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老城區,倉橋直街。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是鱗次櫛比的木結構老屋,大多改成了店鋪,賣著茴香豆、黃酒、黴乾菜、紙扇、藍印花布等當地特產。小橋流水穿插其間,烏篷船在狹窄的河道里悠悠劃過,船櫓欸乃,時光在這裡彷彿都慢了下來。
沈雯晴一行人找了家臨河的小吃店,解決了午飯——糟雞、油炸臭豆腐,也沒吃太多,點了不少路邊小吃,吃得也算有滋有味。飯後,幾個女孩的精力恢復了不少,開始興致勃勃地沿著直街逛起來。
張悅和鍾海媚對各種手工飾品、特色小吃興趣濃厚,不時停下來挑選、試戴、討價還價。李曉梅跟在後面,只看著,很少出手買。周曉雯則有些心不在焉,她更關注沈雯晴——嫂子似乎對這些旅遊紀念品興趣不大,只是偶爾看看,目光更多是落在那些售賣傳統布料、裁縫店的招牌上,像是在觀察和思考甚麼。
逛了約莫一個多小時,走到直街中段一個相對開闊的十字路口,旁邊有家老字號茶館,門口擺著幾張竹桌椅。張悅喊累,提議坐會兒喝杯茶。
五人剛在靠邊的桌子坐下,點了最便宜的綠茶,就聽到一個略帶驚喜的男聲響起:
“哎?沈雯晴?張悅?鍾海媚?你們也來紹興玩?”
幾人抬頭,只見兩個男生正從茶館裡走出來,其中一個個子較高、穿著格子襯衫和牛仔褲、頭髮用髮膠抓得頗有型的男生,臉上帶著笑容,目光直直地落在沈雯晴身上。另一個男生個子稍矮,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普通的運動外套,看起來有些靦腆。
沈雯晴認出他們。高個子叫黃俊杰,溫州人,家裡做生意,據說挺有錢,是班裡為數不多身高超過一米八的男生之一,平時在男生中小有影響力,打球、玩遊戲都活躍,自我感覺良好。戴眼鏡的叫張偉,農村考出來的,學習刻苦,性格內向,是黃俊杰的跟班之一。之前在網咖遇到過幾次,點頭之交。
“黃俊杰?張偉?這麼巧。”張悅笑著打招呼。鍾海媚也點了點頭。李曉梅則往沈雯晴身後縮了縮。
沈雯晴淡淡點頭:“嗯,來逛逛。”
黃俊杰的目光從打招呼開始,就沒怎麼離開過沈雯晴的臉。他眼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驚豔和詫異。眼前的沈雯晴,和他印象中那個總是低著頭、劉海遮臉、戴著厚重眼鏡的“貞子”完全不同!馬尾利落,額頭光潔,眉眼清晰,面板白皙,甚至……漂亮得有點扎眼。再加上那身修身衣物勾勒出的、即便坐著也掩不住的傲人曲線……
黃俊杰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以前也聽說過“大胸妹”身材好,但沒想到臉也這麼能打!這簡直是寶藏啊!之前怎麼沒發現?
“是挺巧的!我和張偉也趁假期過來玩玩,感受一下江南水鄉文化。”黃俊杰很快調整好表情,笑容燦爛,很自然地拉過旁邊一張空椅子,坐到了沈雯晴對面,“你們就五個人?沒男生一起?多不安全。正好,咱們結伴吧?人多熱鬧,也有個照應。”
他說話時,目光依舊黏在沈雯晴臉上,語氣帶著一種自來熟的熱情,甚至隱隱有種“我來保護你們”的意味。
張悅和鍾海媚對視一眼,沒反對。多兩個認識的同學,確實熱鬧點。李曉梅沒意見。周曉雯卻微微蹙眉,警惕地看著黃俊杰——這男生看嫂子的眼神,讓她很不舒服。
沈雯晴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微澀的綠茶,語氣平靜:“隨意。”
於是,兩人的隊伍變成了七人。黃俊杰顯然有意主導,開始侃侃而談他對紹興歷史的瞭解,提議接下來去沈園或者魯迅故里。張悅和鍾海媚附和,她們本來就想逛景點。
沈雯晴沒反對。她計劃下午四點回去找王姐,現在還有時間。
一行人沿著直街繼續往前走。黃俊杰幾乎寸步不離地走在沈雯晴旁邊,找著各種話題搭訕:
“沈雯晴,你老家是新疆的?那邊風景一定很壯闊吧?跟江南完全不一樣。”
“你平時喜歡做甚麼?聽說你遊戲玩得不錯?我也玩魔獸,聯盟的,有空一起?”
“你這身打扮挺利落的,比在學校時精神多了。早該這樣了。”
他的殷勤過於明顯,連張偉都有些尷尬地推了推眼鏡,落後了半步。張悅和鍾海媚交換著眼神,帶著點看戲的意味。李曉梅默默跟著。周曉雯則越來越警惕,好幾次想插話打斷黃俊杰,都被沈雯晴平靜的眼神制止了。
沈雯晴對黃俊杰的搭訕,回應都很簡短。“嗯。”“還行。”“謝謝。”態度禮貌,但疏離感十足。黃俊杰卻彷彿感覺不到,依舊熱情不減。
就在周曉雯暗自咬牙,想著要不要偷偷給哥哥發簡訊“告狀”時,鍾海媚的手機響了。
鈴聲是當時流行的《老鼠愛大米》的和絃。鍾海媚拿出來一看,螢幕上跳動著一個名字,她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到近乎誇張的笑容,聲音都甜膩了幾分:
“喂?BoBo?你到啦?……嗯嗯,我在倉橋直街這邊……和朋友一起……啊?你要過來?好啊!我發定位給你!”
結束通話電話,鍾海媚整個人都明亮起來,興奮地對大家說:“我男朋友來了!他剛好在附近辦事,說要過來找我,請我們大家吃飯!”
“男朋友?”張悅好奇,“就是那個‘會長’?”
“對呀!”鍾海媚點頭,臉上滿是甜蜜和得意。
大約半小時後,一個男人出現在直街入口。他看起來二十七八歲,個子不高,大約一米七出頭,體型富態,圓臉,小眼睛,穿著看似隨意但質地不錯的休閒裝—— Polo衫,休閒褲,腳上一雙鋥亮的休閒皮鞋。手腕上戴著一塊金色的手錶,在陽光下有些晃眼。他走路的姿勢有些外八字,帶著一種“我很有派頭”的架勢。
“BoBo!”鍾海媚立刻像只花蝴蝶般撲了過去,親暱地挽住男人的胳膊。
被稱作BoBo的男人笑著拍了拍鍾海媚的手,目光卻已經掃向了在場的其他人。在看到沈雯晴的瞬間,他的小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一絲混雜著驚豔、評估和慾望的光彩快速閃過,隨即被他掩飾下去,換上一副熱情而略帶浮誇的笑容。
“媚媚,這些都是你同學?幸會幸會!”他操著一口帶著明顯粵語口音的普通話,走上前來。
鍾海媚挽著他,一一介紹:“這是我室友,張悅、李曉梅、沈雯晴。這是我學妹,周曉雯。這兩個是我們同班同學,黃俊杰、張偉。BoBo,我男朋友,你們叫他波哥就行。”
波哥(BoBo)很自然地伸出那隻戴著金錶的手,想跟沈雯晴握手。沈雯晴只是微微點頭,說了聲“你好”,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沒動。波哥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也不尷尬,順勢轉向張悅,同樣得到點頭回應後,便哈哈一笑收了回去。
“難得媚媚有這麼多好朋友,又是假期,相遇就是緣分!”波哥聲音洪亮,帶著一種掌控局面的氣勢,“這樣,我做東,請大家吃個飯,認識一下!這邊我知道有家不錯的酒樓,地道的紹興菜!”
他說話時,目光又若有似無地飄向沈雯晴。那眼神,黃俊杰看得分明,心裡頓時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忿和危機感。這胖子誰啊?一看就是社會上的,年紀不小了,還染指女大學生?鍾海媚怎麼找這麼個男朋友?而且,他看沈雯晴的眼神……讓他非常不舒服。
“不用了波哥,我們隨便吃點就行,不麻煩了。”黃俊杰開口,語氣有些生硬。
“哎,小兄弟別客氣!”波哥大手一揮,一副不容拒絕的架勢,“都是媚媚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吃個飯,小意思!走走走,就在前面不遠!”
他說著,另一隻手已經很自然地攬住了鍾海媚的腰,動作嫻熟,帶著明顯的佔有意味。鍾海媚依偎在他身邊,臉上是幸福的笑容,對黃俊杰說:“沒事的俊傑,波哥人很好的,他請客你就別推啦。”
黃俊杰臉色更難看了,但當著這麼多女生的面,也不好再堅持。張悅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裡也流露出對“去酒樓吃飯”的期待。李曉梅則有些不安,小聲對沈雯晴說:“雯晴姐,酒樓……很貴吧?”
沈雯晴還沒說話,周曉雯已經湊到她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學姐,這人不懷好意,我們別去了吧?”
沈雯晴看著波哥那看似熱情、實則目的性明確的眼神,又看看鐘海媚那副全然信任和依賴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鴻門宴嗎?或許。但直接拒絕,會讓鍾海媚難堪,也可能激化矛盾。
“去看看也好。”她低聲對周曉雯說,“見機行事。”
於是,七人隊伍變成了八人,在波哥的帶領下,離開了遊客熙攘的直街,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來到一家裝修頗為氣派的酒樓前。招牌是燙金的“咸亨酒樓”四個大字),古色古香,門口站著穿旗袍的迎賓小姐。
波哥顯然是熟客,進門就大聲招呼經理,要了個包間。包間環境不錯,紅木圓桌,仿古宮燈,牆上掛著水墨畫。眾人落座,波哥當仁不讓地坐了主位,鍾海媚緊挨著他。沈雯晴選了靠門的位置,周曉雯立刻挨著她坐下。黃俊杰沉著臉坐在沈雯晴另一邊,張偉挨著黃俊杰。張悅和李曉梅坐在對面。
波哥拿起選單,也不問大家意見,開始熟練地點菜:“醉蟹要肥的,黴乾菜扣肉來一份,清蒸鱖魚,油炸響鈴,糟熘魚片,紹三鮮,乾菜燜肉……哦,再給女生們來個甜品,桂花藕粉圓子。飲料?喝點甚麼?黃酒來一壺?還是果汁?”
他一口氣點了十幾個菜,都是酒樓裡的硬菜,價格不菲。服務員飛快地記錄著。
黃俊杰臉色越發難看。這種被對方用“財富”碾壓的感覺,讓他極度不適。他家在溫州也算小康,但父母管教嚴,零用錢有限,這種動輒幾百上千的消費,他也負擔不起。這個波哥,明顯是在炫耀。
張悅聽著那些菜名,眼睛發亮,但也不好意思表現得太明顯。李曉梅則有些坐立不安,她偷偷瞄了一眼選單邊角的價格——剛才波哥點的一個“清蒸鱖魚”,標價98元。98元!幾乎是她一週的飯錢!這一桌子菜得多少錢?她感到一陣眩暈和深深的不安。這種消費層次,離她太遙遠了。
周曉雯則一直警惕地看著波哥。她注意到,波哥雖然一直在說話張羅,但眼神不時就會飄向沈雯晴,那目光裡的東西,讓她想起以前在瑪河市某些場合見過的、不懷好意的男人。她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緊了。
菜陸續上桌,擺滿了轉盤。波哥開始熱情地勸菜,一邊勸,一邊似是不經意地提及自己的“事業”:
“我在廣州做點小生意,主要是服裝外貿,跟老外打交道多。”
“去年在東莞開了個廠,專門做牛仔褲,訂單都排到明年了。”
“最近打算在杭州也設個點,江浙滬這邊市場大。媚媚在這邊讀書,我也好多陪陪她。”
“錢嘛,賺來就是花的。大家別客氣,多吃點!”
他話語裡充斥著“訂單”、“工廠”、“設點”、“賺錢”等詞彙,配合著他手上晃動的金錶和故作隨意的舉止,炫耀意味十足。目的也很明確:展示實力,吸引注意,尤其是某位特定物件的注意。
黃俊杰幾乎沒動筷子,臉色陰沉。張偉低著頭默默吃菜。張悅聽得津津有味,偶爾附和幾句,眼裡流露出羨慕。李曉梅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像在吞金子。鍾海媚依偎在波哥身邊,滿臉幸福和驕傲,彷彿男朋友的“成功”就是她的榮光。
沈雯晴安靜地吃著菜,偶爾回應一下波哥拋過來的、明顯指向她的話題,態度始終禮貌而疏淡。對於波哥那些炫耀,她彷彿沒聽見,只是專注地品嚐著食物的味道——客觀來說,這酒樓的菜做得確實不錯。
周曉雯則如坐針氈。她看著波哥那令人作嘔的表演,看著黃俊杰壓抑的怒氣,看著張悅似乎被打動的神情,看著李曉梅的不安,心裡又急又氣。這頓飯,吃得她反胃。
當波哥再次舉杯(他以茶代酒),說著“為緣分乾杯”,眼神又一次飄向沈雯晴時,周曉雯終於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沈雯晴的腿。
沈雯晴側頭看了她一眼,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她稍安勿躁。
然後,沈雯晴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抬起頭,看向波哥,眼神平靜無波:
“波哥,謝謝款待。飯菜很好。不過我們下午還有安排,四點前要趕回柯橋那邊。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得先走一步。”
她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包間裡瞬間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