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杭州,天氣轉涼,梧桐葉落了一地。沈雯晴的生活依然忙碌而規律,只是她並不知道,有兩道目光,已經悄然落在了她的身上。
周逸鳴抵達杭州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聯絡妹妹周曉雯。兩人約在學校附近的奶茶店見面。
三個月不見,周曉雯看到哥哥時差點沒認出來——周逸鳴又黑了不少,原本還有些少年氣的臉龐徹底褪去了青澀,輪廓硬朗,眼神沉靜,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內斂而鋒銳的氣質。
“哥!”周曉雯撲上去抱住他,眼眶微紅,“你可算出來了!警訓苦不苦?”
“還行。”周逸鳴拍拍妹妹的背,聲音有些沙啞。他打量著周曉雯,“你好像瘦了。”
“江南的飯菜吃不慣嘛。”周曉雯拉著他坐下,迫不及待地開始彙報,“哥,我帶你去看雯晴姐住的地方!她現在可厲害了,網店開得有模有樣,就是太辛苦了……”
周逸鳴聽著妹妹嘰嘰喳喳的講述,眼神深邃。他沒有打斷,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關鍵問題。
下午,周曉雯帶著周逸鳴來到沈雯晴租住的小區對面。兩人在一家麵館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小區大門和沈雯晴那棟樓的單元門。
“雯晴姐一般早上六點半左右出來跑步,七點多回去,然後八點前出門上課。”周曉雯如數家珍,“沒課的時候她就回這裡,經常下午三四點抱著快遞盒子去郵局……”
正說著,沈雯晴的身影出現在了小區門口。她穿著淺灰色的連帽衛衣和深色牛仔褲,揹著雙肩包,馬尾在腦後輕輕晃動。秋日的陽光照在她白皙的臉上,她微微眯了眯眼,快步朝學校方向走去。
周逸鳴的目光緊緊跟隨著那個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他的喉結動了動,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攥緊。
“哥……”周曉雯小聲說,“你不去跟雯晴姐打個招呼嗎?”
周逸鳴沉默了片刻,搖搖頭:“先不急。”
他在麵館坐了整整一天。透過窗戶,他看到了沈雯晴忙碌而孤獨的生活節奏:早上跑步回來時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中午抱著一袋麵包匆匆回來;下午在窗前對著電腦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晚上房間的燈常常亮到十一點以後。
堅韌,獨立,卻也孤獨。
傍晚,周曉雯下課後又過來找他,兄妹倆在西湖邊散步。
“雯晴姐現在情況其實不太好。”周曉雯踢著腳下的落葉,悶悶地說,“雖然網店有點起色,但很辛苦。班上有些女生排擠她,特別是那個鍾海媚……哦,就是波波的女朋友,她現在恨死雯晴姐了。”
“波波?”周逸鳴捕捉到這個關鍵詞。
“就是那個討厭的老闆!”周曉雯氣憤地說,“開輛黑色本田,老纏著雯晴姐。聽張悅學姐說,他好像還在打探雯晴姐的行蹤……對了,還有個黃俊杰學長,溫州人,家裡挺有錢的,一直在追雯晴姐,幫她很多忙。”
周逸鳴的眉頭越皺越緊。三個月的警訓讓他學會了控制情緒,但此刻心裡翻湧的擔憂和怒意幾乎要衝破理智。
“哥,你打算怎麼辦?”周曉雯問。
周逸鳴停下腳步,望著西湖泛著金光的湖面,沉默良久。“我先在附近住下。有些事,需要先處理。”
他說的“有些事”,指的是波波。
憑藉在部隊和警校練就的偵查能力,周逸鳴很快摸清了波波的活動規律和幾個經常跟他混在一起的手下。他透過警校的同學關係,暗中調查了波波的背景,發現此人底子很不乾淨:早年混跡廣州火車站一帶,有過欺詐前科,現在名義上做服裝外貿,實則涉足一些灰色產業,手下養著幾個打手。
這個人對沈雯晴的糾纏,讓周逸鳴感到了強烈的威脅。他決定暫時不直接去見沈雯晴,而是先解決這個潛在的危險。
與此同時,黃俊杰也察覺到了異常。
一天晚上,他來給沈雯晴送些家裡寄來的海鮮乾貨,在小區門口看到了一個高大的陌生男人在附近徘徊。男人看起來二十出頭,寸頭,身形挺拔,眼神銳利,不像是普通的住戶或路人。
黃俊杰心生警惕,上樓後提醒沈雯晴:“最近小區附近好像有生面孔,你一個人住小心點。是不是那個波波派來的人?”
沈雯晴正在打包今天的最後一個訂單,聞言頭也不抬:“可能是新搬來的住戶吧。我會注意的。”
她心裡其實也有些不安,但不想讓黃俊杰擔心。波波上次的威脅她記得,但她不信光天化日之下他能做甚麼。
波波那邊,行動正在加緊。透過張悅,他拿到了沈雯晴詳細的課程表,開始策劃更具體的方案。他打算製造一場“意外”——比如沈雯晴晚上回家時被“搶包”,他正好“路過”英雄救美;或者在她住處附近製造點小麻煩,再出面幫她解決。
張悅的內心掙扎越來越劇烈。她開始做噩夢,夢見沈雯晴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她,平靜地問:“張悅,為甚麼?”每次驚醒,她都淚流滿面。波波察覺到了她的動搖,在一次見面時,狀似無意地提起:“小悅,之前給你買項鍊和手機的那些發票,我都留著呢。你說要是別人知道一個女大學生收這麼貴重的東西……”
張悅的臉色瞬間煞白。她知道,自己已經騎虎難下。
鍾海媚的處境則每況愈下。波波對她越來越敷衍,有時一週都不聯絡,但每次見面,要求卻越發變態過分。她不敢拒絕,怕失去這個金主——她已經習慣了用名牌、住好酒店、吃高檔餐廳的生活,家裡給的那點生活費根本不夠她揮霍。
一次醉酒後,她哭著給沈雯晴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沈雯晴平靜的聲音:“喂?”
“沈雯晴……嗚嗚……沈雯晴……”鍾海媚語無倫次地哭訴,“我對不起你……我不該那麼說你……可是我真的好難受……波哥他……他根本不愛我,他只是玩我……他現在都不要我了……都怪你!都怪你長得漂亮!都怪你!”
沈雯晴沉默地聽著,沒有結束通話,也沒有回應。電話那頭傳來鍾海媚斷斷續續的哭聲、嘔吐聲,還有摔東西的聲音。最後,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沈雯晴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輕輕嘆了口氣。她沒有回撥,只是繼續手頭的工作——今天有個顧客投訴牛仔褲尺碼不準,要求退貨。她耐心地回覆道歉,承諾承擔來回郵費,並重新完善了店鋪裡的尺碼指南和測量方法說明。這一單她會損失二十幾塊錢,但能贏得顧客的諒解和信任,值得。
夜深了,黃俊杰幫忙整理完新到的一批貨,已經快十點。沈雯晴泡了兩碗泡麵,兩人坐在客廳的小餐桌旁吃宵夜。
“你這每天連軸轉,身體吃得消嗎?”黃俊杰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忍不住問。
“還好,習慣了。”沈雯晴小口吃著面。
沉默了一會兒,黃俊杰放下叉子,看著她,眼神認真:“沈雯晴,我還是那句話。我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你不用馬上答應,我可以等,等你事業穩定了,等你畢業了……”
沈雯晴手裡的動作頓住了。她慢慢放下叉子,抬起頭,迎上黃俊杰真誠的目光。昏黃的燈光下,她的眼神複雜,有歉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那個名字,那個影子,又在心裡輕輕刺了一下。
她沉默良久,才輕聲開口:“黃俊杰,謝謝你。你真的很好。但是……我現在真的沒心思談戀愛,只想把店做好,把書讀完。”
“我可以幫你!我們一起……”
“而且,”沈雯晴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們不太可能。”
“為甚麼?”黃俊杰追問,“是因為那個波波?還是因為……你有喜歡的人?”
沈雯晴搖搖頭,沒有再解釋。她只是看著碗裡漸漸涼掉的面,輕聲說:“面要涼了,快吃吧。”
黃俊杰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陰影,知道她心裡有自己觸及不到的地方。他苦澀地笑了笑,沒再追問,默默吃完了那碗麵。
送黃俊杰下樓後,沈雯晴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輕輕撫摸著自己耳垂上那對簡單的銀質耳釘——那是她唯一戴的首飾。
遠處,街對面的陰影裡,周逸鳴默默站立著,看著六樓那個亮著燈的視窗。他的手機震動,是一條新資訊,來自警校的同學:“查到了,波波明晚在‘夜色’酒吧有個局,會帶幾個手下。”
周逸鳴回覆:“收到。謝了。”
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視窗,轉身融入夜色。
風起了,梧桐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一場風暴,正在悄然醞釀。而風暴的中心,那個忙碌了一天的女孩,剛剛關掉電腦,準備洗漱休息。
她不知道,有兩道目光正在守護著她;也不知道,危險正在步步逼近;更不知道,一段中斷了三年的軌跡,即將重新交匯。
夜還很長,但黎明終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