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後兩週，江南電子科技大學的新生軍訓進入尾聲。對於外語系的大一新生周曉雯而言，這十五天堪稱“脫胎換骨”——不僅僅是指被曬黑了三度的面板，更是對她這個北疆兵團子女關於“潮溼”和“炎熱”認知的徹底重塑。
每天早晨在溼漉漉的霧氣中站軍姿，迷彩服裡面的T恤不到五分鐘就能擰出水；正步走時，汗水順著腿流進鞋襪，每一步都像踩在溫熱的海綿上；拉練更是一場噩夢，揹著並不重的行李包，在江南郊區蜿蜒起伏、植被茂密的小路上行進，悶熱無風，汗水糊住眼睛，呼吸都帶著水汽的重量。她無比懷念北疆乾燥爽朗的夏風，哪怕夾雜著沙塵。
除了氣候的折磨，還有人際交往上的微妙不適。同學們對她“新疆人”身份的好奇和那些基於刻板印象的問題，讓她哭笑不得，也讓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地域差異”帶來的隔閡。她努力融入，參加軍訓拉歌比賽，在休息時和同學們分享從家裡帶來的乾果和葡萄乾，學著聽懂並模仿帶著各地方言的普通話。慢慢地，她也交到了幾個談得來的朋友。
軍訓結束前的最後一項集體活動，是班級聯誼會。外語系英語專業兩個班，近七十號人，包下了學校附近一家中型餐館的大廳，熱熱鬧鬧地擺了幾桌。美其名曰“增進了解，加強團結”，實則給剛剛從嚴格軍訓中解放出來的少男少女們一個光明正大社交、甚至“聯誼”的機會。
餐館大廳里人聲鼎沸，菜餚香氣混著年輕人體熱散發的氣息。學生們按班級和熟悉程度分桌而坐，但很快就開始串桌敬飲料、交換QQ號、嬉笑打鬧。周曉雯和同宿舍的女生坐一桌，也被氣氛感染，暫時拋開了連日來的疲憊和對哥哥、對沈雯晴的掛念，投入到這熱鬧中。
她性格開朗，長相甜美，又是“神秘”的新疆人，很快成為小範圍的焦點，不斷有同班或其他班的男生過來搭話、敬飲料。周曉雯應付著，心裡卻有些恍惚。她看著周圍這些洋溢著青春活力、對未來大學生活充滿憧憬的面孔，忽然想起了還在警校的哥哥，以及那個更加心思難測的沈雯晴。
哥哥現在怎麼樣了？警訓肯定比她們苦得多。他有沒有找到機會打聽雯晴姐的訊息？雯晴姐……她真的在刻意躲著自己嗎？
聯誼會進行到後半段，不少同學已經離席，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或者跑到餐館附設的簡陋KTV包廂裡吼歌。周曉雯覺得有些氣悶，跟同桌打了聲招呼，起身去洗手間。
穿過略顯嘈雜的大廳，走向角落的通道。就在經過一排靠牆的卡座時，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靠窗的四人卡座裡，四個女生正圍坐著吃飯。菜餚簡單：一盤清炒西蘭花，一盤糖醋里脊，一份回鍋肉，一盆西紅柿雞蛋湯，每個人一碗米飯。但吸引周曉雯目光的，是背對著她坐的那個高挑身影。
及腰的長髮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簡單的淺灰色針織開衫，肩膀的線條清晰而優雅。即便坐著，也能看出挺拔的身姿。
是沈雯晴。
周曉雯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急跳起來。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她！軍訓期間她曾試圖去計算機系的教學樓或宿舍區“偶遇”，但時間太緊，每次都無功而返。沒想到……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換上最燦爛的笑容，快步走了過去。
“雯晴學姐！”
正用筷子夾起一塊裡脊的沈雯晴動作一頓，抬起頭。黑框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周曉雯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和疏離。
“嗯。”她淡淡應了一聲，算是打招呼，然後繼續將裡脊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卡座裡的其他三個女生——張悅、鍾海媚和李曉梅——都好奇地看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穿著軍訓服的大一女生。
“學姐，好巧啊！你也在這裡吃飯？”周曉雯彷彿沒感覺到沈雯晴的冷淡，笑容不減，很自然地就湊到了卡座邊，甚至伸手從側面輕輕抱了一下沈雯晴的肩膀，動作親暱，“軍訓剛結束，我們班在這裡聯誼，吵死了。”
沈雯晴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終究沒把周曉雯的手推開。她“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張悅打量了一下週曉雯，又看看沈雯晴：“雯晴，這是……你學妹？認識？”
沈雯晴剛想開口說“不算熟”，周曉雯已經搶先回答，語氣帶著一種“我們很熟”的自來熟：“是啊學姐！我和雯晴學姐是老鄉！都是瑪河市來的！”
“老鄉？”鍾海媚來了興趣，“新疆瑪河市？雯晴家是那邊的？”
“對呀！”周曉雯點頭，順勢就在沈雯晴旁邊擠著坐了下來——卡座是四人位，她這一擠，立刻顯得擁擠。沈雯晴往裡讓了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沒說甚麼。
“哇，那你們那裡是不是特別大？天特別藍？跟電視裡一樣？”張悅立刻追問。
周曉雯笑著回答：“是挺大的，不過也不是到處是草原沙漠。我家和雯晴學姐家都在兵團，她家裡是種地的。”
“種地？”李曉梅小聲重複，看向沈雯晴，“雯晴姐家……是農民嗎？”在她的認知裡，“種地”等於“農民”，等於貧窮。
沈雯晴還沒說話，周曉雯又接了過去，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甚至有點與有榮焉的意味：“可不是普通農民哦！雯晴學姐家是兵團職工，家裡有個家庭農場，有上千畝地呢！主要是種棉花。”
“上千畝？！！！”
三個女生同時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滾圓。在她們的認知裡，“畝”是個很抽象的單位，但“千畝”這個數量級，已經超出了日常想象的範疇。
“我的天……一千畝地……那得有多大？”張悅喃喃道。
“一畝地大約是666平方米。”沈雯晴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一千畝，大概相當於90多個標準足球場連在一起。”
“九……九十個足球場？！”鍾海媚手裡的筷子差點掉桌上，“種棉花？那……那每年得收多少棉花啊？怎麼收？”
沈雯晴看著三張寫滿震驚和好奇的臉，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又有些好笑。這就是資訊差和認知侷限。對於從未接觸過大規模農業的南方城市女孩來說，一千畝棉田、機械採摘、加工銷售，是完全陌生的世界。
“這幾年是人工採，”她解釋道，“聽我父親說，國內已經仿製出米國的採棉機。到時候一臺機器一天能收幾百畝。收下來的籽棉要送到加工廠脫籽，變成皮棉，然後打包銷售。”
“採棉機？像收割機那樣？”李曉梅努力想象著。
“類似，但專門針對棉花設計。”沈雯晴簡單比劃了一下，“有專門的摘錠，把棉花從棉鈴裡扯出來。”
“那……種這麼多地，是不是特別有錢？”張悅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眼睛發亮。
沈雯晴沉默了一下。家裡條件確實改善了很多，尤其是父親沈衛國經營的農場規模擴大後，收入頗為可觀。但她不想炫富，也不想被貼上“地主家女兒”的標籤。
“就是普通職工家庭，土地是兵團的，我們承包經營。”她含糊地說，“收入比普通打工好點，但也辛苦，看天吃飯，有風險。”
這話半真半假，但足夠打消一些過於誇張的想象。然而，“上千畝地”這個概念已經深深印在了三個室友腦海裡。她們看沈雯晴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原來這個平時穿著樸素、低調沉默的室友，家裡竟然有如此“龐大”的產業？怪不得她對錢似乎不太計較，怪不得她懂那麼多“奇怪”的東西……
周曉雯在一旁聽著，心裡既為沈雯晴感到驕傲，又有點著急——她擠過來不是為了聊棉花地的啊！她是來打探訊息、增進感情、為哥哥鋪路的！
趁著話題間隙，周曉雯趕緊插話：“學姐，你們剛才在聊甚麼呀？我看你們聊得挺投入的。”
沈雯晴看了她一眼，還沒開口，張悅已經搶答：“雯晴說十一假期想去紹興和義烏看看，她想開網店。”
“開網店？”周曉雯眼睛一亮，立刻捕捉到了關鍵資訊，“賣甚麼？去哪裡看？”
“想賣女裝，大碼的，還有內衣。”鍾海媚介面，語氣帶著點調侃，“雯晴自己買不到合適衣服，就想著自己開店賣。”
周曉雯立刻看向沈雯晴，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崇拜和興趣：“學姐你要創業啊？太厲害了！十一假期去考察？具體去哪裡？紹興和義烏？為甚麼是這兩個地方？”
沈雯晴被周曉雯一連串問題問得有些無奈，但看她那副興致勃勃的樣子，還是簡單解釋：“紹興有輕紡城，面料市場。義烏是小商品集散地，可以看看配飾、小商品，也有服裝批發。先去了解一下供應鏈。”
“我能一起去嗎？”周曉雯幾乎是脫口而出，身體前傾，臉上寫滿了期待，“我十一假期不知道幹甚麼，軍訓剛完，我都不知道去哪裡，總不能一直呆在學校吧，會悶死的。學姐，帶我一起去吧！我可以幫忙！拎包、問路、砍價……我都可以！我自費！住宿車費我都自己出！”
她語速快，眼神誠懇，帶著一種讓人難以拒絕的熱情。
沈雯晴愣住了。張悅、鍾海媚和李曉梅也面面相覷。
“這……不太方便吧？”沈雯晴遲疑道。她計劃和室友一起去，突然加個大一學妹，還是個身份敏感的“故人”妹妹，感覺有點奇怪。
“方便方便！”周曉雯立刻說，“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嘛！而且我對浙江不熟，正好跟學姐們學習學習，長長見識！學姐，你就帶我去吧！我保證聽話，不添亂！”
她雙手合十，做出哀求的姿勢，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沈雯晴。
張悅看了看周曉雯，又看看沈雯晴，忽然笑了：“我覺得可以啊。這小妹妹挺有意思的，又是你老鄉。多個人熱鬧。”
鍾海媚也無所謂：“我反正要去，多一個少一個沒區別。”
“不過，”沈雯晴看向她，“鍾海媚，你十一不去找你那個會長了？”
鍾海媚撇撇嘴：“他說十一要陪家裡人，不過來。讓我自己玩。正好，跟你們一起去逛逛也好。”
李曉梅小聲說：“我……我也去。”她似乎怕被落下。
這樣一來，宿舍四人都去，再加一個周曉雯，就是五個人了。
沈雯晴看著周曉雯那充滿期盼、甚至有點死皮賴臉意味的眼神，忽然想起火車上她那些“巧合”的搭訕和刻意的親近。這丫頭，到底想幹甚麼？真的只是對開網店感興趣？還是……別有目的？
她想起了周逸鳴。那個名字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紮了一下心口。周曉雯是周逸鳴的妹妹，她的出現和接近，是否意味著那個被她刻意遺忘的人，再次試圖介入她的生活？
沈雯晴的心緒有些亂。她不想跟周家再有瓜葛。但周曉雯的請求如此直白熱烈，當著室友的面，她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斷然拒絕。
“……好吧。”沈雯晴最終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你想去就去。不過說好，一切行動聽安排，自己注意安全，費用自理。”
“耶！謝謝學姐！”周曉雯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又抱了沈雯晴一下，“學姐最好了！放心，我絕對聽話！”
她心裡樂開了花。機會！這是絕佳的機會！不僅能在非校園環境裡跟沈雯晴長時間相處，瞭解她的想法和計劃，還能在旅途中“不經意”地提起哥哥，試探她的態度！哥哥知道了，一定會高興的！
沈雯晴看著周曉雯興奮的樣子，心裡卻嘆了口氣。
“行了，快回你們班那邊吧，別讓同學等急了。”沈雯晴對周曉雯說。
“好嘞！學姐，那我們留個電話？到時候怎麼聯絡？”周曉雯趕緊拿出手機。
交換了手機號碼，周曉雯才心滿意足、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回到自己班級那桌，她的心情還沉浸在興奮中，以至於沒注意到幾個同班男生看她時，那略帶探究和好奇的目光——剛才她和一個“學姐”親密交談的情景，不少人都看到了。
沈雯晴這邊，氣氛則有些微妙。
“這小妹妹……對你挺熱乎啊。”張悅意有所指地說。
“老鄉而已。”沈雯晴簡短回答，低頭喝湯。
“長得挺可愛的，性格也活潑。”鍾海媚評價，“有她在，路上應該不會悶。”
李曉梅沒說話，只是默默吃著飯。她心裡有些羨慕周曉雯那種自來熟和敢於表達的勇氣。
沈雯晴放下湯碗，望向窗外。夜色漸濃，餐館的霓虹招牌在玻璃上投下彩色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