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杭州,寒意漸濃。梧桐葉幾乎落盡,光禿禿的枝椏在灰白的天幕下伸展著。
波波的計劃進入了最後的準備階段。
在一家隱蔽的茶樓包廂裡,波波和兩個手下低聲商議。桌上攤著一張江南電子科技大學附近的簡易地圖,幾個地點被紅圈標出。
“校慶活動從11月25號開始,持續一週,最後一天是30號的大型晚會。”一個穿著黑色夾克、臉上有刀疤的手下指著地圖,“那幾天學校進出管理會放鬆,外來人員多,正是動手的好機會。”
波波抽著煙,眯著眼:“具體方案呢?”
另一個戴眼鏡、看起來斯文些的手下推了推眼鏡:“我們透過那個叫張悅的女學生,找機會給沈雯晴下藥。藥我準備好了,進口貨,無色無味,混在飲料裡完全嘗不出來。”他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面裝著透明的液體,“見效快,半小時內會頭暈、發熱,意識模糊但不會完全昏迷,會……比較配合。”
刀疤臉嘿嘿笑了兩聲:“波哥這招高啊,拍點照片影片,有了把柄,以後還不是隨便玩?”
波波彈了彈菸灰,臉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女人嘛,裝得再清高,有了把柄就得乖乖聽話。酒店房間我已經訂好了,在離學校兩公里外的凱悅,不會引起注意。”
他看向眼鏡男:“你負責接應。刀疤,你跟我一起,萬一有甚麼意外,你處理。”
“明白。”
“那個張悅,”波波吐出一口菸圈,“藥和錢我今晚給她。事情辦成,再給她一萬。辦砸了……”他冷笑一聲,“她知道後果。”
同一時間,女生宿舍317室,張悅正盯著手機螢幕發呆。螢幕上是一條新訊息,來自波波:“晚上八點,老地方見。有東西給你。”
她的手在發抖。
這一週來,她每天都在恐懼和愧疚中煎熬。波波給她的“兼職費”已經累計到了五千塊,還有那些貴重禮物——新手機、名牌化妝品、施華洛世奇項鍊。她從一開始的半推半就,到現在的騎虎難下,心裡清楚自己已經陷得太深。
衣櫃最深處,藏著波波上次給她的一個信封,裡面是幾張她和波波在一起的照片——雖然沒甚麼過分的,但足夠讓她身敗名裂。那是波波控制她的手段。
“張悅,你怎麼了?”李曉梅的聲音突然響起。
張悅嚇得一哆嗦,手機差點掉地上。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沒、沒甚麼,看小說呢。”
李曉梅盯著她看了幾秒,沒再追問,但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擔憂。最近張悅的變化太明顯了:經常精神恍惚,半夜偷偷哭,還多了不少明顯超出學生消費能力的貴重物品。她問過幾次,張悅都含糊其辭。
晚上八點,張悅如約來到學校后街一家咖啡館的包間。波波已經等在那裡,桌上放著一個黑色的小手提袋。
“坐。”波波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張悅緊張地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波波把手提袋推到她面前:“裡面有兩樣東西。一個小玻璃瓶,是藥。還有兩千塊錢,是定金。”
張悅的臉色瞬間煞白:“波、波哥,我……我真的不行……”
“不行?”波波冷笑,“你收錢提供沈雯晴課程表、住址資訊的時候,怎麼不說不行?拿我手機、項鍊的時候,怎麼不說不行?”
“我……”
“事情辦成,再給你一萬。”波波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辦砸了,那些照片和轉賬記錄,我會‘不小心’發到你們學校論壇上。想想看,到時候同學老師怎麼看你?你父母知道了會怎樣?”
張悅的眼淚湧了出來,她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波波不為所動,繼續說:“校慶期間你們班級有聚餐吧?那是好機會。把藥下在她飲料裡,然後說送她回家,帶到這個地址。”他遞過一張紙條,“凱悅酒店1208房。剩下的你不用管。”
“那藥……會不會傷身體?”張悅哽咽著問。
“放心,就是讓人迷糊點,助助興。”波波輕描淡寫,“拍幾張照片而已,又不會真的把她怎麼樣。有了把柄,以後她聽話,我也省事。”
張悅看著那個黑色手提袋,像看著一條毒蛇。她想拒絕,想逃跑,但波波的話像冰錐一樣刺進她心裡——那些照片,那些轉賬記錄,足以毀掉她的大學生活,甚至整個人生。
最終,她顫抖著手,拿起了那個袋子。
“聰明。”波波滿意地笑了,“記住,11月28號晚上,你們班級聚餐。那是最後期限。”
張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宿舍的。她機械地爬上床,將那個手提袋塞進衣櫃最深處,用一堆衣服死死壓住。然後她蜷縮在被子裡,無聲地流淚。
凌晨兩點,李曉梅起床上廁所,看到張悅床鋪在微微顫抖。她猶豫了一下,輕輕爬上去,掀開張悅的被子一角。
張悅滿臉淚痕,眼睛紅腫,看到她,嚇了一跳。
“張悅,你到底怎麼了?”李曉梅壓低聲音,語氣嚴肅,“你這幾天太不正常了。是不是那個波哥逼你做甚麼?”
張悅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她抓住李曉梅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哽咽著說:“曉梅……我完了……波哥讓我、讓我害雯晴……我收了錢……我沒辦法……”
她斷斷續續地說了部分實情——波波要對付沈雯晴,逼她配合,給了她藥和錢。但她隱去了最可怕的下藥細節,只說波波想找機會接近沈雯晴。
李曉梅聽得目瞪口呆,臉色發白:“你瘋了?這是犯罪啊!趕緊告訴雯晴姐,報警!”
“不行!”張悅死死抓住她,“他會把照片發出去的!我會被開除的!曉梅,求求你,別告訴雯晴……我會想辦法的……我真的會想辦法……”
看著張悅崩潰哀求的樣子,李曉梅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既震驚於張悅的愚蠢和懦弱,又為她感到悲哀。更讓她矛盾的是,張悅畢竟是她朝夕相處的室友,而沈雯晴……
“你先冷靜。”李曉梅深吸一口氣,“讓我想想。”
這一夜,317宿舍無人安眠。
與此同時,在沈雯晴租住的小區對面,周逸鳴站在陰影裡,看著六樓那個亮燈的視窗。他已經在這裡監視了三天。
透過跟蹤波波的手下,他偷聽到了一些零碎的資訊:“校慶”“下藥”“酒店”“拍照”。雖然不完整,但足以讓他拼湊出波波惡毒的計劃。
憤怒像岩漿一樣在他胸腔裡翻滾,但他強迫自己冷靜。現在衝上去打草驚蛇,反而可能讓波波改變計劃,更難防範。他需要等待,收集更多證據,然後在關鍵時刻一舉解決這個威脅。
他的手機震動,是妹妹發來的訊息:“哥,雯晴姐最近好忙,店鋪訂單突然多了好多,她每天就睡四五個小時,我看著都心疼。”
周逸鳴抬頭,看著那個在窗前忙碌的身影,握緊了拳頭。
第二天下午,沈雯晴迎來了開店以來最大的一波訂單——雙十一的概念在2005年還未興起,但不知為何,她的店鋪突然流量暴增,一天收到了十五個訂單。
她既驚喜又頭疼。驚喜的是生意終於有了起色,頭疼的是這麼多貨要打包,她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
黃俊杰和張偉跑來看到沈雯晴在庫房把服裝熨燙,整理,打包。兩人一起把這十五單差不多二三十件的衣物分類打包,終於把十五個包裹全部打包並等著發出去。
“走,我請你們吃飯。”沈雯晴擦了擦額頭的汗,對黃俊杰和張偉說,“今天真的太感謝了。”
“叫上曉雯吧。”黃俊杰很自然地提議。
四人去了常去的那家小炒店。席間,黃俊杰拿出一個小袋子遞給沈雯晴:“天冷了,這個給你。”
沈雯晴開啟一看,是幾個暖寶寶貼。
“我看你手最近總是冰的,打包的時候貼一個,暖和點。”黃俊杰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沈雯晴心裡一暖,但隨即又有些為難。她收下禮物,認真地說:“謝謝。不過以後別破費了,這些我都能自己買。”
黃俊杰笑了笑,沒接話。他最近一直在關注沈雯晴的生意,總是不經意的路過這裡,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他沒告訴她,怕她有壓力。
飯後,沈雯晴要去郵局寄大批貨。十五個包裹裝在兩個大紙箱裡,她一個人根本搬不動。黃俊杰和張偉本想幫忙,但臨時接到系裡通知要去開會。
“沒事,我分兩次搬。”沈雯晴說。
她先搬著一箱較重的包裹下樓,走到小區門口時已經氣喘吁吁。正要放下休息,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過來。
“需要幫忙嗎?”低沉的男聲響起。
沈雯晴抬頭,看到一個穿著黑色夾克、寸頭、面容硬朗的年輕男人。她愣了一下,覺得對方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謝謝,我自己可以。”她習慣性拒絕。
男人已經彎下腰,輕鬆地抱起了那個箱子:“郵局在哪邊?我順路。”
他的動作自然而不容拒絕,沈雯晴只好指了方向:“前面路口左轉。”
兩人並肩走著。沈雯晴偷偷打量這個男人——他走路姿勢很特別,腰背挺直,步伐穩健有力,像是受過專業訓練。側臉的輪廓有些熟悉,尤其是那雙眼睛……
走到郵局門口,男人放下箱子,轉身就要離開。
“等一下,”沈雯晴叫住他,“謝謝你。請問你貴姓?”
男人頓了頓,背對著她,聲音有些啞:“路人而已,不用記。”
他大步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雯晴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心裡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那個背影,那個聲音……
她搖搖頭,甩開這些莫名的思緒,開始辦理郵寄手續。最近太累了,都出現幻覺了。
不遠處,周逸鳴靠在一棵梧桐樹後,看著沈雯晴忙碌的身影,心跳如鼓。剛才那麼近的距離,他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兩年了,她長高了,更漂亮了,眼神裡的堅韌也更明顯了。
她沒有認出他。這個認知讓他既失落,又慶幸——失落於她可能真的已經忘了他,慶幸於自己還有機會重新開始。
就在沈雯晴埋頭經營店鋪的同時,鍾海媚的內心也在經歷著煎熬。
波波已經整整兩週沒聯絡她了。她打電話過去,要麼不接,要麼敷衍幾句就結束通話。但她的消費記錄裡,卻不斷出現波波給張悅轉賬的資訊——這是她上次偷偷看波波手機時發現的。
嫉妒、恐懼、怨恨在她心裡交織。她知道波波在策劃甚麼,雖然不清楚具體細節,但肯定和沈雯晴有關。她既希望沈雯晴倒黴,又隱約覺得波波這次玩得太過火了。
一天深夜,她喝醉了,開啟電腦,登入了淘寶。在“晴糖小鋪”的客服對話方塊裡,她猶豫了很久,最終匿名發了一條訊息:
“小心張悅和波波。”
傳送成功後,她癱坐在椅子上,淚流滿面。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麼做,也許是想贖罪,也許只是想讓良心好過一點。
沈雯晴看到這條訊息時,是第二天上午。她盯著那七個字,眉頭慢慢皺起。
張悅和波波?
她想起最近張悅的異常——精神恍惚,總是躲著她,看她的眼神充滿愧疚。還有波波上次的威脅……
沈雯晴不是天真的人。兩世為人的經歷讓她對人性的陰暗有著清醒的認識。這條匿名警告,加上最近的種種異常,讓她心裡拉響了警報。
她關掉對話方塊,繼續回覆顧客諮詢,但心裡已經埋下了警惕的種子。
下午,她整理新到的一批貨時,翻到了從義烏帶回來的那包情趣用品樣品。黑色的塑膠袋裡,那些露骨的商品讓她臉一紅,趕緊塞到貨架最底層。
這些她一直沒敢上架,總覺得太冒險。但現在想想,也許該找個時間處理掉,免得惹麻煩。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沈雯晴開啟臺燈,繼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