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假期的第一天，天還沒亮透，深青色的天際線上只透出一絲極淺的魚肚白。江南電子科技大學女生宿舍317裡，卻已經亮起了燈。
沈雯晴第一個起床。她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桌上的小檯燈。昏黃的光暈裡，她動作利落地收拾著簡單的行囊：一個雙肩揹包，裡面裝著筆記本、筆、水杯、充電器、幾件換洗內衣和洗漱用品，還有一個小巧的腰包用來放錢和證件。她特意選了一套方便活動的衣物——深灰色修身長袖T恤，黑色彈力運動長褲，外面套一件薄薄的深藍色連帽防風外套。頭髮沒有像往常那樣披散或隨意挽起，而是仔細地梳理整齊，將那些刻意留長、用來遮擋臉頰的厚重鬢角全部攏到耳後，用一根簡單的黑色皮筋在腦後束成一個乾淨利落的低馬尾。額前的劉海也梳了上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清晰的眉骨。
做完這些，她站在宿舍那面模糊的穿衣鏡前，看了看鏡中的自己。沒有黑框眼鏡的遮擋，那張臉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線裡：面板是常年室內活動養出的白皙，帶著北方人特有的細膩；眉眼清晰，鼻樑挺直，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唇形飽滿；下頜線條流暢而清晰。因為常年堅持跑步和核心訓練，臉頰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整個人透著一股清爽的、富有生命力的俊美。
這張臉，連同那被修身衣物勾勒出的、高挑而曲線起伏的身材，與平日裡那個“貞子”形象判若兩人。
沈雯晴凝視鏡中的自己片刻，眼神複雜。有審視，有一絲久違的陌生感，也有決斷。今天要去跑市場，要和人打交道，討價還價，那副刻意扮醜的偽裝反而可能成為阻礙。她需要清晰的目光、利落的形象，以及……不被那副沉重眼鏡拖累的視野。
“雯晴……你這麼早？”李曉梅揉著眼睛從上鋪爬下來，看到沈雯晴的裝扮，愣了一下，睡意都消了幾分，“你……你沒戴眼鏡？”
“嗯，今天不方便。”沈雯晴簡短解釋，轉過身開始檢查揹包，“快收拾吧，我們得趕最早那班公交去火車站。”
張悅和鍾海媚也被叫醒，睡眼惺忪地開始洗漱收拾。看到沈雯晴的樣子，兩人都吃驚地多看了幾眼，但睏意和即將出門的興奮讓她們沒多問。
周曉雯提前說好在校門口等。五人在微涼的晨霧中匯合，擠上了首班開往火車站的公交車。車上人不多，大多是趕早班的市民和像他們一樣趁假期出門的學生。周曉雯看到沈雯晴的打扮，眼睛瞬間瞪大了，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到沈雯晴平靜中帶著疏淡的神情，又把話嚥了回去，只是心裡暗暗咋舌：嫂子還是這樣好看，有時覺得3年前那個漂亮的小哥哥是個夢一般。
一路無話，到了火車站，天才矇矇亮。售票視窗前已經排起了隊，大多是短途旅行的學生。沈雯晴讓其他四人看著行李，自己擠到前面，很快買到了五張最早前往紹興的普快硬座票。
綠皮火車吭哧吭哧地啟動時，東方的天空剛剛泛出橘紅色的朝霞。車廂裡瀰漫著泡麵、人體和舊皮革混合的氣味。起得太早，除了沈雯晴還算精神，其他四人很快就東倒西歪地打起盹來。張悅靠著鍾海媚的肩膀，鍾海媚頭歪在車窗上，李曉梅蜷縮在座位裡，周曉雯則努力想保持清醒，但眼皮也越來越沉。
沈雯晴沒有睡。她靠窗坐著，望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逐漸明亮的田野、河流和村鎮。江南水鄉的晨景，薄霧籠罩著星羅棋佈的池塘和縱橫交錯的田埂，黑瓦白牆的村落點綴其間，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畫。這景色對她來說既熟悉又陌生。還記得上輩子，他和林薇結婚後，蜜月旅行就是從上海一路南下，最後到的廈門。算了，都是上輩子的事了，隔著兩個時空。
重生一次，許多東西變了，但這種在路上的感覺，似乎從未改變。
火車晃晃悠悠，一個多小時後抵達紹興站。
隨著人流走出略顯陳舊的站房，溼潤的、帶著淡淡河流和植物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紹興的早晨比杭州更安靜些，站前廣場上行人不多，三輪車伕和計程車司機懶洋洋地招攬著生意。
“先去吃點東西。”沈雯晴看了看時間，還不到八點。
五人在車站附近找了家看起來乾淨的小吃店，點了餛飩、小籠包和豆漿。熱騰騰的食物下肚，驅散了早起的寒意和旅途的疲憊。直到這時，張悅、鍾海媚和李曉梅才徹底清醒，也才真正看清了坐在對面的、沒有眼鏡和劉海遮擋的沈雯晴。
晨光從店鋪的玻璃窗透進來，柔和地鋪在沈雯晴的臉上。面板白皙光潔，幾乎看不到毛孔；眉毛是自然的弧形，不濃不淡；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眼睛是偏深的棕色，瞳仁清亮，眼神平靜時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感，專注看人時又顯得格外清澈。鼻子挺直，嘴唇……張悅忽然發現，沈雯晴的唇形非常好看，飽滿而輪廓清晰略厚，是那種不需要塗口紅就很有存在感的型別。
再加上那束在腦後的低馬尾，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和清晰的下頜線，整個人清爽、利落，甚至帶著一種略帶英氣輪廓分明的臉龐，雖是少女的面容，卻略帶一絲少年的自信的氣質。而她那被修身長袖T恤和外套勾勒出的、即便坐著也掩不住的飽滿胸部和纖細腰肢，又給這份俊美增添了屬於女性的、豐盈的誘惑力。
三種目光同時定在沈雯晴臉上，帶著不同程度的驚訝和審視。
“雯晴……”張悅嚥下嘴裡的餛飩，語氣有點不可思議，“你……你把眼鏡摘了，頭髮弄上去……原來你長這樣？”
鍾海媚也上下打量著：“我的天……沈雯晴，你平時幹嘛把自己捯飭成那樣？暴殄天物啊！你這臉，這身材……系花都委屈了！”
李曉梅沒說話，但眼神裡也滿是驚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沈雯晴拿起豆漿喝了一口，語氣平淡：“戴眼鏡方便。劉海擋臉，省事。”
“省甚麼事？”張悅不解，“這麼好看的臉，藏起來多可惜！”
沈雯晴抬眼看了看她，沒回答，但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清楚：你說省甚麼事？
張悅愣了一下，想起之前關於買衣服和男生視線的討論，忽然明白了。一張過於出眾的臉，配上同樣出眾的身材，在這個環境裡，確實可能意味著更多的麻煩和審視。沈雯晴那種刻意低調到近乎“醜化”的打扮，或許是一種無奈的自我保護。
周曉雯在一旁默默聽著，心裡為哥哥感到一陣酸楚。嫂子是因為這些才把自己藏起來的嗎？她以前……是不是經歷過甚麼？
“行了，快吃。”沈雯晴打斷她們的注視，“吃完先去柯橋。”
“柯橋？不是去魯迅故里、沈園甚麼的嗎？”鍾海媚問。她原本想著上午逛市場，下午去景點。
“先去中國輕紡城。”沈雯晴已經吃完了，擦擦嘴，“那是亞洲最大的紡織品批發市場。我們的主要目的不是旅遊。”
一句話定下調子。雖然張悅和鍾海媚有些不情願，但畢竟這次出來是“考察”，沈雯晴是主導者，她們也不好反對。
輾轉乘坐公交，又走了一段路，當巨大的“中國輕紡城”招牌出現在眼前時，幾個女生都被眼前的規模震撼了。這哪裡是一個“市場”，分明是一座由無數棟多層建築連成的、望不到邊的商業城池！車輛川流不息，人流如織，扛著大包布料的工人、拖著拉桿箱的客商、騎著三輪的送貨員……各種方言的叫喊聲、打包膠帶的撕裂聲、運貨車的喇叭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紡織物特有的、微微刺鼻的氣味。
沈雯晴目標明確，直奔面料交易區。她需要尋找適合做大碼女裝的面料：彈性好、透氣、垂墜感佳、顏色花色適合年輕女性。然而，現實很快給了她們當頭一棒。
走進一家家店鋪，面對堆積如山的布匹和忙碌的店主或夥計，她們幾個學生模樣、尤其是明顯是外行的女生，幾乎得不到認真對待。
“學生？做衣服自己穿？那去零售區啊，這裡批發不零賣。”
“你要多少？一千米起訂？沒有？那沒法談。”
“這種彈力棉？哦，那個要定染，至少五百公斤起。”
“版？我們只管賣布，不管做版。找加工廠去。”
詢問加工廠的資訊，得到的回應要麼是敷衍的“不知道”，要麼是警惕的打量——幾個小姑娘，要訂做衣服？量有多大？別是來打聽商業資訊的吧？
一連走了幾十家店鋪，問得口乾舌燥，腿也酸了，卻一無所獲。張悅和鍾海媚早就興致缺缺，開始抱怨腿疼、無聊。李曉梅默默跟著，臉上也露出疲憊。周曉雯雖然也累，但努力保持著積極，時不時給沈雯晴遞水，觀察她的反應。
沈雯晴臉上沒甚麼表情，但心裡也有些焦躁。她低估了供應鏈的壁壘。在2005年，服裝加工產業已經形成完整的鏈條和門檻，對小批次、新入行的個體極其不友好。沒有訂單量，沒有穩定合作方，沒有懂行的對接人，想找到靠譜的供應商和加工廠，難如登天。
時間接近中午，幾人又累又沮喪，準備找個地方吃飯，下午再去別處碰碰運氣。就在她們穿過一片相對老舊的、處理庫存和尾貨的區域時，沈雯晴的目光被一家店鋪門口堆放的紙箱吸引住了。
紙箱敞開著，裡面是各種顏色和花色的文胸和內褲，款式明顯偏歐美風，尺寸標籤上印著“D”、“DD”、“E”甚至“F”的字樣。正是她在網上苦苦尋覓而不得的大碼內衣！
她腳步一頓，走了過去。店鋪不大，裡面堆滿了各種服裝和內衣的尾貨，一個四十多歲、穿著花色連衣裙、燙著捲髮、看起來精明幹練的女老闆正拿著計算器和對賬單，跟一個工人模樣的男人說著甚麼。
沈雯晴沒有立刻打擾，而是先蹲下來，仔細檢視那些內衣。面料手感不錯，做工也細緻，鋼圈、肩帶、背扣等細節處理得相當規範，明顯是正規外貿工廠的產物。她拿起一件標著“F 75”的黑色蕾絲文胸，仔細看了看尺碼標籤和洗滌說明，又用手丈量了一下罩杯的深度和寬度。
“小姑娘，對內衣感興趣？”女老闆打發走了工人，走過來，打量著沈雯晴和她身後的幾個女孩，目光在沈雯晴身上多停留了幾秒——以她的經驗，這姑娘的身材，恐怕正是這些大碼內衣的目標客戶。
“老闆，這些是外貿尾貨？”沈雯晴站起身，語氣平靜地問。
“對，歐洲單的尾貨，多出來的一點，客戶不要了，我們拉回來處理。”女老闆說著，指了指堆著的箱子，“款式有點老，但質量絕對好，都是正規大廠出來的。”
“怎麼賣？”
“按打賣，一打十二件，不分款式顏色混裝。F碼的，一打兩百四。”老闆報了個價。
張悅在一旁小聲驚呼：“一件才二十？這麼便宜？”商場裡類似款式的內衣，至少七八十起步。
沈雯晴心裡卻快速盤算著。外貿尾貨，成本極低，老闆這個報價利潤空間很大。而且“混裝”意味著款式不可選，可能夾雜不好賣的顏色或老款。
“老闆，混裝不好賣。能不能挑款？F碼的，我挑一些，價格好商量。”沈雯晴直視著女老闆。
女老闆挑眉，重新打量沈雯晴：“挑款？你要多少？”
“先拿三十件試試。”沈雯晴說，“如果好賣，後續可能長期拿。”
“三十件……”女老闆沉吟。量不大，但看這小姑娘說話條理清晰，不像純粹好奇的學生。“挑款的話，價格要高些。F碼的，挑款二十五一件。”
“十八。”沈雯晴還價。
“二十二，最低了。小姑娘，這是正兒八經的外貿貨，不是地攤貨。”
“十九。我現金結算，不拖不欠。而且，”沈雯晴頓了頓，“如果合作愉快，我以後可能不只拿內衣。”
女老闆看著沈雯晴冷靜的眼神和篤定的語氣，心裡有些訝異。這姑娘砍價乾脆，對行情似乎也有點數。“行吧，看你們學生也不容易，十九就十九。不過只限F碼，其他碼數另算。”
沈雯晴點點頭，開始蹲下來仔細挑選。她不是胡亂拿，而是根據顏色、款式、面料（進行搭配，很快挑出了三十件。女老闆在一旁看著，暗暗點頭——這姑娘懂行，挑的都是好賣的款。
付錢打包時，沈雯晴狀似隨意地問：“老闆，您這邊只做內衣尾貨？有沒有認識做外裝的朋友？也是外貿尾貨或者庫存，尺碼偏大的，適合年輕女性的？”
女老闆接過錢，數了數，揣進腰包，聞言看了沈雯晴一眼：“你想做服裝生意？”
“有這個想法。主要是在網上賣，針對像我這樣……在普通市場買不到合適衣服的女性。”沈雯晴坦然道。
女老闆笑了，眼神裡多了幾分興趣：“有點意思。我看你說話做事挺靠譜，不像一般學生瞎鬧。我姓王，叫王姐就行。我確實認識幾個做服裝尾貨的朋友，有做牛仔褲的，有做針織衫的，也有做風衣外套的。不過……”她看了看沈雯晴身後幾個明顯已經不耐煩的女生，“他們這會兒估計都在忙出貨，沒空細聊。你們要是下午有空，晚點過來，我帶你們去他們庫房看看。”
峰迴路轉！沈雯晴心中一喜：“那太好了。王姐，我們下午大概四五點過來，方便嗎？”
“行，到時候來店裡找我。”王姐爽快答應。
告別王姐，留了電話，拎著那一大包內衣走出市場，已經快到十一點多。張悅和鍾海媚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嚷嚷著要去市區吃飯逛街。李曉梅也累得夠嗆。周曉雯雖然也累，但更興奮於剛才的“戰果”和下午的約定。
沈雯晴看了看時間，又看看室友們疲憊又渴望的眼神，知道再強拉著她們跑市場不現實。
“先去市區吃飯，休息一下，逛逛街。下午四點，我們準時回到這裡找王姐。”她做出決定。
“耶！”張悅和鍾海媚歡呼起來。
五人擠上開往紹興市區的公交車。沈雯晴抱著那包內衣，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廠房和街道，心中思緒翻湧。第一步，算是歪打正著地邁出去了。這些內衣，不僅她自己能用，更是她網店的第一批試水商品。下午如果能見到其他服裝尾貨供應商，或許能開啟更廣的局面。
至於室友們的疲憊和逛街的渴望……她理解。創業是孤獨的長跑，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樣全情投入。能帶著她們走到這裡，已經不錯了。
公交車搖晃著駛入老城區，青石板路、小橋流水、白牆黑瓦的景色逐漸映入眼簾。沈雯晴深吸一口氣，將思緒暫時從布料、尺碼、價格中抽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