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在高新電腦城“一戰成名”後,沈雯晴在宿舍乃至班級裡的形象,悄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過去一年,在電子資訊工程這個男女比例嚴重失衡的班級裡,沈雯晴一直是個有些模糊的存在。她總是坐在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戴著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厚重的劉海幾乎遮住半張臉,穿著寬鬆到看不出身材的衣服,安靜地聽課、記筆記,很少主動參與課堂討論或課後閒聊。在熱衷於討論遊戲、籃球、女生外貌的男生小團體中,她偶爾被提及,外號是“大胸妹”或“那個西北來的”,帶著某種基於身材和地域的、淺薄的調侃意味。在女生的小圈子裡,她同樣不是焦點——打扮過於樸素甚至土氣,話少,似乎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這種印象如此根深蒂固,以至於上學期評選貧困生補助時,有同學私下提議把沈雯晴報上去。“看她穿的衣服,洗得都發白了,眼鏡腿還用膠布纏著,家裡條件肯定不好。”提議的女生言之鑿鑿。
直到有人注意到沈雯晴的日常飲食:她幾乎不在食堂吃最便宜的素菜視窗,而是經常去小炒區點葷菜,魚、肉從不吝嗇;偶爾還會去校外改善伙食,吃頓麵食或炒菜;這種“奢侈”的做派,與她那身“貧困生”裝扮形成了鮮明反差。貧困生評選自然沒了下文,但關於沈雯晴“家裡到底窮不窮”的疑問,卻留在了不少同學心裡。
這次電腦城之行,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頭,激起了層層漣漪。
首先是被震撼的張悅。這個來自四川、家境小康、性格外向的女生,一直以“見過世面”自居。在她看來,沈雯晴來自“偏遠”的新疆,打扮土氣,肯定是個沒見過甚麼市面的“鄉下姑娘”。大一時,她對沈雯晴說話的語氣裡,偶爾會不自覺地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指導”意味。
然而在電腦城,她親眼看到沈雯晴如何從容地穿梭在嘈雜的市場裡,如何用專業術語與精明的商家交鋒,如何一眼看穿配置單裡的陷阱,如何嫻熟地裝機、理線、最佳化系統。那些她完全聽不懂的引數、型號、價格,在沈雯晴口中如數家珍。那些她覺得那個難相處的、滿口黑話的男性店主,在沈雯晴冷靜的目光和精準的討價還價下,節節敗退。
張悅第一次感到了一種近乎自卑的茫然。她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城市見識”,在沈雯晴那種基於知識和經驗的、實實在在的“能力”面前,蒼白無力。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過去一年對沈雯晴那種隱約的優越感,是否建立在巨大的誤解之上。
這種情緒在回到宿舍後,轉化為一種複雜的好奇和探究欲。不止張悅,鍾海媚和李曉梅,以及其他聽說此事的同班女生,看沈雯晴的眼神都多了些甚麼。
一天晚上,宿舍四人都在。張悅終於忍不住,一邊對著新電腦安裝軟體,一邊狀似隨意地問:“雯晴,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你別介意啊。”
沈雯晴正坐在書桌前,對著膝上型電腦整理淘寶店的商品資訊,頭也不抬:“問。”
“你家裡……條件到底怎麼樣啊?”張悅組織著語言,“你看你,穿得這麼……樸素,”她儘量選了個委婉的詞,“可吃飯買東西又不省錢,這次配電腦,懂那麼多,感覺不像……嗯……”
沈雯晴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指,側過頭,隔著鏡片看向張悅。宿舍裡安靜下來,鍾海媚也停下了和會長的QQ聊天,李曉梅從書本上抬起頭。
“我家不窮,也不算大富。”沈雯晴語氣平靜,“兵團職工家庭,父母有穩定工作,家裡有些地。夠吃夠用,還有點結餘。”
“那你怎麼……”張悅指了指沈雯晴身上那件洗得領口有些鬆垮的舊T恤,“總穿這些衣服?都不買新的?上次去女裝市場,你一件都沒買。”
沈雯晴沉默了幾秒。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然後做了一件讓其他三人都愣住了的動作——她雙手托住自己胸前那對過於飽滿的柔軟,往上掂了掂,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自嘲的苦笑。
“因為在這裡,我根本買不到合適的衣服。”
三人目光下意識地聚焦在她胸前。即便穿著寬鬆的舊T恤,那驚人的輪廓依然清晰可辨。
“南方的成衣,尺碼都是按照本地女性平均身材設計的。”沈雯晴放下手,重新戴上眼鏡,語氣恢復平淡,“我個子高,肩寬,胸圍大。那些均碼、L碼的衣服,我穿不是袖子短,就是衣長短,最要命的是這裡——”她點了點胸口,“釦子扣不上,或者繃得太緊,走形得厲害。穿男裝?剪裁不合適,這裡頂起來更奇怪。”她指了指胸前。
“難道就沒有大碼女裝?”鍾海媚問。
“有,但很少,而且款式……”沈雯晴想起自己在網上看到的那些所謂“大碼女裝”,不是色彩俗豔、印花誇張,就是設計老氣橫秋,完全是為中年發福婦女準備的,絲毫談不上時尚或適合年輕女性。“要麼醜得沒法穿,要麼貴得離譜。而且,大多數根本沒有模特圖,不知道上身效果。”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絲真實的困擾:“我總不能天天穿著緊身衣,讓班裡的男同學,還有路上那些不認識的人,眼睛像粘在我胸前一樣吧?”
這話說得直白,宿舍裡一時寂靜。張悅和鍾海媚回想起來,確實,班裡有些男生看沈雯晴的眼神,那種偷偷打量、竊竊私語的樣子,讓人不舒服。而沈雯晴平時那種刻意低調、甚至有些“畏縮”的打扮和神態,似乎正是對這種無處不在的視線的無聲對抗。
李曉梅小聲說:“可是……雯晴姐,你這樣打扮,也太……委屈自己了。”
“比起被那些男同學眼光騷擾,我寧願委屈點。”沈雯晴扯了扯嘴角,“至少清淨。”
這個話題似乎告一段落,但不久後又以另一種形式被挑起。
幾天後,一次下課回宿舍的路上,同班的幾個女生邊走邊聊,話題不知怎麼轉到了談戀愛上。有人問沈雯晴:“沈雯晴,你條件這麼好,怎麼不見你談戀愛?班裡可是有好幾個男生對你有意思哦。”
沈雯晴正想著淘寶店鋪裝修的細節,隨口答道:“沒遇到合適的。”
“甚麼樣的算合適?咱們班男生你看不上?”
沈雯晴被問得有點煩,加上連日來被一些自我感覺良好的男生或明或暗地騷擾,心頭一股火起,便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起碼得比我高吧?比我矮的就算了。又帥又高是基礎。”
她本意是想用“身高”這個簡單粗暴的門檻,堵住那些無聊的追問,也順便敲打一下那些個子不高卻自信爆棚的追求者。她身高一米七,在南方男生中,超過這個身高的確實不算普遍。
然而,她低估了大學裡八卦傳播的速度和扭曲程度。
沒過兩天,“大胸妹沈雯晴的選偶宣言”就在班級、甚至系裡傳開了。版本五花八門:
“沈雯晴說了,男朋友必須一米八以上,帥過金城武!”
“聽說她非高富帥不嫁,矮窮矬靠邊站!”
“那個西北來的大胸妹,眼光高著呢,嫌咱班男生矮!”
“長得跟貞子似的,要求倒挺高!”
話語中夾雜著各種情緒:有身高不足一米七的男生感到被冒犯的惱怒;有勉強一米七五的男生暗自衡量後的沮喪;也有自恃條件不錯、覺得被“嫌棄”的男生的譏諷;當然,更多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調侃。
“貞子”這個外號開始流傳開來,源於她那遮住大半張臉的厚重劉海和黑框眼鏡,以及總是安靜無聲出現在教室後排的形象。
沈雯晴很快察覺到了周圍目光和議論的變化。一些之前還會試著跟她搭話的男生,現在眼神躲閃,或帶著明顯的疏遠和譏誚。幾個個子矮小的男生,看她的目光裡甚至有了敵意。而另一些男生——通常是家境較好、自我感覺格外良好的——看她的眼神卻多了些別的東西。
那是一種混合了征服欲和輕視的眼神。彷彿在說:裝甚麼清高?穿得這麼土,家裡估計也沒甚麼錢,不過是身材有點料。只要肯花錢,砸也能砸開她的腿。
這種認知讓沈雯晴感到噁心,但也更加堅定了她低調行事的決心。當過男生的她知道,在這些人眼裡,女性的價值常常被簡化為外貌、身材和是否“易得”。她改變不了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只能儘量讓自己遠離這些審視和算計。
然而,衣服的問題始終是實在的難題。天氣漸涼,她帶來的幾件秋裝要麼太小,要麼過於單薄。總不能一直穿夏裝。
一天晚上,她再次開啟淘寶網——這個2003年才成立的C2C電商平臺,如今還處在野蠻生長的早期階段。頁面設計粗糙,商品分類混亂,圖片質量參差不齊。她搜尋“大碼女裝”、“大胸女裝”,結果寥寥無幾。僅有的幾家店鋪,商品圖片要麼是平鋪拍攝,要麼是穿在毫無曲線的塑膠模特身上,款式要麼是媽媽輩的碎花襯衫、寬鬆針織衫,要麼是設計感全無的純色T恤和運動褲。至於內衣品類,更是少得可憐,尺碼不全,款式老舊,幾乎看不到專門針對大胸女性的設計。
她點開一家銷量稍高的“大碼女裝店”,看了看店主描述,發現對方似乎也是個因為買不到合適衣服而自己摸索開店的年輕女性,但明顯缺乏設計和運營經驗。商品描述語焉不詳,尺碼錶混亂,幾乎沒有售後服務說明。
沈雯晴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一個想法逐漸清晰。
既然市場有需求——像她一樣,因為身高、胸圍或其他體型原因,在主流成衣市場難以找到合適服裝的女性,絕對不止她一個——而供給如此匱乏、低質,那麼,這難道不是一個機會嗎?
她想起母親白玲。這兩年家裡條件改善,母親不再需要辛苦勞作,人也豐腴了些,同樣在為買衣服發愁。網上那些所謂“中年大碼女裝”,設計老氣,面料低廉,母親看了直搖頭。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為甚麼不開一家專門針對“非標準體型”女性的網店?不僅僅是賣衣服,更是提供一種解決方案。尺碼齊全,款式時尚,面料舒適,有真實的模特展示,詳細的尺碼指南和穿搭建議,以及方便快捷的退換貨服務……
甚至,可以包括內衣。大胸女性對承託、舒適、美觀的內衣需求,是巨大的痛點。
這個想法讓她心跳微微加速。這不僅僅是解決她個人的穿衣問題,更是一個潛在的商業機會。她對電商未來的趨勢有清晰的認知,對服裝供應鏈也有初步想法。更重要的是,她理解這個特定人群的需求和痛點——她現在就是其中一員。
幾天後,在宿舍夜談時,沈雯晴將這個想法試探性地提了出來。
“我想……在網上開個店。”她一邊整理著晾乾的衣服,一邊說。
“開店?賣甚麼?”鍾海媚正在敷面膜,含糊不清地問。
“女裝。主要是……大碼女裝,還有內衣。”沈雯晴斟酌著用詞,“像我們這種,在南方買不到合適衣服的。”
宿舍裡安靜了幾秒。
“網上賣衣服?”張悅首先質疑,“看不見摸不著,怎麼知道合不合身?買回來要是不合適,退來退去多麻煩?郵費也不便宜吧?”
“對啊,”李曉梅也小聲附和,“而且……網上買東西,安全嗎?錢付了,東西不寄來怎麼辦?”
鍾海媚撕下面膜,拍著臉:“想法倒是挺新奇。可是貨源呢?你去哪裡找衣服?難道自己設計自己做?”
沈雯晴早就料到會有這些疑問。她坐回椅子上,語氣平靜地開始解釋:
“關於合身和退換貨,可以建立詳細的尺碼體系,提供精確的測量方法和對照表。甚至可以提供線上諮詢。退換貨是麻煩,但我們可以制定清晰的規則,比如承擔一次退貨運費,或者提供換貨服務。這需要完善的售後體系,但並非不可行。”
“至於安全,淘寶有支付寶擔保交易,買家確認收貨後,錢才到賣家賬戶。這是一個相對安全的機制。當然,平臺還在發展,有風險,但趨勢是向好的。”
“貨源,可以先從批發市場拿貨,找一些款式基礎、面料好、尺碼齊全的供應商。慢慢可以找工廠合作,甚至自己參與設計。關鍵是要找到針對我們目標客戶的、有差異化的產品。”
她頓了頓,看向三位室友:“你們想,不只是高個子或胸大的女生,還有胖一點的、瘦但骨架大的、懷孕的、產後恢復期的……很多女性在買衣服時都有困擾。線下店選擇少,價格高。如果網上有一個店,專門解決這些問題,提供好看、合適、價格合理的衣服,會不會有人買?”
三人聽著,表情各異。張悅仍在懷疑,鍾海媚若有所思,李曉梅則一臉茫然。
“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鍾海媚最終說,“可是,這得多麻煩啊?要進貨、拍照、上架、客服、打包發貨……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還要上學。”
“慢慢來,一步一步。”沈雯晴說,“可以先從少量款式開始試水。就當是個副業,摸索經驗。”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這不僅僅是個副業。在她未來的規劃中,電子商務是重要一環。服裝,尤其是細分領域的服裝,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而解決自身需求的同時探索商業可能,更是符合她一貫的行事風格。
討論沒有結果,但種子已經播下。接下來的日子,沈雯晴除了應付課程和那個小型網站維護專案的收尾工作,開始有意識地蒐集關於服裝供應鏈、淘寶開店流程、網店運營的資料。她註冊了一個新的淘寶賬號,以買家的身份瀏覽各類女裝店鋪,分析它們的頁面設計、商品描述、客服話術、定價策略。
同時,她不得不應對新一波的“關注”。她那句“比我矮的就算了”的宣言,雖然過濾掉了一部分追求者,卻讓剩下那些自認為“達標”的男生更加活躍。有同班個子較高的男生開始“巧合”地坐在她附近,找機會搭話;有其他系聽說傳聞的男生,託人打聽她的聯絡方式;甚至有個別家境優渥的男生,開始嘗試用“物質”吸引注意——比如“不經意”地展示新買的手機、手錶,或邀請她去“高階”餐廳吃飯。
沈雯晴一概冷淡處理。禮貌但疏離的回應,明確的界限,以及那身萬年不變的“貞子”裝扮,像一層堅硬的鎧甲,將她與這些紛擾隔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