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方韞、李健在路口分開後，沈雯晴並未直接回學校。她拎著行李，腳步一轉，走進了附近一個公共衛生間。周曉雯不明所以，以為她只是要去洗手間，便也跟了過去，在門口不遠處等著。
衛生間裡，沈雯晴站在洗手檯前的大鏡子前，看著鏡中因為長途旅行而略顯風塵僕僕、卻依舊眉目清麗、身材惹眼的自己。她微微蹙眉，眼中閃過一絲決斷。開啟隨身的洗漱包，她拿出一副略顯笨拙的黑色圓框平光眼鏡戴上，鏡片瞬間給她的眼神蒙上一層模糊的、書呆子氣質的屏障。接著，她用手指沾了點水，將原本利落地別在耳後、露出光潔額頭和優美頸線的長髮撥弄下來，刻意弄出幾縷略顯凌亂、遮住部分眉毛和臉頰的厚重劉海。她又從包裡翻出一根最普通的黑色橡皮筋，將長髮在腦後鬆鬆地挽成一個低髻，幾縷碎髮垂在頸邊。
僅僅幾分鐘，鏡中人的氣質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從那個漂亮得甚至有些扎眼、帶著冷清距離感的沈雯晴，變成了一個看起來有些土氣、內向、甚至帶著點萎靡不振的普通女學生。眼鏡掩蓋了眸光的清澈與銳利，劉海和鬆散髮型柔和了臉部輪廓，也隱藏了那份不自覺流露出的風情。
她對著鏡子調整了一下表情，微微垂下眼瞼，嘴角也放鬆成一條平直的線，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我很麻煩”的低存在感氣息。很好，這就是她想要的。原本進的電子資訊工程就是和尚學校的和尚專業，男多女少。再加上現在這變得非常不便的特徵，去年開始就弄了一副平光眼鏡在學校裡裝書呆子。
收拾好東西，沈雯晴拎著箱子，低著頭，以這副全新的“偽裝”姿態走出了衛生間。
等在門口的周曉雯，乍一看到出來的人，差點沒敢認。她眨了眨眼，確認那身衣服和行李沒錯，才遲疑地小聲喊了句：“……雯晴學姐？”
沈雯晴抬眼看她，隔著那副圓框眼鏡，眼神顯得有些木然和疏離，只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然後便自顧自地拖著箱子往宿舍區方向走。
周曉雯目瞪口呆地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看著她這判若兩人的打扮和氣質，心裡翻江倒海。嫂子這是……在玩變裝嗎？為甚麼突然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是為了防那些搭訕的學長？可這也太……太顛覆了吧！剛才在火車上、在牛肉湯店，那個雖然話不多但舉止從容、偶爾流露出些許銳利和神秘的沈雯晴，和眼前這個看起來有點“土”、有點“喪”的女生，真的是同一個人？
周曉雯滿肚子疑問，卻又不敢貿然開口詢問，只能亦步亦趨地跟著。她隱隱覺得，沈雯晴身上藏著很多秘密，這種刻意低調到近乎偽裝的行為，更是加深了這種感覺。
果然，還沒走到宿舍區，在靠近新生報到點和主要通道的校門口附近，她們就被“熱情”的學長們圍住了。每年開學季，這裡都是“狩獵場”。大二、大三的男生們，有的穿著志願者馬甲，有的則只是普通學生打扮，目光如雷達般掃視著每一個拖著行李、面露懵懂的新生學妹（偶爾也有學弟）。
“學妹！新生吧？哪個學院的？需要幫忙拿行李嗎？”
“學妹，報道流程知道嗎？學長帶你去啊！”
“學妹一個人嗎？加個社團吧？我們社團美女多……哦不，活動多！”
七嘴八舌，熱情洋溢，但不少目光在沈雯晴和周曉雯身上逡巡，尤其是在周曉雯身上停留更久——畢竟，此刻的沈雯晴，實在不是傳統意義上能吸引這些“熱心學長”的型別。
周曉雯雖然性格活潑，但被好幾個陌生男生圍著，也有些緊張和不知所措。沈雯晴則微微蹙眉，停下腳步，抬起手，聲音不高但清晰地說：“謝謝，不用了。我大二的，認識路。”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冷淡和距離感。
圍過來的幾個男生明顯愣了一下，仔細打量了一下沈雯晴的打扮和神態，似乎有些懷疑，但看她神情篤定，行李簡單，便也失了興趣，嘟囔著“大二的啊……”，轉而將火力集中到明顯更符合新生形象的、臉蛋圓潤眼睛明亮、帶著懵懂神情的周曉雯身上。
“那這位學妹肯定是新生了吧？來來來，學長幫你！”
“學妹哪個專業的？我帶你辦手續！”
周曉雯被團團圍住，眼看沈雯晴對她點了點頭，便頭也不回地拖著箱子快步離開了人群，徑直往宿舍區深處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綠蔭和樓宇之間。
“哎！學姐！雯晴學姐！”周曉雯急了，想跟上去，卻被幾個“熱心”學長牢牢“護”住，七嘴八舌地介紹著學校，詢問著專業，幾乎是被半推半就地帶著往新生報到處走去。她心裡叫苦不迭，回頭望了又望，早已不見沈雯晴的蹤影。
這個小尾巴，算是被徹底甩掉了。周曉雯無奈，只能先應付眼前的局面，心裡盤算著等安頓下來再想辦法聯絡。她給哥哥發了條簡短的報平安簡訊：“哥，到學校了，雯晴姐好像故意躲著我，變了個樣子自己走了。我被學長纏住了，晚點再說。”
沈雯晴順利地擺脫了人群，順著路走到了自己所在的女生宿舍樓。機械工程學院女生少，宿舍條件相對較好，是四人間。她走到三樓，找到門牌號，用鑰匙開啟了門。
宿舍裡已經有了人。一個身材嬌小、不到一米六的女生，正踩在凳子上，仔細擦拭著靠近門口的上鋪床板。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臉上立刻露出一個放鬆而熟悉的笑容。
“沈雯晴！你回來啦！”李曉梅利落地從凳子上下來，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親近，“路上還順利嗎？我以為你要明天才到呢。”
沈雯晴看著眼前這張帶著山區女孩特有紅暈的靦腆面孔，心裡微微一暖。李曉梅，這是一個瘦弱的女孩，她來自江西山區，家庭貧困卻異常堅韌。經過上一學年的相處，她已經不像剛來的時候那般無所適從，她當初就想闖入大觀園的劉姥姥一樣，對城市和未來都很新鮮和無知。在沈雯晴有意的關照和引導下，李曉梅比起剛入學時那個連電腦開關在哪裡都不知道的女孩，已經自信開朗了不少。
“挺順利的，曉梅。”沈雯晴把箱子往自己床位下面一推，隨手就把書包先扔到了桌子上。
“嗯，”李曉梅點點頭，手上的活沒停，“多攢點學費和生活費嘛。而且，假期宿舍清淨，我也好複習一下上學期的C語言，總覺得還有點吃力。”她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雯晴姐你上學期期末幫我畫的重點太有用了，不然我高數肯定要掛。”
“是你自己努力。”沈雯晴走到自己靠窗的下鋪，開始開啟行李箱。她動作嫻熟地取出幾樣東西，轉身遞給李曉梅：“給，我媽做的辣醬和醃菜，知道你愛吃。還有這個，”她拿出一個用舊報紙仔細包好的小包，“這裡是我家那邊帶的葡萄乾和巴旦木，給你自己補補，別隨便寄回家裡。”
李曉梅說了聲謝謝，把那兩包東西拿了過來，紅著臉的說到“雯晴，這……這多好意思，每次你都給我們帶這些……”
“跟我還客氣甚麼。”沈雯晴語氣平淡，手上的動作沒停，“辣醬記得用乾淨的勺子挖，別進水，能放久點。這些乾貨也儘快吃，江南潮，容易返潮。”她瞥了一眼李曉梅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隨口問：“這學期學費差不多了吧？暑假家教結的錢該拿到了。”
李曉梅點點頭，聲音不大：“嗯，拿到了……加上之前攢的，夠了。謝謝雯晴姐還記著。”
“那就好。”沈雯晴沒再多說，低頭繼續整理自己的衣物和書本。宿舍裡安靜下來，只有摺疊衣服的窸窣聲。
李曉梅默默收好東西，想起甚麼，開口道：“雯晴姐，你床鋪和櫃子我都擦過通通風了，這幾天一直下雨，怕有黴氣。”
“麻煩了。”沈雯晴應了一聲，算是領情。她開啟衣櫃，將衣物掛好，最後從箱底抽出那個略顯陳舊的尼龍揹包。揹包表面，曾經縫著私立高中校徽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塊顏色略淺、邊緣規整的方形痕跡。她的手指在那塊痕跡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將揹包塞進了衣櫃最深處。
兩人的相處帶著一種有距離的默契。沈雯晴知道李曉梅家境困難，自尊心強，偶爾搭把手，也儘量做得不露痕跡；李曉梅則習慣用一些力所能及的瑣事來回報，不多話，也不過分親近。這樣彼此都自在。
整理得差不多時，宿舍門被推開了。另外兩位室友張悅和王丹說笑著走了進來，手裡拎著從家裡帶來的大包小包。
“大胸妹回來啦！曉梅也在。”張悅嗓門亮，笑著打招呼，“我媽非讓帶這麼多醬菜，回頭大家分著吃啊。”
“正好，我帶了老家曬的蝦皮，煮湯放一點特別鮮。”王丹介面道，看向沈雯晴，“暑假過得怎樣？”
“還行，老樣子。”沈雯晴摘下平光眼鏡擦了擦，“你們呢？”
四個女生都是電子資訊工程專業的，話題很快轉到剛結束的暑期生活、新學期的課程，以及系裡流傳的哪位教授比較“殺”。氣氛熱絡，但也保持著同學間常見的客氣。
聊了一會兒，張悅突然問：“哎，聽說這學期模電實驗分組要自己找搭檔？誰跟我一組啊？我模電最弱了。”
王丹笑她：“現在就開始抱佛腳啦？”
李曉梅安靜地聽著，沒插話。沈雯晴走到窗邊。窗外是熟悉的校園景色，梧桐樹蔭濃密，傍晚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新的學期開始了，課程、實驗、未來的規劃，都在眼前。那些更復雜的、來自過去或潛藏於未來的思緒，被她暫時壓了下去。
周曉雯那邊，終於在一名真正負責引導的志願者學姐幫助下，磕磕絆絆地辦完了所有入學手續，領到了宿舍鑰匙。等她拖著行李，找到自己宿舍時，已是傍晚。宿舍是六人間，已經來了三個女生，正嘰嘰喳喳地互相認識。周曉雯沒甚麼心思深入交談，勉強應付了幾句，便爬到自己的上鋪，開始整理。疲憊和一種莫名的失落感陣陣襲來——她跟丟了沈雯晴，那個明明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隔了千山萬水的人。
她拿出手機，看到哥哥回覆了一個簡單的“好，注意安全，保持聯絡。”再無多言。她嘆了口氣，編輯了一條長長的簡訊，詳細描述了沈雯晴如何變裝、如何甩開她、以及最後看到她走進宿舍樓的情形，點選傳送。她不知道，哥哥周逸鳴在警校嚴格的軍訓間隙，收到這條簡訊時，是何種複雜心情；她也不知道，自己這個“小尾巴”的任務，接下來該如何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