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杭州，桂花開了第二茬，空氣裡浮動著甜膩的香氣。沈雯晴的新生活，也在這香氣中緩緩展開。
新住處最大的好處是——空間和時間都完全由自己支配。每天早上六點半，鬧鐘響起，她起床洗漱，換上運動服去小區附近跑步半小時。回來沖澡，吃簡單的早餐，然後揹著書包去上課。沒課的時候，她就回到住處，開始“工作”。
寬頻已經接通，電腦嗡嗡執行著。沈雯晴註冊了淘寶店鋪，取名“晴糖小鋪”——“晴”取自她的名字，“糖”寓意甜美可愛，符合2005年年輕人喜歡的俏皮風格，又帶點溫馨感。
創業的第一件事：給商品拍照。
沈雯晴借了黃俊杰的數碼相機——一款索尼的卡片機，在這個年代算不錯了。她在客廳靠窗的位置佈置了一個簡單的拍攝區：一塊米色的背景布釘在牆上，兩個檯燈補光，一個小三腳架。
拍照是個技術活，更是體力活。她需要把每一件商品擺出最好看的角度，調整光線，對焦，拍下細節圖、平鋪圖、掛拍圖。內衣類還需要展示背扣、肩帶、鋼圈等細節。牛仔褲要拍正面、背面、側面，以及面料特寫。
最麻煩的是模特圖。沈雯晴決定自己當模特——在她所知的範圍內，沒有誰有這樣的身材和體型，而且她自己的罩杯就是最好的展示。但她不想露臉，所以所有照片都只拍脖子以下。
她換上那些要拍照的衣服，在鏡子前調整姿勢。修身針織衫勾勒出飽滿的胸部曲線和纖細的腰身，牛仔褲包裹著筆直的長腿和挺翹的臀部。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恍惚。這具身體……越來越有女性的韻味和吸引力了。
甩甩頭，她架好相機，設定定時，然後快速跑到拍攝位置，擺好姿勢。
“咔嚓。”
一張，兩張，三張……她像個專業的平面模特一樣，不斷變換姿勢：側面展示腰臀曲線，背面展示牛仔褲版型，微微彎腰展示內衣的承託效果……
拍完一套，換下一套。幾個小時下來，腰痠背痛，汗溼衣衫。
但成果是喜人的。相機裡的照片，雖然談不上專業大片，但清晰、真實、能直觀展示商品特點和上身效果。這在這個年代粗糙的淘寶店圖片中，已經算一股清流。
接下來是寫商品描述。沈雯晴坐在電腦前，一字一句地斟酌：
“【晴糖小鋪】專為豐滿和大胸MM設計——F碼蕾絲無痕文胸”
“特點：加寬側比收副乳、加寬肩帶不勒肩、薄棉杯透氣舒適、U型美背設計……”
“尺碼建議：下胸圍75cm，上胸圍95-98cm可穿”
“面料：82%錦綸，18%氨綸”
她儘量詳細、客觀，避免誇張的“爆款”“必買”之類詞彙，而是突出實用性和解決痛點。每一條描述都配上對應的細節圖。
店鋪裝修她用了最簡單的模板，但自己用PS做了一個橫幅圖：粉色的藝術字“晴糖小鋪”，下面一行小字“你的專屬美麗顧問”，背景是淡淡的櫻花圖案。
十月二十日，店鋪正式上線。首批上架了二十個商品：內衣、牛仔褲、針織衫、幾款飾品和箱包。貨物已經整齊地擺放在那兩排金屬貨架上，按品類分割槽，貼了手寫標籤。
沈雯晴盯著電腦螢幕，看著那個雖然簡陋但完全屬於自己的店鋪頁面，心跳有些快。
接下來是等待。
第一天，訪客23人，零成交。
第二天，訪客41人，收藏5人，零成交。
第三天，下午，電腦“叮咚”一聲——是淘寶旺旺的訊息提示音。
沈雯晴心跳漏了一拍，點開。
一個ID叫“北方的雪”的買家問：“在嗎？這款F碼內衣，我上胸圍97，下胸圍74，能穿嗎？”
沈雯晴趕緊回覆：“可以的，這個尺碼範圍剛好。建議選75F。”
“那這款牛仔褲呢？我臀圍98，腰圍70，穿甚麼碼？”
沈雯晴根據尺碼錶給出建議：“建議選W30 L32，這款版型偏大，臀圍合適的。”
對方沉默了幾分鐘，然後發來一條訊息：“我拍了，內衣和牛仔褲各一件。麻煩儘快發貨。”
成交了！
沈雯晴看著螢幕上“等待買家付款”變成“買家已付款”，愣了幾秒，然後一股熱流從心底湧上來。她握了握拳，小聲說了句：“太好了！”
她立刻行動：仔細檢查商品，確認無瑕疵，用軟紙包裹好，放進事先買好的快遞袋裡。然後手寫了一張粉色的小卡片：“感謝親的信任~願晴糖小鋪帶給您滿滿的驚喜與美麗！——晴晴”字型清秀可愛。
跑去郵局寄快遞時，腳步都是輕快的。郵局阿姨看她一臉笑意，打趣：“小姑娘中獎啦？”
沈雯晴笑著搖頭：“比中獎還開心。”
第一單給了她巨大的信心。她開始更頻繁地與紹興的王姐、趙老闆等人聯絡，反饋哪些款式好賣，詢問補貨價格和週期。對方起初只是敷衍，但看她真的在賣貨，且訂單慢慢增加，態度逐漸認真起來。
“小沈，你那邊牛仔褲W31的賣得怎麼樣？我這邊還有一批類似的尾貨，價格可以再談談。”趙老闆主動打來電話。
“王姐，那款黑色蕾絲內衣再給我發二十件，對，F碼。”沈雯晴在QQ上留言。
生意在慢慢起步，但校園裡的風波卻未平息。
沈雯晴“外宿”“創業”“賣內衣”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系裡傳開。加上鍾海媚不遺餘力地“補充細節”——“她賣的可是內衣哦，還有那種很露的……”“一個女生在外面住，誰知道幹甚麼？”“聽說有男生經常去她那兒……”
輿論兩極分化。
男生那邊，一部分人覺得“牛逼”“有個性”“沈雯晴原來這麼猛”，甚至有人慕名去她淘寶店圍觀。黃俊杰和張偉時不時在男生中提起“晴糖小鋪”，幫她正名。
但女生這邊，尤其是和鍾海媚走得近的幾個，看沈雯晴的眼神就複雜多了。有好奇，有不屑，有嫉妒，也有赤裸裸的排擠。
一次公共課，沈雯晴走進教室，原本坐在一起的幾個女生忽然散開，把她旁邊的位置空出來，卻又用書包占著。她看了一眼，平靜地走到後排角落坐下。
周曉雯坐在前排，回頭看到這一幕，氣得臉都紅了。下課後她追上沈雯晴：“學姐，她們太過分了！你為甚麼不解釋？”
沈雯晴整理著書本，語氣平淡：“解釋甚麼？向誰解釋？信你的人不用解釋，不信的人解釋也沒用。”
“可是……”
“曉雯，專心你的學業。”沈雯晴拍拍她的肩，“我的事，我自己處理。”
周曉雯看著沈雯晴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嫂子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強大。她點點頭，心裡卻更堅定了要幫哥哥追回嫂子的決心。只是，自從搬家那次後，她再也沒從沈雯晴口中聽到任何關於哥哥周逸鳴的訊息，沈雯晴似乎完全不知道周逸鳴也在杭州，更不知道他警訓即將結束。
黃俊杰幾乎成了沈雯晴新住處的常客。理由多種多樣：送相機、幫忙搬新到的貨、帶點水果零食、甚至“路過順便來看看”。
“沈雯晴，你這貨架擺得不科學，我幫你重新弄弄。”他不由分說地開始調整貨架位置，讓空間利用率更高。
沈雯晴看著他忙活，心裡有些過意不去。等黃俊杰和張偉一起幫忙把一批新到的牛仔褲搬上六樓後，她主動提出：“今天辛苦你們了，我請你們吃晚飯吧。曉雯，你也一起來。”
四人去了學校後門一家實惠的小炒店。沈雯晴點了三葷兩素一個湯，堅持自己付錢。席間，她認真地對黃俊杰和張偉說：“真的很感謝你們幫忙，以後不用這麼麻煩了，我自己可以慢慢搬。”
黃俊杰擺手：“舉手之勞，別客氣。”
“不是客氣，”沈雯晴語氣溫和但堅定，“我不能總麻煩你們。這樣吧，以後如果真有重活需要幫忙，我按市場價付你們工錢，或者像今天這樣請大家吃頓飯。不然我心裡過意不去。”
黃俊杰還想說甚麼，沈雯晴已經轉向周曉雯：“曉雯，最近學習跟得上嗎？英語專業剛開始是不是要練很多發音？”
話題被自然地轉開。周曉雯聊起她們外教的口音，氣氛輕鬆起來。黃俊杰看著沈雯晴溫和但疏離的側臉，知道她是用這種方式劃清界限。
幾天後，黃俊杰又來了，這次是說他認識一個在淘寶開店一年的朋友，可以一起吃個飯交流經驗。沈雯晴確實需要學習，便答應了，但特意叫上了李曉梅。
“曉梅，晚上一起吃飯吧，黃俊杰介紹個做淘寶的前輩，你也聽聽，多瞭解點沒壞處。”沈雯晴給李曉梅打電話。
李曉梅有些猶豫：“我……我去合適嗎？”
“當然合適，就當陪我。”
晚飯在一家茶餐廳，黃俊杰的朋友是個畢業兩年的學長，開了個賣手機配件的小店。沈雯晴問了很多實際問題：流量怎麼來、快遞怎麼談價格、售後如何處理。她聽得認真，不時記筆記。李曉梅坐在旁邊，雖然不太懂，但也努力聽著。
飯後，沈雯晴搶著買了單。“今天學到很多東西，應該我請客。”她對黃俊杰的朋友說，又轉向黃俊杰，“也謝謝你介紹。”
黃俊杰的朋友笑著說：“小學妹挺懂事啊，黃俊杰你有眼光。”
黃俊杰撓頭笑，沈雯晴只是淡淡一笑，不接話茬。
回去的路上，李曉梅小聲說：“雯晴姐，黃俊杰學長好像對你挺好的……”
“嗯，所以更要保持距離，不能欠人情。”沈雯晴平靜地說，“曉梅，記住，女孩子獨立很重要，不要隨便接受異性的恩惠，還不清。”
李曉梅若有所思地點頭。
沈雯晴的這種做法，黃俊杰自然也感受到了。他有些挫敗，但更多的是欣賞——這個女生，有原則，有界限，不佔人便宜。他反而更想靠近她了。
另一條暗流也在湧動。
張悅最近有些心神不寧。波波回廣州待了一週後又來了杭州，聯絡更頻繁了。他請她吃飯，送她一條施華洛世奇的水晶項鍊（她說太貴重不能收，但波波硬塞給她），言語間總是似有若無地打探沈雯晴的近況。
“小悅，你那個室友沈雯晴，現在住哪兒啊？一個人安全嗎？”
“她平時都甚麼時候在住處？課多不多？”
“她那個網店……賣得怎麼樣？嘖嘖，一個女孩子做這個，不容易啊。”
張悅起初還敷衍，但波波的攻勢溫柔又強勢，加上那些小恩小惠，她的防線逐漸鬆動。一次吃飯，波波“不經意”地透露，他在杭州的分公司需要一個前臺兼職，工作輕鬆，待遇不錯，問張悅有沒有興趣。
張悅心動了。她家境普通，每月生活費緊巴巴，看到鍾海媚用著名牌包包化妝品，心裡不是不羨慕。雖然知道波波和鍾海媚的關係，也隱約感覺到波波對沈雯晴的興趣，但那份兼職的誘惑太大了……
李曉梅察覺到了張悅的變化——新項鍊、新口紅、突然寬裕的消費。她私下勸張悅：“張悅，波哥那個人……我覺得不靠譜。你離他遠點。”
張悅敷衍：“我知道，就是普通朋友吃個飯。他有女朋友的，是鍾海媚。”
但說這話時，她心裡發虛。
另一邊，鍾海媚的日子不好過。波波對她越來越敷衍，電話經常不接，訊息回得慢。但每次見面，要求卻越來越過分，帶她去一些曖昧的場所，嘗試一些讓她不適的“玩法”。鍾海媚不敢拒絕，她怕失去這個金主，失去現在這種“闊綽”的生活。家裡雖然有錢，但父母管教嚴，不可能總給她大筆錢買奢侈品。她已經習慣了波波給的生活，騎虎難下。
她把所有的怨氣、不安和屈辱，都轉嫁到了沈雯晴身上。如果不是沈雯晴，波哥怎麼會對自己冷淡？一定是沈雯晴偷偷勾引了波哥！這個念頭像毒草一樣在她心裡瘋長。
她變本加厲地在女生中散佈謠言，甚至故意在沈雯晴經過時，和同伴大聲“討論”：“有些人啊，表面裝清高，背地裡不知道多髒……”
沈雯晴聽見了，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背脊挺直。
晚上，沈雯晴在住處整理訂單，電腦螢幕的光映著她的臉。一天的工作結束，疲憊感湧上來。她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孤獨。
網店有了起色，但路還很長。學業不能落下。人際關係的紛擾雖然可以不理，但像背景噪音一樣揮之不去。
她不知道，在距離她一小時車程的浙江警察學院，有人正數著日子，等待警訓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