈雯晴上了救護車，黃俊杰也想擠上去，被醫護人員攔住：“家屬一個就行了！”
“我是她男朋友！”黃俊杰急道。
周逸鳴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緊緊握著沈雯晴的手。沈雯晴在昏迷中難受地扭動，嘴裡發出無意識的呢喃。
“你說甚麼？”周逸鳴低頭靠近她。
“……逸……鳴……”
兩個字，輕得像羽毛，卻重重砸在周逸鳴心上。他身體一震，眼眶瞬間紅了。
兩年了。七百多個日夜。她竟然還記得他，在意識模糊的時候，叫的是他的名字。
黃俊杰也聽到了。他站在救護車外，看著周逸鳴抱著沈雯晴的樣子，看著沈雯晴依賴地靠在他懷裡，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這個男人，就是沈雯晴一直拒絕他的原因。
救護車門關上，呼嘯而去。
黃俊杰站在原地，看著遠去的救護車，嘴角還有剛才被打留下的淤青。他突然覺得很累，很無力。
周曉雯和李曉梅跑過來：“學姐呢？！”
“救護車帶走了。”黃俊杰啞聲說，“那個男人……他是誰？”
周曉雯咬了咬嘴唇：“他是我哥。”
黃俊杰愣住了。
警察開始處理現場。刀疤臉和眼鏡男被銬上警車，張悅也被帶走協助調查。鍾海媚主動站出來作證：“警察同志，我作證，是波波指使的。他早就想害沈雯晴，計劃了好久了。”
“波波現在在哪裡？”
“應該在他租的公寓，或者……凱悅酒店1208房，那是他訂的房間。”
一隊警察立刻前往凱悅酒店。
聚福樓的鬧劇漸漸平息，但許多人的命運，已經在這一晚徹底改變。
醫院急診室裡，沈雯晴被推進搶救室。醫生檢查後，確認是強效迷情類藥物中毒。
“劑量不小，好在送來得及時。”醫生嚴肅地說，“沒有生命危險，但藥物代謝需要時間，她會很難受。我們給她用些緩解症狀的藥，但主要還得靠自身代謝。”
“會有甚麼後遺症嗎？”周逸鳴問，聲音嘶啞。
“身體上應該不會，但心理上……不好說。”醫生看著他，“你是她家屬？”
周逸鳴頓了頓：“我是她……朋友。”
“通知她家人了嗎？”
“我馬上通知。”
醫生離開後，周逸鳴坐在搶救室外的長椅上，雙手撐著頭。他的手機響了，是陳浩。
“浩子，怎麼樣？”
“抓到了。波波在凱悅酒店被逮個正著，房間裡還有攝像機、繩索……一堆髒東西。”陳浩的聲音帶著怒意，“人贓並獲。張悅也全交代了，是她下的藥。還有鍾海媚作證，這次他跑不了了。”
“好。”周逸鳴閉上眼睛，“謝了。”
“兄弟之間不說這個。沈雯晴怎麼樣？”
“在搶救，沒有生命危險。”
“那就好。你先陪著她，這邊有我們。”
結束通話電話，周逸鳴走到搶救室門口，透過玻璃看著裡面。沈雯晴躺在病床上，臉色潮紅，眉頭緊蹙，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他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喘不過氣。
如果今晚他晚到一步……
如果他沒讓妹妹去保護她……
如果他這兩年來得再早一點……
無數個“如果”在他腦海裡翻滾，最終都化為深深的愧疚和自責。
周曉雯和李曉梅趕到了醫院。看到周逸鳴，周曉雯撲過來：“哥！雯晴姐怎麼樣？”
“沒有生命危險，但需要時間代謝藥物。”周逸鳴摸摸妹妹的頭，“今晚多虧了你和李曉梅。”
李曉梅眼睛紅腫，顯然哭過：“是我的錯……我早知道張悅被逼著下藥，我應該直接告訴雯晴姐的……我不該猶豫……”
“不怪你。”周逸鳴說，“你也是想保護張悅。而且你通知了曉雯，已經做得很好了。”
黃俊杰也來了，他站在不遠處，看著周逸鳴和周曉雯，突然明白了一切。原來沈雯晴心裡那個人，是周曉雯的哥哥。原來他們早就認識，有他不知道的過去。
他走過去，看著周逸鳴：“你是……周逸鳴？”
周逸鳴抬頭看他，點了點頭：“我是。黃俊杰是吧？我聽曉雯提過你。今晚謝謝你保護雯晴。”
黃俊杰苦笑：“我甚麼也沒保護到。最後還是你救了她。”
“你為她擋了一拳，我看到了。”周逸鳴說，“謝謝。”
兩個男人對視著，氣氛有些微妙。他們都喜歡同一個女孩，都為她拼命，但此刻，在這個充滿消毒水味道的醫院走廊裡，那些情感競爭似乎暫時退居二線。
凌晨兩點，沈雯晴被轉到普通病房。醫生說藥物代謝了大半，應該快醒了，但還需要觀察。
周逸鳴讓妹妹和李曉梅先回去休息，黃俊杰也離開了。他獨自守在病房裡，握著沈雯晴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軟，因為發燒而溫熱。周逸鳴看著她的睡顏，想起那年的冬天，她擋在自己身前擋下一刀，然後消失了幾個月；還有自己跑到黃羊鎮想遠遠的看著她的時候，晚上的驚悚一幕；想起更早的時候，她還是“沈文勤”時，他們一起打遊戲、一起吃燒烤的時光。
時間改變了太多，但有些東西，似乎從未改變。
“對不起……”他低聲說，“雯晴，對不起……我來晚了……”
沈雯晴在昏沉中皺了皺眉，似乎聽到了他的話。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輕輕動了動。
周逸鳴握緊她的手，將額頭貼在手背上。
窗外，夜色深沉。這一夜很長，很亂，但終於要過去了。
而風暴之後，會是平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