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過後，四人重新回到電腦城喧鬧的大廳。沈雯晴沒有漫無目的地逛，而是帶著她們徑直走向二樓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這裡店鋪規模小些，人流也少，大多是做熟客生意或二手配件買賣的。
她在一家名叫“誠信裝機”的小店前停下腳步。店面不大，約莫十來個平方，靠牆擺著幾個玻璃櫃臺，裡面陳列著CPU、記憶體、顯示卡等核心配件。牆上掛著幾款機箱的樣品，地上堆著一些紙箱和泡沫。店中央有一張長條工作臺，上面散落著螺絲刀、紮帶、矽脂和幾臺正在組裝的半成品主機。一個三十多歲、穿著格子襯衫、頭髮有些油膩的男人正埋頭擰螺絲，旁邊站著一個十七八歲、看起來像是學徒的少年。
“老闆，配電腦。”沈雯晴開口。
男人抬起頭，看到四個女生，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掩飾過去，堆起職業笑容：“配電腦啊？好啊好啊！幾位美女想要甚麼樣的？玩遊戲還是學習用？預算多少？”
他站起身，擦了擦手，目光在四人臉上掃過，尤其在鍾海媚和張悅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鍾海媚打扮精緻，張悅活潑外向，看起來像是容易說動的主。至於戴眼鏡、劉海遮臉、穿著普通的沈雯晴，以及一旁拘謹的李曉梅，他下意識地歸類為“跟班”。
鍾海媚搶著說：“我要能玩遊戲的，螢幕最好要液晶的，預算五千左右。”
張悅也說：“我三千左右，能上網、寫作業、偶爾玩點小遊戲就行。”
老闆心裡迅速盤算，臉上笑容更熱情了：“五千預算配遊戲機，沒問題！液晶屏現在流行，看著舒服，不傷眼睛。三千嘛……價效比高的也有！來來來，坐，我給你們寫個配置單！”
他拿出紙筆，一邊寫一邊說：“美女你五千預算，我給你配個主流的：AMD速龍64 3200+，1G DDR2記憶體，160G硬碟，GeForce 7600GS顯示卡，再加個17寸液晶顯示器，牌子用AOC的，質量好！全套下來，我給你算學生優惠價，五千八！絕對划算！”
“五千八？”鍾海媚皺眉，“超預算了……”
“哎呀，美女，這配置玩遊戲爽啊！《魔獸世界》特效全開！《勁舞團》一點不卡！貴一點，用得舒心嘛！”老闆舌燦蓮花，“要不這樣，顯示卡換差一點的GT，價格能降三百。五千五，怎麼樣？”
鍾海媚有些心動，看向沈雯晴。
沈雯晴沒說話，走到工作臺邊，看著老闆剛才寫的配置單，又看了看櫃檯裡那些配件的標價。
老闆又轉向張悅：“至於你，三千預算，我給你配個實用的：AMD閃龍3000+，512M記憶體，80G硬碟，整合顯示卡先湊合用，以後有錢了再加獨顯。顯示器嘛，17寸純平的，牌子貨。全套三千二！怎麼樣？”
張悅猶豫：“整合顯示卡……能行嗎？”
“學習上網絕對夠用！小遊戲也沒問題！”老闆拍胸脯。
這時，沈雯晴開口了，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老闆，你報的價，水分太大。”
老闆一愣，看向沈雯晴：“美女，這話怎麼說？我報的都是實價！”
沈雯晴拿起那張給鍾海媚的配置單：“速龍64 3200+，散片現在市場價520；1G DDR2記憶體，金士頓的，兩條512M組成雙通道，市場價360；160G希捷SATA硬碟，420；GeForce 7600GS，影馳的，650；主機板，NF4晶片組的二線品牌，400；機箱電源，普通套裝，150；17寸AOC液晶，最便宜的型；光碟機，DVD-ROM，130。加起來多少？”
她心算極快，幾乎是脫口而出：“總共4280。加上裝機費，最多4500。你報五千八，貴了一千三。”
老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不起眼的女生居然這麼懂行，報價幾乎分毫不差！
“這……這……”他一時語塞，“我……我報的是帶票價格！要開發票的！而且我們店服務好，保修三年！”
“裝機店通常不開票，除非額外加錢。保修都是主要部件保三年，行業規矩。”沈雯晴毫不留情地拆穿，“而且，你寫的這個7600GS，視訊記憶體位寬是128bit的閹割版吧？真正的7600GS應該是256bit。還有，主機板牌子你沒寫，是不是準備用雜牌？”
老闆額角見汗了。他確實打算用雜牌主機板和閹割版顯示卡糊弄，反正女生不懂。沒想到碰到硬茬子了。
“那……那你想要甚麼配置？”他的語氣謹慎了許多。
沈雯晴從揹包裡拿出自己的筆記本，翻開：“我要三臺主機，配置一樣。CPU，AMD閃龍2600+，散片；主機板，華擎K7VT6，支援DDR400和AGP；記憶體，金士頓DDR400 512M，兩條；顯示卡，迪蘭恆進ATI 9550 128M 128bit；硬碟，西部資料80G IDE；光碟機，建興DVD-ROM；機箱，愛國者月光寶盒S01；電源，長城300W額定。”
她語速平穩，報出的每一個型號都清晰準確。老闆越聽臉色越凝重。這套配置，是典型的上一代平臺價效比方案，雖然過時，但搭配合理，沒有明顯短板，尤其適合預算有限、主要用來學習上網、偶爾玩老遊戲的學生。關鍵是，這女生對價格門兒清，宰不了。
“這三臺，不帶顯示器，你報個實價。”沈雯晴看著老闆。
老闆心裡飛快計算。這套配置，成本加起來大概兩千一左右，加上裝機費，每臺賺兩三百合理。
“三臺……每臺兩千六。”他報了個價，留了點還價空間。
沈雯晴搖搖頭：“太高。每臺兩千四，三臺七千二。行就行，不行我們換一家。”
老闆嘴角抽了抽。這價壓得狠，每臺利潤不到兩百。但三臺一起，也算筆生意。而且這女生懂行，糾纏下去沒好處。
“兩千四太低了……這樣，兩千五！再低真做不了！”
沈雯晴沉吟片刻：“兩千四百五。送鍵盤滑鼠滑鼠墊，要力勝的套裝。系統裝好，驅動打全，常用軟體裝上。做不做？”
老闆看著沈雯晴冷靜的眼睛，知道這是底線了。他一咬牙：“行！做！”
“等等！”張悅急了，拉沈雯晴到一邊，小聲道，“雯晴，這配置……是不是太老了？你剛才不是說沒升級空間嗎？”
“對你三千預算來說，這是最優解。”沈雯晴低聲解釋，“這臺機器，學習上網綽綽有餘，玩《勁舞團》、《泡泡堂》沒問題，《魔獸世界》開最低特效也能玩。總比你花三千二買那臺整合顯示卡的強。而且，省下的錢，可以買個二手顯示器，甚至還能有點剩餘。”
張悅想了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鍾海媚也湊過來：“那我的呢？我也要這個配置？可是我想要液晶顯示器啊……”
“液晶顯示器另外買。”沈雯晴說，“你五千預算，主機兩千四百五，剩下兩千五，足夠買一臺不錯的17寸液晶，甚至還能加點錢把記憶體升級到1G。但我要提醒你，這套平臺配液晶，效能是瓶頸，玩稍微新點的遊戲會吃力。”
鍾海媚陷入糾結。她既想要漂亮的液晶屏，又想要流暢的遊戲體驗。可預算就那麼多，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先定主機吧。”沈雯晴說，“顯示器可以慢慢選。”
她回到老闆面前：“三臺，按剛才說的配置，兩千四百五一臺。現在能裝嗎？”
“能！配件都有現貨！”老闆趕緊點頭，“不過裝機需要時間，三臺……得兩三個小時。”
“可以。”沈雯晴看了看時間，下午一點半，“我們等著。對了，有沒有二手顯示器？17寸純平的。”
“有有有！這邊！”老闆引她們到角落，那裡堆著十幾臺舊顯示器，大多是CRT純平的，有些看起來還很新，有些則外殼破損。“這些是網咖淘汰下來的，成色好的三百，差點的兩百五。都測試過，沒問題。”
沈雯晴仔細看了看，挑了一臺成色不錯的三星SyncMaster 793DF，螢幕乾淨，外殼只有輕微劃痕。“這臺多少錢？”
“這臺成色好，三百二。”
“兩百八。”
“三百！最低了！”
“兩百九。不行就算了。”
“……行吧行吧。”老闆無奈。
張悅也挑了一臺，成色差些的AOC，兩百六成交。鍾海媚還在猶豫要不要液晶，暫時沒選。
談妥價格，老闆和學徒開始忙活起來，從庫房搬出配件，在工作臺上鋪開。沈雯晴讓張悅、鍾海媚和李曉梅先去吃飯——時間已經到了下午，都想吃點甚麼零食之類的。
“雯晴，你不去嗎？”張悅問。
“我不餓，看著他們裝。”沈雯晴拉了把椅子坐下，“你們幫我帶籠小籠包回來就行。”
三人離開後，沈雯晴就坐在工作臺旁，看著老闆和學徒裝機。起初，老闆還想按照習慣，線纜隨便塞塞，螺絲能擰上就行。但沈雯晴不時出聲提醒：
“散熱器矽脂塗均勻點。”
“記憶體插槽有優先順序，你看主機板說明書。”
“硬碟跳線設為主盤。”
“機箱前面板的音訊線和USB線，別接錯了。”
老闆聽得心驚，這女生連跳線和前面板接線都懂？他不敢再馬虎，老老實實按規範操作。
裝好一臺，通電，點亮，進入BIOS。沈雯晴湊過去看了看引數設定，又讓老闆進系統安裝介面。
“系統盤用你們自己的GHOST盤？”老闆問。2005年，GHOST克隆安裝系統開始流行，速度快，但很多裝機店的GHOST盤裡預裝了大量的流氓軟體和捆綁程式。
“用純淨版安裝盤手動安裝。”沈雯晴說，“不要GHOST。或者，用GHOST盤可以，但裝完後我要自己清理。”
老闆嘴角又抽了抽。這要求……少見。通常顧客巴不得快點裝完走人，誰管裡面有甚麼軟體。
“手動安裝太慢了……”他試圖爭取。
“我可以等。”沈雯晴語氣平淡，但不容置疑。
老闆無奈，只好找出一張Windows XP SP2的安裝盤，開始慢悠悠地安裝系統。沈雯晴就坐在旁邊看著，偶爾指出操作不對的地方。
第一臺系統裝好，驅動安裝完畢。沈雯晴坐到了主控位。“我自己來裝軟體和最佳化。”
老闆和學徒對視一眼，讓開了位置。他們想看看這女生能搞出甚麼花樣。
沈雯晴接過鍵盤滑鼠，動作嫻熟。她先是解除安裝了系統自帶的幾個無用元件，然後調整虛擬記憶體、關閉不必要的服務、最佳化啟動項。接著，她開啟老闆提供的軟體光碟，卻沒有直接安裝，而是先用壓縮軟體開啟GHOST映象檔案，從裡面提取出乾淨的驅動程式包，手動安裝。對於常用軟體——WinRAR、暴風影音、千千靜聽、迅雷——她沒有用光碟裡捆綁了外掛的版本，而是從自己帶的隨身碟裡拷出純淨安裝包。
老闆和學徒看得目瞪口呆。這操作，比他們這些專業裝機的還熟練！尤其是那個從GHOST映象裡提取驅動的手法，他們都不知道還能這樣！
“美女，你……是學計算機的？”學徒忍不住問。
“嗯。”沈雯晴簡短應了一聲，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正在修改登錄檔以最佳化系統效能。
“怪不得……”老闆喃喃道，徹底收起了輕視之心。這絕對是同行，或者至少是極客級別的使用者。宰客的心思蕩然無存，甚至生出了一絲敬佩。
沈雯晴花了半小時，將第一臺系統最佳化完畢，乾淨、流暢，沒有任何垃圾軟體。然後，她做了一個GHOST映象，備份到老闆店裡的一個空閒硬碟裡。
“用這個映象，給另外兩臺克隆。”她對老闆說，“速度快，而且系統一致。”
老闆連連點頭：“好，好！”
這時，張悅三人吃完飯回來了，手裡拎著一袋小籠包和幾瓶水。看到沈雯晴坐在電腦前操作，而老闆和學徒站在一旁像學生似的看著，都驚訝不已。
“雯晴，你……你在幹嘛？”鍾海媚問。
“最佳化系統。”沈雯晴接過小籠包，道了謝，咬了一口，眼睛還盯著螢幕，“馬上好。”
她快速吃完包子，繼續工作。用剛才做好的映象，給另外兩臺新裝好的主機克隆系統，只用了十幾分鍾。三臺主機全部就緒，整齊地擺在工作臺上。
接下來是顯示器。沈雯晴讓老闆把剛才挑的兩臺二手CRT搬過來，又詢問是否有網咖淘汰的19寸大屏CRT。
“19寸的也有，不過重，價格也貴點。”老闆從堆裡翻出一臺ViewSonic的19寸，“這個，四百五。”
沈雯晴檢查了一下，螢幕無劃痕，亮度色彩正常。“三百八。”
又是一番討價還價，最終四百成交。沈雯晴決定要這臺19寸的給自己，那臺三星17寸的給李曉梅用——李曉梅沒電腦，暫時用這臺公用的二手顯示器，費用從宿舍公費裡出（沈雯晴私下墊了）。張悅用那臺AOC 17寸。
接下來，沈雯晴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驚訝的事——她問老闆要來了螺絲刀，親手將三臺主機的側板開啟，開始重新整理線纜。
“美女，線我們都理好了……”學徒小聲說。
“太亂，影響散熱，也積灰。”沈雯晴頭也不抬。她熟練地將電源線、資料線沿著機箱邊緣用紮帶固定，多餘的線纜盤起來塞進驅動器倉的空隙，確保風道暢通。她的動作又快又準，手指靈活，完全不像新手。老闆和學徒再次看呆了——這理線水平，比他們店裡的老師傅還專業！
理完線，沈雯晴又開始測試顯示器。她不是簡單點亮就行，而是用了Nokia Monitor Test軟體，仔細檢查每一臺顯示器的聚焦、幾何失真、色彩均勻性、有無壞點。特別是那臺19寸的大塊頭，她反覆測試了近一個小時，調整了多次OSD設定，直到滿意為止。
張悅、鍾海媚和李曉梅從一開始的驚訝，到後來的麻木，最後乾脆坐在店裡的塑膠凳子上聊天休息。老闆和學徒也由最初的緊張變成佩服，甚至主動給沈雯晴打下手，遞工具，回答問題。
等所有測試完成，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電腦城裡的燈光依次亮起。
“好了。”沈雯晴終於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澀的脖子，“裝箱吧。”
三臺主機，三臺顯示器（鍾海媚最終決定暫時不買液晶，先用店裡一臺測試用的舊17寸CRT湊合），加上鍵盤滑鼠，包裝好，體積不小。老闆幫忙叫了輛拉貨的麵包車，談好價格，四人押車，一路搖搖晃晃地回到了學校。
把這麼一大堆東西搬上三樓女生宿舍，著實費了一番功夫。好在司機師傅幫忙，同樓的女生也好奇地搭了把手。當三臺主機在317宿舍裡擺開時，已經晚上七點多了。
隔壁宿舍的同班女生聽到動靜，跑過來看熱鬧。小小的四人間，一下子擠進了七八個人，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哇！你們宿舍配電腦了？三臺！”
“這顯示器好大！19寸的！”
“主機看起來好新！多少錢配的？”
“沈雯晴，你懂電腦啊？太厲害了！”
沈雯晴累得不想說話，坐在椅子上喝水。張悅和鍾海媚則興奮地向同學們展示、解釋，雖然她們自己也一知半解。
李曉梅默默地把那臺17寸三星顯示器放在公用書桌上，接上沈雯晴帶來的一個多口插座。沈雯晴拿出那個下午在電腦城順便買的40G行動硬碟——又經過一番討價還價，花了三百五——插在主機上。
“我這裡拷了些電影和音樂，大家可以看。”她說。
於是，在宿舍還沒有開通校園網的這個晚上，317宿舍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影院。七八個女生擠在一起，圍著19寸的大螢幕，看著行動硬碟裡複製的電影。零食傳來傳去，笑聲不時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