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杭州,暑氣未消,但清晨和夜晚已有了明顯的涼意。江南電子科技大學女生宿舍317室,空氣卻比室外的溫度更冷。
從紹興義烏回來已經一週,沈雯晴和鍾海媚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徹底捅破了。不是激烈的爭吵,而是更徹底、更冰冷的——無視。
鍾海媚不再跟沈雯晴說任何話,哪怕是必須傳遞的資訊,也會透過張悅或李曉梅轉達。她開始有意無意地在宿舍裡,用那種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沈雯晴和隔壁宿舍聽清的音量,跟張悅“聊”起紹興之行。
“有些人啊,看著挺清高,結果呢?嘖嘖……”鍾海媚對著鏡子塗著波波新送的迪奧口紅,聲音輕飄飄的,“波哥那樣的人物,能看上她是給她臉了,結果人家還玩欲擒故縱,飯吃到一半就跑了,搞得大家多尷尬。”
張悅坐在自己床上,低頭玩著波波上週剛送她的新款諾基亞手機,沒接話,但也沒反駁。
李曉梅正在洗衣服,水聲嘩嘩,動作卻慢了下來。
鍾海媚繼續,這次是對著張悅說:“哎張悅,你說是不是?波哥請客多大方,一桌子菜沒動幾口,人家說走就走,一點面子不給。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有多大架子呢。”
沈雯晴坐在自己書桌前,正對著膝上型電腦——那臺在電腦城精心組裝的機器,她已經小心地打包好——處理最後幾張商品圖片。耳機裡放著輕音樂,但鍾海媚的話還是像細針一樣鑽進耳朵。
她沒抬頭,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調整著圖片的亮度。表情平靜得像甚麼都沒聽見。
不是不生氣,而是覺得沒必要。鍾海媚越是如此,越暴露了她內心的恐慌——對那段畸形關係的依賴,以及害怕波波因為沈雯晴而對自己冷淡的恐懼。鍾海媚家裡確實不缺錢,父母都是廣西小公務員,但她不能總向家裡要錢買那些名牌化妝品和衣服。波波給的錢和禮物讓她享受到了遠超學生水平的物質生活,現在已騎虎難下。
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面。
三天後,幾個大紙箱被送到了宿舍樓下——是沈雯晴從紹興和義烏寄回來的貨物。她叫上黃俊杰和張偉幫忙,三人上下跑了好幾趟,才把五個大紙箱搬上三樓。
紙箱堆在宿舍門口和有限的空地上,幾乎佔滿了所有空間。
“我的天,雯晴,你這是進了多少貨啊?”張悅看著那些箱子,咋舌道。
鍾海媚冷笑一聲,故意提高音量:“咱們宿舍快成倉庫了,某些人為了賺錢,真是……”
話沒說完,但意思明顯。
沈雯晴沒理會,正和黃俊杰、張偉商量怎麼拆箱整理。就在這時,樓管阿姨聞訊而來。
“怎麼回事?宿舍走廊不準堆放雜物!這是誰的?趕緊搬走!”阿姨板著臉,指著那幾個大箱子。
“阿姨,這是……”沈雯晴試圖解釋。
“我不管是甚麼,不能放這兒!影響消防通道,也影響其他同學通行!今天之內必須處理掉,不然我上報學院!”阿姨態度強硬。
沈雯晴看著那幾個箱子,又看看狹小的宿舍。確實,宿舍根本放不下。她的床下、櫃子裡已經塞滿了個人物品和之前進的少量貨品……
“我知道了,阿姨,我會盡快處理的。”沈雯晴平靜地說。
樓管阿姨又唸叨了幾句才離開。黃俊杰皺眉:“這麼多東西,你放哪兒?”
沈雯晴沉默片刻,做出了決定:“我申請外宿吧。”
“外宿?”張偉驚訝,“學校能同意嗎?”
“試試看。”
當天下午,沈雯晴就找到了輔導員劉明遠的辦公室。
劉明遠還是那副疏離的樣子,聽完沈雯晴的申請理由——“創業需要倉庫空間,不影響學業,且有詳細計劃”——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學校原則上不建議大二學生外宿,尤其是女生,安全問題、管理問題都很麻煩。”
“劉老師,這是我的創業計劃書,還有和紹興幾家供應商的初步合作協議。”沈雯晴從揹包裡拿出一個資料夾,裡面是她這幾天熬夜整理的資料:網店規劃、市場分析、財務預算、時間安排,甚至還有她上學期和本學期的成績單——她的成績一直保持在中上水平。
劉明遠接過,翻看起來。他的表情從最初的漫不經心,到逐漸認真,最後眉頭微微挑起。
“淘寶網店……大碼女裝……供應鏈……”他低聲念著關鍵詞,抬頭看了沈雯晴一眼,“這些都是你自己弄的?”
“是。”
劉明遠沉默了。作為一個留校工作的往屆生,他對就業和創業的壓力有切身感受。眼前這個女生,居然不聲不響地做了這麼多準備。
“計劃看起來還算可行。”他合上資料夾,語氣緩和了些,“但外宿不是小事。你需要家長簽字同意,並且定期向我彙報情況。另外,校外住宿地址必須登記,確保安全。如果學業受到影響,或者有甚麼不良記錄,學校有權要求你搬回宿舍。明白嗎?”
“明白。謝謝劉老師。”沈雯晴鬆了口氣。
“家長同意書儘快交來。”劉明遠擺擺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走出辦公室,沈雯晴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母親白玲起初很擔心,但聽女兒詳細解釋了計劃和保障措施後,最終還是同意了——她瞭解女兒的性格,決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父親沈衛國則很支援:“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注意安全就行。”
接下來是找房子。
接下來的週末,沈雯晴幾乎跑遍了大學城周邊。看了七八處房源,最後,在學校北門對面一個老小區裡,她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一室一廳,六樓頂樓,面積約五十平米。客廳很大,可以改造成倉庫和工作區;臥室朝南,有陽臺;廚房衛生間雖然老舊但乾淨。最關鍵的是租金——月租600元,押一付三。
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聽說沈雯晴是學生創業,很爽快地答應了,還主動降了50元房租:“小姑娘不容易,好好幹。”
沈雯晴用之前寫稿、接外包攢下的錢,付了押金和第一個季度租金。拿到鑰匙的那一刻,手心微微出汗。
搬家定在下個週末。
搬家那天,黃俊杰和張偉早早來了,還借了一輛小推車。周曉雯也來了,但大一課程緊,她只能請到兩小時假。
“學姐,你真的要搬出去啊?”周曉雯幫沈雯晴整理書架,小聲問。
“嗯,宿舍放不下東西,也不方便。”沈雯晴把書一本本裝進紙箱。她打包得很仔細:那臺組裝的臺式電腦被小心地用泡沫包裹,顯示器單獨裝箱;書架上所有的專業書和參考資料;衣櫃裡那些實在穿不了的“偽裝”衣服她留下了,但常穿的幾件合身衣物和所有內衣都仔細疊好放進行李箱;洗漱用品、床單被褥、甚至那個用了多年的水杯——所有生活痕跡,她都準備帶走。
黃俊杰和張偉力氣大,負責搬重物。當他們看到沈雯晴那些“存貨”時,都吃了一驚。
“沈雯晴,你這是……開了個小倉庫?”黃俊杰看著那些整齊碼放的內衣和牛仔褲箱子,表情複雜。
“都是要賣的貨。”沈雯晴平靜地說,將最後幾件個人物品塞進揹包。
“厲害。”張偉推了推眼鏡,由衷地說。
搬家過程吸引了不少同樓女生的目光。317宿舍有人搬出去的訊息早傳開了,加上鍾海媚有意無意的“宣傳”,大家都好奇地看著沈雯晴和兩個男生進進出出,低聲議論著甚麼。
沈雯晴對那些目光視若無睹。她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己的櫃子和床鋪,目光落在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和幾件洗得發白、樣式土氣的衣服上。那是她過去一年的“偽裝”。
她看了幾秒,然後關上櫃門,沒有帶走它們。
就讓它們留在這裡吧,連同那個刻意隱藏、畏縮躲避的“沈雯晴”一起。
鍾海媚一直坐在自己床上玩手機,偶爾抬眼冷冷地瞥一眼忙碌的沈雯晴。她心裡憋著一股火——沈雯晴的離開讓她覺得自己輸了,失了面子。更讓她不安的是,波波最近對她明顯冷淡了,發訊息回覆得慢,來杭州也沒第一時間找她。她害怕是因為沈雯晴。這種恐懼轉化為更深的怨恨。
張悅看著沈雯晴收拾東西,眼神複雜。她想起波波最近對自己的殷勤和那些禮物,心裡亂糟糟的。手機震動,又是波波:“小悅,晚上一起吃飯?聽說沈雯晴搬出去了?你知道她住哪兒嗎?”
張悅手指停在螢幕上,遲遲沒有回覆。
李曉梅默默幫著沈雯晴把一些小物件裝袋,小聲說:“雯晴姐,你一個人住……小心點。”
“我會的,謝謝。”沈雯晴對她笑了笑。
東西全部搬下樓後,沈雯晴站在317宿舍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她住了一年多的地方。然後轉身,輕輕帶上了門。
新住處需要打掃和佈置。黃俊杰和張偉幫忙擦窗拖地,周曉雯幫忙擦櫃子。沈雯晴去樓下小超市買了簡單的清潔用品和日用品,還順便在小區門口的電信營業廳辦理了寬頻——考慮到未來還有兩年要呆在這裡,沈雯晴豪橫的辦了2M的ADSL。希望老奶奶不要把這個房子再租給別人。
“學姐,你要上網做生意?”周曉雯問。
“嗯,網店需要經常上線處理訂單和諮詢。”沈雯晴填寫著申請表。
接著,她又和黃俊杰去了趟舊貨市場,淘來了兩排結實的金屬貨架,花了150元。黃俊杰幫忙搬上六樓,累得滿頭大汗。
傍晚時分,基本收拾妥當。客廳靠牆擺著兩排貨架,暫時空著,等待貨物上架;電腦桌擺在窗邊,桌上型電腦已經組裝好,連上了嶄新的網線;臥室裡,單人床、書桌、椅子、一個小衣櫃,簡單但夠用。廚房暫時空著,她沒打算開火。
“總算搞定了。”黃俊杰擦擦汗,看著初具規模的小工作室,“有模有樣的。沈雯晴,一個人住不怕?要不要……合租?我可以找附近的房子。”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
沈雯晴正彎腰調整電腦顯示器的角度,聞言頭也不抬:“不用,我一個人可以。”
語氣平淡,但拒絕的意味明確。
黃俊杰摸了摸鼻子,沒再說甚麼。
周曉雯要回學校上晚自習,先走了。黃俊杰和張偉也告辭離開。臨走前,黃俊杰說:“有事隨時打電話,我們離得近。”
“謝謝。”沈雯晴送他們到門口。
門關上,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六樓頂樓,窗外是灰藍色的黃昏天空,遠處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房間裡還殘留著搬家後的灰塵味和新塑膠的味道。沈雯晴站在客廳中央,環顧這個完全屬於她的空間。
沒有室友的竊竊私語,沒有狹小空間的憋悶,沒有需要時刻注意的他人情緒。
自由。
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沉甸甸的、無邊無際的孤獨感。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晚風帶著涼意吹進來,樓下傳來小孩的嬉笑聲和遠處馬路的車流聲。人間煙火,近在咫尺,又彷彿隔著玻璃。
她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
第一晚,她失眠了。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輛聲、隔壁隱約的電視聲、以及自己清晰的心跳聲。思緒紛亂:網店要怎麼起步?學業不能落下,還要兼顧。室友們會怎麼想?黃俊杰……
她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而在317宿舍,沈雯晴的離開也引起了不同的反應。
鍾海媚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床鋪和書桌,冷笑一聲:“終於走了,清淨。”但心裡卻空落落的——少了沈雯晴這個“對比”,波波會不會更不在意自己了?
張悅看著沈雯晴留下的那個櫃子,手機又震動了,還是波波。她咬了咬嘴唇,這次回覆了:“晚上在哪吃?”
李曉梅默默收拾著沈雯晴留下的公共區域,把掃把放好。她偷偷給沈雯晴發了條簡訊:“雯晴姐,安頓好了嗎?需要幫忙嗎?”
沈雯晴回覆:“好了,謝謝。早點休息。”
在一個沒有沈雯晴的班級QQ群裡,鍾海媚還在“分享”:“你們知道嗎?沈雯晴搬出去是為了方便跟男生同居吧?我看到今天幫她搬家的那兩個男生,看她的眼神都不對勁……”
下面有幾個女生附和,也有幾個發省略號。
夜漸深。城市另一端的浙江警察學院宿舍裡,周逸鳴剛結束晚訓,拿出手機。妹妹周曉雯發來一條新訊息:
“哥,嫂子搬出去自己住了,租了個房子,說要開網店。今天搬家,黃俊杰學長幫忙的。嫂子最近沒有藏拙,現在好多男生圍著她。就是現在她在外面一個人住,感覺好孤單。你警訓還有多久結束?”
周逸鳴盯著螢幕,手指收緊。
搬出去了……一個人住……黃俊杰……
他深吸一口氣,回覆:“好好上課,別總打擾她。我這邊快了。”
點選傳送,他將手機鎖屏,望向窗外杭州的方向。浙江警察學院距離江南電子科技大學大約一小時車程,但一個月的集中警訓是全封閉管理,嚴禁外出。他還有十天才能結束。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他握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