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江南的天空灰濛濛的，飄著若有若無的雨絲，空氣潮溼得能擰出水來。宿舍四人早早起床，簡單洗漱後便在校門口匯合，乘坐公交車前往市區。
公交車上擠滿了週末出門的學生和市民。沈雯晴依舊戴著那副黑框眼鏡，劉海遮臉，穿著最普通的白色T恤和淺藍色牛仔褲，外面套了件薄薄的淺灰色運動外套。鍾海媚則精心打扮過，穿了條新買的粉色連衣裙，配白色小皮鞋，挎著那個會長送的鏈條包。張悅穿著休閒，T恤短褲運動鞋，活力十足。李曉梅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但看得出仔細熨燙過，整個人收拾得乾乾淨淨。
“我們先去武林路女裝市場逛逛吧？”鍾海媚提議，眼睛發亮，“聽說那邊最近換季打折，好多新款！”
“好啊好啊！”張悅立刻響應，“我想買條裙子，開學都沒怎麼買新衣服。”
李曉梅小聲說：“我……我就看看。”
沈雯晴沒甚麼意見。她確實需要添置些衣物，雖然對逛街興趣不大。
武林路女裝市場是杭州著名的服裝批發零售集散地，幾棟多層建築相連，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攤位，從廉價的地攤貨到稍具設計感的品牌尾單，應有盡有。還沒走進市場大門，喧鬧的人聲、混雜的香水味和布料味就撲面而來。
一走進去，彷彿進入了一個由服裝、鏡子和燈光構成的迷宮。狹窄的過道兩側掛滿了琳琅滿目的衣服，夏裝正在清倉，秋裝剛剛上架。攤主們扯著嗓子吆喝，模特們穿著最新款的衣服站在攤位前招攬顧客，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這件好看！”張悅一眼就看中了一條掛著的碎花連衣裙，拿起就往身上比劃，“老闆，能試嗎？”
“能試能試！試衣間在那邊！”老闆娘熱情地指向角落用布簾子隔出的小隔間。
鍾海媚也迅速鎖定目標，拿起一件荷葉邊襯衫和一條高腰短裙，興致勃勃地去試衣。李曉梅有些侷促地跟在後面，目光在那些標著“39元”、“59元”的特價區流連。
沈雯晴走在最後，目光掃過那些密集懸掛的衣物。大多數款式都偏小巧、修身，針對的是南方女性普遍嬌小的身材。她走到一個掛著“均碼”牌子的攤位前，隨手拿起一件看起來寬鬆的亞麻襯衫。
“美女，試試？這件現在特價，只要79！”老闆是個中年女人，打量了一下沈雯晴的身高，“你個子高，穿這個有氣質！”
沈雯晴展開襯衫看了看。版型確實寬鬆，但肩寬和衣長……她比劃了一下，恐怕會短。而且，這種薄亞麻料子，如果裡面穿普通內衣，胸前輪廓會非常明顯。如果穿運動內衣強行壓平，又不舒服。
“有再大一號的嗎？”她問。
“這就是最大號了！均碼嘛，誰都能穿！”老闆說著，從架子上又拿下一件同款，“你試試就知道了！”
沈雯晴想了想，拿著襯衫走進試衣間。狹小的空間裡只有一面模糊的鏡子。她脫掉外套和T恤，換上襯衫。果然，肩部緊繃，袖長勉強夠，衣襬剛過腰線，如果抬手肯定會露腰。最要命的是胸前——釦子扣上後，布料被撐得緊繃，第三顆和第四顆釦子之間的縫隙被撐開一道明顯的空隙，露出裡面運動內衣的邊緣。側面看，曲線畢露。
她皺皺眉，脫下來，換回自己的衣服。走出試衣間，把襯衫還給老闆：“太小了，不合身。”
“小了？”老闆接過，狐疑地看了看沈雯晴，“不會啊……這均碼很多比你胖的人都穿得下……”她的目光在沈雯晴胸前停留了一瞬，恍然大悟，“哦……是這裡啊。那你要不試試這件？”她又拿出一件黑色彈力T恤，“這個有彈性，顯瘦！”
沈雯晴看了一眼那件緊身T恤，搖搖頭：“不用了，謝謝。”
她離開這個攤位，繼續往前走。張悅和鍾海媚已經試了好幾件，正興奮地互相評價。
“海媚，這條裙子你穿太好看了！顯得腿好長！”
“張悅，你那件T恤配短褲絕了！很顯身材！”
李曉梅也小心翼翼地問了一件純棉長裙的價格，得知要89元后，猶豫著放下了。
沈雯晴走到一個看起來款式更簡約、面料更好的攤位。這裡衣服價格也高一些，大多在一兩百。她看中了一件藏藍色的工裝風連體褲，版型寬鬆，面料硬挺。
“這個有L號嗎？”她直接問。
老闆是個年輕女孩，看了看她：“L號可能有點緊。你多高？”
“一米七。”
“體重呢？”
“五十五公斤左右。”
女孩露出為難的表情：“那你……胸圍多少？”
沈雯晴沉默了一下，報了個大概數字。女孩眼睛睜大了些，搖頭：“那真沒有了。我們這邊最大就到L，而且南方版的L和北方的L尺寸不一樣，肩窄，胸圍也小。你這身材……得穿定製或者找北方品牌的加大碼。”她頓了頓，好心建議，“你要不去看看男裝？有些中性風的男裝小碼，高個子女生穿可能剛好。”
沈雯晴道了謝，離開攤位。男裝嗎？她不是沒想過。但男裝的剪裁和女裝完全不同，肩寬合適了，胸圍處又會空蕩蕩，腰部又太直，沒有收腰設計，穿上像套了個麻袋。而且，以她現在的胸圍，穿男裝襯衫或T恤，胸前會把布料頂起，反而更奇怪。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沈雯晴體驗了無數次類似的挫敗。看中的風衣，袖子短一截；喜歡的連衣裙，拉鍊拉不上；寬鬆的衛衣，穿上後胸前的印花被撐變形；就連最簡單的純棉T恤，最大號穿在她身上也像緊身衣，稍微一動就輪廓盡顯。
她站在一面落地鏡前，看著鏡中穿著攤位上“最大號”白色襯衫的自己。袖子卡在手臂中間，衣襬尷尬地停在胯骨上方，釦子勉強扣上，但布料在胸前繃出明顯的弧度，側面看，豐滿的曲線一覽無餘。劉海被汗溼，粘在額前，黑框眼鏡滑到鼻尖，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彆扭。
旁邊，張悅正對著鏡子轉圈，身上是一條新買的碎花雪紡裙，長度到她膝蓋上方，顯得活潑俏麗。“雯晴，你看我這件怎麼樣？才120！”
鍾海媚也買好了，手裡拎著兩個袋子，一件襯衫一條半身裙，花了將近三百。李曉梅最終甚麼都沒買，只是跟著看。
“挺好。”沈雯晴簡短回應，脫下襯衫還給老闆。這已經是她試的第九件衣服了。
“雯晴，你還沒買到合適的嗎？”鍾海媚走過來，打量著她，“你要不要試試這種？”她拿起一件寬鬆的蝙蝠袖上衣，“這個不顯胸。”
沈雯晴接過來看了看。蝙蝠袖，寬大，V領。她走進試衣間換上。出來時，張悅和鍾海媚都沉默了。
衣服是夠寬大，遮住了曲線，但那種刻意“遮掩”的樣式，配上她高挑的身材和沉穩的氣質，顯得不倫不類，甚至有點邋遢。而且V領開得太大，彎個腰就有走光的風險。
“好像……不太適合你。”張悅小聲說。
沈雯晴默默換回自己的衣服。她感到一陣疲憊和煩躁。不是因為買不到衣服，而是這種無處可逃的、基於身體的“不合適”。在北方時，雖然也難買，但至少還有些針對高個子女性的品牌或定製店，大胸圍的也能找到。到了南方，成衣市場完全是以當地女性身材為基準，她成了徹底的“異類”。
“算了，不買了。”她把衣服掛回去，“去電腦城吧。”
“啊？這就去？”張悅看看時間，才十點半，“再逛逛嘛！那邊還有好多攤位！”
“是啊雯晴，再看看吧，總能找到合適的。”鍾海媚也說。
“不用了。”沈雯晴語氣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買電腦是正事。早點去，有充足時間挑選。”
張悅和鍾海媚對視一眼，都有些掃興。她們逛街的興致正濃。李曉梅站在一旁，沒說話。
“可是電腦城又不會跑……”張悅嘟囔。
“但合適的配置和價格需要時間比對。”沈雯晴已經拎起自己的揹包，“如果你們還想逛，可以繼續。告訴我電腦城地址，我先過去。”
話說到這份上，張悅和鍾海媚也不好再堅持。畢竟買電腦是大家共同的決定，而且沈雯晴看起來是懂行的。四人一起走出女裝市場，在路邊研究了半天公交線路，終於坐上了前往高新電腦城的公交車。
高新電腦城位於文三路，是杭州乃至華東地區著名的IT產品集散地。幾棟龐大的建築裡，聚集了成百上千家商戶，從品牌旗艦店到小小的裝機鋪，從全新行貨到二手配件，應有盡有。
一下車，喧鬧的電子氣息撲面而來。入口處人流如織，拎著電腦包、提著配件盒的人進進出出。空氣中瀰漫著新塑膠、電路板、還有無數電子裝置執行時散發的微弱臭氧味。
走進一樓大廳，瞬間被聲浪淹沒。各家店鋪的促銷員拿著喇叭吆喝，音響裡播放著激昂的音樂，顧客與商家的討價還價聲混雜在一起。店鋪一個挨著一個，玻璃櫃臺裡陳列著各種CPU、記憶體條、顯示卡、主機板，像電子元件的叢林。
張悅和鍾海媚的眼睛立刻被那些漂亮的一體機、造型時尚的品牌機吸引了。
“哇！那個白色的一體機好看！”鍾海媚指著一家品牌店門口展示的機器。
“去看看！”張悅拉著她就往那邊走。
沈雯晴想叫住她們，但兩人已經擠進人群。她只好和李曉梅跟過去。
品牌店裡裝修明亮，機器陳列整齊。一個穿著襯衫的銷售員看到四個女生進來，尤其注意到鍾海媚手裡那個看起來不便宜的包，立刻熱情地迎上來。
“幾位美女，看電腦？家用還是學習？玩遊戲嗎？”
鍾海媚指著那臺白色一體機：“這個多少錢？”
“這款是我們最新的一體機，螢幕21.5寸液晶，英特爾酷睿2雙核處理器，1G記憶體，160G硬碟，整合顯示卡。外觀時尚，節省空間。現在暑期特價，只要6999。”銷售員流利地報出引數和價格。
“七千？！”張悅倒吸一口涼氣，“這麼貴？！”
“這是品牌機，品質有保證，還有三年保修。”銷售員微笑著解釋，“如果預算有限，這邊還有一款入門級的。”他引向另一臺稍小的機器，“這個螢幕小點，配置低點。”
“五千……”張悅還是覺得貴。她家裡給的生活費加上自己攢的，總共也就三千出頭。
鍾海媚也有些猶豫。會長給了五千預算，但如果全花在品牌機上，配置似乎不高，而且一體機不能升級。
沈雯晴在一旁默默看著。她知道品牌機的溢價，也知道銷售員話術裡的陷阱——整合顯示卡，玩不了任何像樣的遊戲；所謂的“酷睿2雙核”，可能是最低端的型號。
“走吧。”她拉了拉鍾海媚和張悅，“再去別家看看。”
銷售員還想挽留：“美女，價格可以再談……”
四人離開品牌店，又走進另一家看起來規模較大的裝機店。這裡擺滿了各種機箱，牆上貼著配置單和價格。
一個年輕夥計過來招呼：“配電腦？甚麼用途？預算多少？”
鍾海媚說：“五千左右，要能玩遊戲，螢幕要液晶的。”
夥計眼睛轉了轉，拿出一張配置單：“你看這個：AMD速龍64 3000+，1G DDR2記憶體，160G硬碟，GeForce 7300GT顯示卡，17寸液晶顯示器。全套下來給你學生價！”
張悅問：“那三千左右能配甚麼樣的？”
夥計又拿出另一張單子：“這個，閃龍2800+，512M記憶體，80G硬碟，整合顯示卡，17寸純平顯示器。3200。”
張悅看著那張單子，心裡沒底。她對硬體一竅不通，只知道“整合顯示卡”可能不好。
沈雯晴接過兩張單子看了看，心裡冷笑。第一個配置，CPU是過時的Socket 754介面，升級無望；顯示卡7300GT是低端入門卡，價格虛高；液晶顯示器估計是最便宜的雜牌。第二個配置更是坑人，閃龍2800+是早已淘汰的型號，整合顯示卡的效能連看高畫質影片都吃力。
“走吧。”她再次說道。
“哎，美女，價格好商量嘛！”夥計在後面喊。
沈雯晴沒理會，帶著三人走出店鋪。她能感覺到身後那些商家投來的目光，帶著打量和算計，彷彿在看幾隻誤入狼群的肥羊。
“雯晴，我們不問了嗎？”鍾海媚有些迷茫，“我覺得剛才那個五千多的還行啊……”
“坑太多。”沈雯晴簡短地說，“跟我來。”
她帶著三人開始在電腦城裡穿梭，不是進店問價，而是在那些配件批發商的櫃檯前停留，詢問各種硬體的單獨報價。
“老闆，金士頓DDR400 512M多少錢？”
“AMD閃龍2600+散片甚麼價？”
“西部資料80G IDE硬碟呢？”
“ATI 9550 128M顯示卡有嗎？甚麼牌子？”
“機箱電源，愛國者月光寶盒帶300W電源，報價。”
她問得專業，語氣冷靜，對商家的報價反應迅速，明顯是懂行的人。一些老闆從最初的敷衍變得認真起來，報了實價。沈雯晴拿出一個小筆記本和筆，快速記錄著。
張悅、鍾海媚和李曉梅跟在後面，看得目瞪口呆。那些密密麻麻的型號、引數、價格，在她們聽來如同天書。她們只能看到沈雯晴從容地穿梭在嘈雜的市場裡，與形形色色的商家交談、記錄，偶爾拿起一塊顯示卡或記憶體條仔細檢視。
“她在幹嘛？”張悅小聲問。
“好像在……比價格？”鍾海媚不確定地說。
李曉梅看著沈雯晴的背影，眼裡滿是敬佩。
逛了近一個小時，沈雯晴的本子上記滿了各種硬體的報價和備註。她帶著三人走到相對僻靜一點的走廊角落，背靠著牆，翻開筆記本。
“現在，我跟你們簡單說一下。”她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三個一臉懵的室友，“電腦城配電腦，水很深。商家最喜歡你們這樣不懂行的女生，報高價，以次充好，用淘汰硬體糊弄。”
她指著本子上的記錄：“根據你們剛才說的預算，鍾海媚五千，張悅三千。我目前看到兩種選擇。”
“第一種，價效比路線。”她用筆尖點著幾行資料，“用上一代的平臺：AMD閃龍2600+ CPU，Socket A介面，已經淘汰了；搭配DDR400記憶體，也是上一代；顯示卡用ATIAGP介面，效能玩《魔獸世界》低特效勉強可以，玩新遊戲夠嗆。硬碟80G IDE。這套配置，現在配下來，不帶顯示器兩千出頭。優點是便宜，夠用。缺點是，平臺太老，沒有升級空間，過兩年想換，整臺機器都賣不出價錢，基本報廢。”
“第二種，主流效能路線。”她翻到另一頁，“用現在主流的AMD速龍64 3000+，Socket 939介面；DDR2記憶體；顯示卡用PCI-E介面的，比如GeForce 6600GT或者ATI X700；硬碟160G SATA。這套配置，不帶顯示器要四千左右。優點是效能不錯，能玩大多數遊戲，平臺較新，未來兩年內還有升級空間，比如加記憶體、換顯示卡。缺點是貴，而且五千預算配下來，如果還要液晶顯示器，錢就不夠了。”
她頓了頓，看向鍾海媚：“你說想要液晶顯示器。現在一臺最便宜的17寸液晶，也要一千五到兩千。如果選第二種配置，加上液晶，總價就奔著六千去了，超預算。如果選第一種配置，加液晶，總價四千左右，但電腦效能就大打折扣，可能連你玩《魔力寶貝》多開都卡。”
鍾海媚徹底懵了。她只想要一臺漂亮的、能玩遊戲、能和會長影片的電腦，哪知道里面有這麼多門道？
張悅也聽得頭暈：“那……那怎麼辦？我只有三千，是不是隻能選第一種，還只能用那種大屁股顯示器？”
沈雯晴點頭：“三千預算，如果非要新機，只能選第一種配置加二手純平顯示器。或者……”她想了想，“可以考慮買二手整機。但二手水更深，容易買到有暗病的。”
三人面面相覷，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麼辦。興奮的逛街心情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面對複雜選擇的茫然和焦慮。
沈雯晴看了一下手上的腕錶，說到：“先去墊墊肚子吧，早上還沒有吃甚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