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雯晴的話語落下，包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
波哥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扯開一個更大的弧度，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沈同學這麼著急？菜還沒吃完呢，再坐坐，聊聊天嘛！時間還早！”
鍾海媚也連忙挽留：“是啊雯晴，波哥一番好意，你別急著走嘛。難得大家聚在一起。”
“抱歉，真的有約在先。”沈雯晴語氣平靜，但態度堅決。她站起身，順手拎起放在腳邊的那包內衣，“跟人約好了四點，不能失信。謝謝波哥的招待，你們慢慢吃。”
說完，她看向周曉雯。周曉雯早就如蒙大赦，立刻跟著站起來：“學姐，我跟你一起！”
黃俊杰也緊跟著起身，臉色依舊難看：“我們也吃飽了，一起走吧。”
張偉遲疑了一下，看了看滿桌几乎沒怎麼動的菜，又看了看黃俊杰和沈雯晴，也默默站了起來。
“哎，你們……”張悅和李曉梅有些無措，看著瞬間站起來的一半人。
波哥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但很快又強行擠出笑容，擺擺手：“行行行，年輕人有事要忙，理解！理解！那你們先去，媚媚的室友和朋友，以後有機會再聚！”
話語聽起來大度，但誰都能聽出其中的不快。
沈雯晴不再多言，對張悅和李曉梅點點頭：“我們先走了，晚點聯絡。”然後便帶著周曉雯，徑直走出了包間。黃俊杰和張偉緊隨其後。
走出酒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四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小巷，黃俊杰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滿是煩躁：“媽的，這頓飯吃得真憋屈！”
張偉推了推眼鏡，小聲附和：“感覺……像在吃施捨。”
沈雯晴腳步不停，側頭看了他們一眼：“那你們怎麼不留下繼續吃？菜不錯，也貴。”
黃俊杰哼了一聲：“菜再好，看著那副嘴臉也吃不下。有錢了不起？顯擺給誰看呢？還有他看你的眼神……”他話說到一半，意識到甚麼，住了口，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沈雯晴沒接這個話茬，只是淡淡說了句：“走吧，去柯橋，時間不多了。”
一行四人叫了輛計程車，直奔柯橋輕紡城。路上，氣氛有些沉悶。周曉雯幾次想找話題，但看看沈雯晴沉靜的側臉，又咽了回去。黃俊杰還在生悶氣。張偉則一直看著窗外。
為了打破僵局，沈雯晴忽然開口，問黃俊杰：“黃俊杰，你是溫州人，認不認識一個叫黃鶴的？”
“黃鶴？”黃俊杰愣了一下，努力想了想，“哪個黃鶴？做哪行的？溫州姓黃的可不少。”
“好像是開皮革廠的，江南皮革廠？”沈雯晴憑著記憶裡那魔性廣告詞的零星印象說道。
“江南皮革廠？沒聽說過。”黃俊杰搖搖頭，“溫州做皮鞋、皮革的廠子很多，但這名號沒印象。怎麼了？你親戚？”
沈雯晴心裡暗道，那著名的“浙江溫州，浙江溫州，江南皮革廠倒閉了！老闆黃鶴吃喝嫖賭，欠下了3.5個億，帶著他的小姨子跑了……”的洗腦廣告，大概是2008年金融危機後才開始大規模出現的，現在才2005年，估計黃鶴廠長還在兢兢業業搞生產，努力把產品賣到歐美換外匯呢。溫州炒房團也才剛剛興起，遠未到後來那般“聲名顯赫”。
她忽然起了點惡作劇的心思，也是想調節一下氣氛，便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略帶誇張的、模仿電視購物廣告的語氣，即興改編道：
“浙江溫州，浙江溫州，最大皮革廠，江南皮革廠倒閉了！老闆黃鶴，吃喝嫖賭，欠下了三點五個億，帶著他的小姨子跑了！我們沒有辦法，拿著錢包抵工資！原價都是一百多、兩百多、三百多的真皮錢包，通通二十塊！通通二十塊！黃鶴王八蛋，你不是人！我們辛辛苦苦給你幹了大半年，你不發工資！你還我血汗錢！還我血汗錢！”
她語速極快，模仿得惟妙惟肖，雖然內容荒誕，但那種底層勞動者血淚控訴又帶著黑色幽默的調調，瞬間把車裡其他三人都聽愣了。
短暫的寂靜後，黃俊杰第一個爆發出大笑：“我靠！沈雯晴，你從哪兒聽來的段子？太他媽有才了！還帶著小姨子跑了？哈哈哈哈！”
張偉也忍俊不禁，推著眼鏡笑。周曉雯更是笑得前仰後合，一邊笑一邊拍沈雯晴的胳膊：“學姐！你太逗了！這甚麼跟甚麼啊！黃鶴要是知道有人這麼編排他，非得氣死不可！”
沈雯晴自己也笑了，剛才在酒樓裡的那點不快似乎消散了不少。“隨便編的，地域梗嘛。不過也說明，做生意信譽很重要，不然說不定哪天就被編成段子全國流傳了。”
“這倒是。”黃俊杰止住笑，看向沈雯晴的眼神多了幾分興趣和探究，“沒想到你還挺幽默。對了，你剛才說去柯橋跟人有約，是談生意？”
“算是吧，看看貨源。”沈雯晴沒有細說。
話題開啟，車裡的氣氛活躍起來。黃俊杰開始講一些溫州商人的趣聞軼事，張偉偶爾補充幾句。周曉雯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插話。沈雯晴大多時候聽著，偶爾問一兩個關鍵問題，顯示出對商業運作的敏銳。
周曉雯看著沈雯晴和黃俊杰、張偉交談甚歡，心裡那股為哥哥感到的酸澀和危機感又冒了出來。這個黃俊杰，明顯對嫂子有意思！而且他是溫州人，家裡做生意，長得也還行……哥哥在警校，條件雖然不差，但跟這種能隨時獻殷勤的大學同學比……她偷偷觀察著沈雯晴的表情，見嫂子雖然說話，但眼神清明，態度坦蕩，似乎只是普通同學交流，又稍微安心了一點。但那些地域笑話和商業話題，她聽得雖然有趣，卻插不上嘴，只能在一旁乾著急。
計程車在輕紡城附近停下。四人來到王姐的店鋪時，正好下午四點。
王姐已經在等著了，見到沈雯晴帶了兩個男生，有些意外，但也沒多問。“來得正好，我那朋友剛忙完，走吧，我帶你們去他庫房看看。”
一行人跟著王姐，七拐八繞，來到市場後方一片相對老舊的倉庫區。走進一間寬敞但略顯雜亂的倉庫，裡面堆積著成箱成捆的衣物。一個四十多歲、面板黝黑、身材精瘦的男人迎了上來，王姐介紹這是做牛仔褲外貿尾貨的趙老闆。
“趙老闆，這幾個小姑娘想看看大碼的牛仔褲尾貨，學生創業，不容易，你給看看有沒有合適的？”王姐幫忙說明來意。
趙老闆打量了一下沈雯晴幾人，目光在沈雯晴身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大碼的……有是有，不過款式都是歐美那邊的，版型偏大，腰臀差可能跟國內女孩不一樣。你們自己看吧，那邊幾堆都是。”
他指了指倉庫一角堆放著的幾十個紙箱。沈雯晴道了謝，走過去開啟箱子檢視。果然都是牛仔褲，顏色以深藍、黑色、灰白為主，款式有直筒、微喇、修身，面料手感厚實，做工紮實。她拿起幾條標著“W30 L32”、“W31 L34”的褲子，對著自己比劃了一下，又仔細看了看腰圍、臀圍、腿圍的尺寸。
“趙老闆，這些尺碼……有更具體的尺寸表嗎？比如腰圍多少厘米，臀圍多少？”沈雯晴問。
趙老闆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小姑娘還挺懂行。有，等我找找。”他翻出一個皺巴巴的本子，上面記著各種款式的詳細尺寸。
沈雯晴接過，快速瀏覽，心裡默默換算著英寸和厘米，並與自己記憶中的國內常見女褲尺碼進行對比。她發現，這些外貿牛仔褲的版型確實偏大，尤其臀圍和腿圍，對於亞洲女性普遍偏小的骨架來說，可能穿著會顯得空蕩，但優點是對於真正需要大碼（比如臀圍超過95cm）的女性來說，反而可能合身。
黃俊杰和張偉也好奇地翻看著那些牛仔褲，低聲討論著面料和做工。周曉雯則跟在沈雯晴身邊，看著她專業地分析尺寸、檢查做工、判斷款式，眼裡滿是崇拜。
沈雯晴挑出幾個可能適合的款式和尺碼，又詢問了價格。趙老闆報的價比零售市場便宜很多，但比起之前內衣的尾貨價格，還是高了一些，畢竟牛仔褲用料和工序更復雜。
“趙老闆，價格還能商量嗎？我可能拿不了太多，但如果您願意，我可以試著幫您線上上賣。”沈雯晴開始談判，“現在有一種新的銷售方式，叫網店，在淘寶上開個店鋪，把商品照片和資訊放上去，全國各地的顧客都能看到、下單。您這些尾貨，線上下可能不好處理，但線上面對的是全國市場，找到合適客戶的機會更大。”
趙老闆聽得半信半疑：“網上賣？那怎麼收錢？東西怎麼寄？靠譜嗎？”
沈雯晴耐心解釋支付寶擔保交易和快遞物流的基本模式，雖然這時候的電商基礎設施還很簡陋，但她描繪的圖景，對於處理庫存壓力的外貿工廠主來說，無疑具有吸引力。
“我可以先拿一些樣品回去，拍照上架試試。如果賣得好，我們再談長期合作。而且，”沈雯晴話鋒一轉，“如果您有興趣，我可以有償幫您註冊和打理一個淘寶店鋪，教您基本的操作。您手上應該不止牛仔褲，還有其他尾貨吧？多一個銷售渠道，總不是壞事。”
趙老闆和王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和興趣。這個女大學生，思路清晰，懂行，而且對新鮮事物接受度很高。他們這些做傳統外貿的，對國內零售和新興的網際網路銷售確實瞭解不多。
“行，小姑娘，有膽識。”趙老闆最終點了點頭，“你先挑一些拿去試。價格……給你個優惠價。至於開網店的事，我們再細聊。”
接下來，沈雯晴又透過王姐和趙老闆的介紹，見到了另外兩個做針織衫和風衣外套的尾貨老闆。過程大同小異：看貨、詢價、介紹網店模式、初步建立聯絡。這幾個小老闆都對沈雯晴表現出的膽識和見識感到驚訝，也對“網店”這個新事物產生了好奇。雖然半信半疑，但清理庫存的需求是實實在在的，他們願意給這個看起來靠譜的女學生一個嘗試的機會。
沈雯晴最終挑選了一批牛仔褲、幾款基礎色系的針織衫和兩件版型不錯的簡約風衣，數量不多，但款式和尺碼都經過仔細考量，兼顧了試銷和自己穿用的需求。
黃俊杰和張偉在一旁全程觀看，內心震動不小。他們沒想到，平時在班裡低調甚至有些孤僻的沈雯晴，在這種商業場合竟能如此從容自信，談判條理清晰，對服裝、尺碼、面料、乃至新興的電商模式都有相當程度的瞭解。這完全顛覆了他們之前對“漂亮女生”或“書呆子”的刻板印象。
黃俊杰忍不住問：“沈雯晴，你剛才說的網店……真的甚麼都能賣？”
“理論上，只要不違法，能運輸，都能賣。”沈雯晴一邊清點貨物，一邊回答，“但具體做甚麼品類，要考慮貨源、利潤、運輸成本、客戶群體。比如生鮮水果，現在冷鏈物流不成熟，損耗大，客單價低了不划算，高了又難賣。服裝、飾品、小商品、書籍音像……這些是早期電商比較適合的品類。”
“那……如果我們也想做點甚麼呢？在大學裡。”張偉小聲問，眼裡有些期待。
沈雯晴看了他們一眼：“只要你們能找到穩定、有價格優勢的貨源，或者自己有手藝、有設計，都可以嘗試。不過起步不容易，要花時間精力，還要承擔風險。”
黃俊杰若有所思。
等一切忙完，天色已近黃昏。沈雯晴和王姐、趙老闆等人互留了聯絡方式，約定後續再聯絡。四人帶著幾大包挑好的衣服，離開了倉庫區。
與王姐告別後，他們打車返回市區約定的匯合地點——一家快餐店門口。張悅、李曉梅和鍾海媚已經等在那裡，波哥不在旁邊。
看到沈雯晴幾人回來，還提著大包小包，張悅立刻抱怨起來：“雯晴，你們怎麼才回來？說好四點，這都幾點了？還有，吃飯吃到一半就走，太不給波哥面子了！他後來雖然沒說甚麼，但明顯不高興了。海媚也很尷尬。”
鍾海媚沒說話，但臉色確實不太好看。
沈雯晴把東西放下，語氣平靜：“跟人約好的時間，必須守時。至於吃飯，我說了有事先走。生意上的事情，比一頓飯重要。”
“生意生意，你就知道生意！”張悅有些不忿，“大家一起出來玩，你就不能合群一點？搞得大家多不愉快！”
“就是，雯晴姐，你這樣有點……”李曉梅也小聲附和，但沒說完。
沈雯晴看著她們，沒辯解，只是淡淡說了句：“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們覺得吃飯社交更重要，我覺得履行約定、推進正事更重要。沒有對錯，只是選擇不同。”
這話說得冷靜，甚至有些冷硬。張悅和李曉梅一時語塞，但臉上明顯流露出不滿。黃俊杰和周曉雯則站在沈雯晴這邊，覺得她做得沒錯。張偉低頭不語。
氣氛一時有些僵。
這時，波哥不知從哪兒走了過來，臉上又掛起了那副笑容，彷彿下午的不愉快從未發生。“都回來了？逛得怎麼樣？喲，買了不少東西嘛。”他的目光掃過沈雯晴腳邊那幾個大袋子。
沈雯晴沒接話。鍾海媚走過去挽住波哥的胳膊，小聲說著甚麼。
眼看天色已晚，住宿成了問題。波哥大手一揮：“住宿我來安排！我在這邊有熟悉的酒店，給你們開兩間房，我和媚媚一間，你們幾個女生……”
“不用了。”沈雯晴打斷他，“我們自己安排。”
波哥笑容不變：“別客氣嘛，都是媚媚的朋友。”
“無功不受祿。”沈雯晴語氣堅決，“我們自己有錢。”
她看向張悅和李曉梅：“你們呢？要跟波哥去酒店，還是跟我去找青年旅社？”
張悅和李曉梅對視一眼，有些猶豫。波哥開的酒店肯定條件好，但她們確實不好意思再接受這麼貴重的招待。而且，看鐘海媚的樣子，似乎也並不想她們打擾二人世界。
“我……我跟雯晴去青年旅社吧。”李曉梅小聲說。
張悅掙扎了一下，也點了點頭：“我也去旅社。”
波哥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但很快笑道：“行，那你們自己安排。媚媚，我們走吧。”
鍾海媚對室友們揮揮手，挽著波哥，親親熱熱地走了。
沈雯晴不再多言，拿出手機查了查，帶著剩下的五人——周曉雯、黃俊杰、張偉、張悅、李曉梅，找到了一家評價還不錯的青年旅社，開了兩個多人間床位（男女分開）。條件簡陋，但乾淨，價格便宜。
躺在青年旅社上下鋪硬板床上的時候，張悅還在嘟囔著“酒店大床房多舒服”，李曉梅則已經累得睡著了。周曉雯躺在沈雯晴對面的鋪位，看著沈雯晴在昏暗的床頭燈下，還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今天看的貨源資訊和聯絡方式，心裡五味雜陳。
嫂子……真的很不一樣。她冷靜、果斷、有主見，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正是這種特質，讓她在混亂和誘惑面前，清晰地知道自己要甚麼，並且堅定地往前走。
哥哥……真的能追上這樣的她嗎？
周曉雯心裡沒底。但她知道，自己必須幫哥哥。至少，要讓他知道，嫂子有多麼優秀，也……有多麼難以靠近。
窗外，紹興的夜色寧靜。房間裡，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沈雯晴合上筆記本，關掉小燈，躺了下來。黑暗中，她睜著眼睛，回想今天的一切。
波哥令人厭煩的炫耀和試探，室友們的不解和抱怨，與供應商初次接觸的艱難與轉機，黃俊杰等人態度的微妙變化……
路，果然不是平坦的。人心，更是複雜。
但她沒有後悔自己的選擇。合群？妥協？為了表面的和氣犧牲原則和計劃？那不是她的風格。
她翻了個身，面對牆壁。
孤獨就孤獨吧。這條路，她早就準備一個人走。
只是……耳邊似乎還回響著黃俊杰講笑話時的大笑，和周曉雯崇拜的眼神。
或許，也未必完全是一個人。
她閉上眼，睡意漸漸襲來。
明天，還有義烏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