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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第5章 到站

2026-01-04 作者:斯金納的小鴿子

三十多個小時的長途顛簸,像一場緩慢的、身不由己的遷徙。當列車終於拖著疲憊的身軀,緩緩滑入餘杭站龐大而現代化的站臺時,車廂裡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嘆息和忙亂的收拾聲。

沈雯晴動作利落地整理好行李,面色除了長途旅行帶來的些微疲憊,倒還平靜。方韞則顯得有些興奮,對著小鏡子仔細整理著頭髮和妝容,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周曉雯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悄悄拿出手機,飛快地給哥哥周逸鳴發了條簡訊:“哥,我們到了。你先別急著出現!等我訊息!”

她心裡打著鼓。這一路“潛伏”,雖然成功和沈雯晴搭上了話,甚至還建立了一點“學姐學妹”的交情,但沈雯晴對她那種若即若離的疏淡,以及方韞那複雜難明的關係和驚人之語,都讓周曉雯覺得任務艱鉅,前景未卜。她不敢讓哥哥貿然現身,生怕弄巧成拙。

隨著人流走出出站口,江南溼潤溫熱、帶著淡淡植物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與北方乾燥爽利的風截然不同。車站廣場上人來人往,喧囂嘈雜,舉著各色接站牌的人擠在出口附近。

“方韞!這邊!”

一個清亮但略帶一絲緊張靦腆的男聲響起。

沈雯晴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材瘦高、幾乎有些單薄的男生,正努力踮著腳朝她們揮手。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揹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膚色白皙,五官清秀得甚至有些女相,尤其是那雙眼睛,大而柔和,眼尾微微下垂,看起來格外溫順。他的身高大約有一米八,但骨架纖細,站在那裡像一株還沒完全舒展開的修竹。

方韞眼睛一亮,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明媚而……帶著一種佔有性的甜蜜。她毫不猶豫地鬆開拉著行李箱的手,像只歸巢的鳥兒般撲了過去,直接撞進那男生懷裡,雙臂環住他的腰,側臉親暱地貼在他胸前蹭了蹭。

男生顯然不太習慣在這麼多人面前如此親熱,身體微微一僵,白皙的臉頰迅速染上紅暈,但還是穩穩接住了方韞,手臂有些僵硬地、輕輕回抱了她一下,眼神裡滿是羞澀和歡喜。

這畫面……衝擊力不小。沈雯晴微微挑眉,看著眼前這對組合:明媚張揚、身材豐滿有致的方韞,和清秀靦腆、瘦高畫質瘦的男生。最萌身高差?不,更吸引沈雯晴注意的是那男生過於秀氣的長相和明顯缺乏肌肉線條的瘦削體型。她心裡某個角落動了一下,閃過一絲模糊的疑慮,但暫時按捺下去。

周曉雯更是看得目瞪口呆。這一路上,方韞的言論已經夠“震撼”了,沒想到接站現場更直觀。這男生……就是方韞說的那個“結婚前的床伴”?看起來……也太純情了吧?跟方韞描述的那種“玩玩”的態度,好像不太搭調。

“雯晴,曉雯,過來過來!”方韞拉著那男生的手,興致勃勃地介紹,“這是李健,我男朋友。”她故意加重了“男朋友”三個字,笑容裡帶著狡黠和某種宣告的意味。然後又對李健說:“這是我最好的閨蜜,沈雯晴,這是路上認識的小學妹,周曉雯,跟我閨蜜一個學校的。”

“你、你們好。”李健的聲音不大,帶著南方口音特有的軟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衝沈雯晴和周曉雯點了點頭,眼神清澈,態度禮貌而拘謹。

“你好。”沈雯晴淡淡回應,目光平靜地打量著李健。

周曉雯也趕緊打招呼:“學長好!”

“坐了一路車,餓死了!我們先去吃飯!”方韞挽著李健的手臂,主導著行程,“我知道車站附近有家淮南牛肉湯不錯,咱們去那兒。”

一行四人,拖著行李,穿過車站廣場,走進了附近一條略顯陳舊的巷子,找到了那家招牌有些褪色的“正宗淮南牛肉湯”店。店面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這個時間點人不多。

落座後,方韞和李健湊在一起看選單,很自然地只點了一份大碗的牛肉麵,然後抬頭問沈雯晴和周曉雯:“你們吃甚麼?”

沈雯晴看了一眼選單:“小碗牛雜麵。”然後轉頭對還有些侷促的周曉雯說:“給你點個牛肉湯?配個燒餅?”

周曉雯連忙點頭:“好,謝謝學姐。”她心裡再次感慨沈雯晴的細心。這一路上,沈雯晴對食物的選擇和安排,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路過各地站臺,興致勃勃地購買各種高熱量、高蛋白的當地特色零食,炸雞腿、牛肉麵、肉夾饃、堅果……但正餐卻似乎很隨意,一天往往只正經吃兩頓,晚上多是喝水吃點水果或小零食。這種看似不規律的“饕餮”與“節食”交替的飲食方式,偏偏造就了她那穠纖合度、曲線飽滿的身材,該瘦的地方清瘦,該有料的地方……周曉雯偷偷瞟了一眼沈雯晴的胸前和因為坐下而更顯圓潤的臀部線條,暗自咋舌。怪不得方韞學姐總是“動手動腳”……啊,不能亂想!

等餐的間隙,氣氛有些微妙。沈雯晴的目光在方韞和李健之間轉了轉,終於開口,語氣聽不出甚麼情緒:“方韞,你們……甚麼時候認識的?沒聽你提過。”

方韞正拿著筷子玩,聞言笑嘻嘻地說:“就上學期末,聯誼會上認識的。怎麼樣,我家李健不錯吧?”她說著,又往李健身上靠了靠。李健的臉更紅了,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面。

“嗯,看著挺……秀氣的。”沈雯晴斟酌了一下用詞,“你們現在,算是正式交往?”

“交往?”方韞撇撇嘴,湊近沈雯晴,用不大但足以讓桌上人都能聽見的音量,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笑,“雯晴,我不是跟你說了嘛,就是找個閤眼緣的床伴,趁結婚前享受享受。李健他……挺乖的。”她說得直白,甚至有些殘忍,彷彿在評價一件合用的物品。

“噗——咳咳!”正在喝店裡免費大麥茶的周曉雯差點嗆到,驚恐地看著方韞,又看看旁邊瞬間臉色由紅轉白、嘴唇抿緊、手指攥成拳的李健。這……這也太傷人了吧?就算真是那種關係,也不能當著人家的面這麼說啊!

李健猛地抬起頭,看向方韞,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滿是受傷和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難堪的怒意。但他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又低下了頭,肩膀微微顫抖。

沈雯晴皺了皺眉,不贊同地看著方韞:“方韞,別胡說。”

“我說真的嘛。”方韞似乎毫不在意李健的反應,依舊笑著,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各取所需,多好。李健他知道的。”她伸手,看似隨意地拍了拍李健的手背。李健卻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了手。

沈雯晴沒再理會方韞的瘋話,轉而看向李健,語氣放緩和了些:“李健,你是哪裡人?”

李健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平復情緒,低聲回答:“南、南邊,梧州的。”

“家裡兄弟姐妹幾個?”

“有個哥哥。”李健回答得很簡短。

沈雯晴點點頭,目光似有似無地掠過李健纖細的手腕、平坦的胸口、光滑無須的下巴和脖頸,以及他清秀得過分的側臉。她心中的那點疑慮逐漸成型。這種體型,這種第二性徵不明顯(甚至偏向女性化)的樣貌……她太熟悉了,上輩子作為“沈文勤”時,就是這樣。雖然李健的喉結似乎比當時的“沈文勤”要明顯一點,但整體感覺……

她忽然湊近方韞,用極低的聲音,幾乎是氣聲問:“你們……到哪一步了?”

方韞愣了一下,沒想到沈雯晴會問得這麼直接,也壓低聲音,帶著點得意和滿不在乎:“該做的都做了啊。不然怎麼叫床伴?”

“措施呢?”沈雯晴問得更直接。

方韞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聲音更小了:“……上次,好像忘了。不過還好,沒事。”

沈雯晴的心沉了一下。她看著方韞滿不在乎的臉,又看看旁邊低著頭、渾身散發著難堪和失落氣息的李健,一種荒謬感和隱隱的擔憂攫住了她。她再次湊到方韞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極其嚴肅地說:“方韞,你聽好。下次……想辦法,拿著他的組織,做個染色體檢查。”

“啊?”方韞徹底懵了,瞪大眼睛看著沈雯晴,“染色體?檢查那個幹嘛?你甚麼意思?”

沈雯晴無法解釋,難道說“我懷疑他可能和我上輩子一樣是XX男性綜合徵,通常不育,而且可能伴有其他問題”?她只能含糊而鄭重地說:“你別管為甚麼,聽我的,去查。檢查結果出來,除了我,誰都別告訴。記住,是‘誰都別告訴’,包括他本人。”

方韞被沈雯晴罕見的嚴肅語氣鎮住了,雖然滿心疑惑,但還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好……好吧。神神秘秘的。”

沈雯晴坐直身體,不再多言。她只是基於觀察和自身經歷的一種猜測,沒有證據,也無法宣之於口。但她不希望方韞將來受到傷害,無論是情感上的,還是更實際的……如果她的猜測成真,方韞那些關於“懷孕了就去打掉”或者“偷偷生孩子”的危險想法,根本就是空中樓閣。而且,這對李健本身,可能也是一種潛在的健康警示。

這頓飯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吃完。李健幾乎沒怎麼動筷子,方韞倒是吃得津津有味,還不斷給李健夾菜,彷彿剛才那些傷人的話不是她說的一樣。周曉雯食不知味,感覺自己捲入了一場她完全看不懂的、成人世界的複雜遊戲。

飯後,四人一起前往公交車站,準備搭乘前往大學城的公交車。

公交車進站,車門開啟。沈雯晴和方韞熟練地掏出硬幣投了進去。輪到周曉雯時,她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就要往投幣箱裡塞。

“哎!那個女同學!投幣!投硬幣!紙幣不行!”司機是個中年大叔,操著帶口音的普通話,大聲提醒。

周曉雯一下子傻了,舉著紙幣僵在那裡。她從小在瑪河坐公交,從來沒有用過硬幣,哪裡遇到過這種情況?後面還有乘客等著上車,她頓時臉漲得通紅,手足無措。

就在這時,一隻白皙的手從旁邊伸過來,“噹啷”一聲,一枚一元硬幣準確落入投幣箱。同時,她手裡的那張紙幣被輕輕抽走。

“江南很多公交車只收硬幣,或者你去辦公交卡。下次記得備點零錢。”沈雯晴的聲音在旁邊平靜地響起,將那張一元紙幣摺好,放回自己口袋,然後自然地拉著還在發懵的周曉雯往車廂裡走。

周曉雯被沈雯晴帶著走到車廂後部站穩,才回過神來,臉更紅了,這次是羞臊的。“謝、謝謝學姐……我,我不知道……”

“沒事,剛來都這樣。”沈雯晴淡淡地說,目光已經轉向了車窗外飛掠而過的、陌生的江南街景。梧桐樹冠如蓋,黑瓦白牆的舊式民居與現代玻璃幕牆大廈交錯,河道縱橫,小橋流水在不經意間映入眼簾。

公交車搖晃著駛向郊區的大學城。而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個方向,周逸鳴揹著簡單的行囊,獨自一人走進了省警察學院莊嚴的大門。

與江南理工熱鬧紛繁的報到景象不同,警院的報到點秩序井然,甚至帶著一種肅穆。穿著作訓服的學長學姐表情嚴肅,指引著新生辦理手續。周逸鳴很快領到了自己的作訓服、被褥等物品,按照分配找到了宿舍。四人間,上下鋪,簡潔到近乎簡陋,但一絲不苟,稜角分明。

他甚至沒來得及仔細整理床鋪,集合的哨聲就尖銳地響徹宿舍樓。為期一個月、以嚴格和艱苦著稱的警院軍訓,就這樣猝不及防地開始了。

操場上,烈日當空。穿著統一作訓服的新生們迅速列隊。教官聲音洪亮,眼神銳利如鷹,訓話簡短而充滿壓迫感。站軍姿,整理內務,佇列訓練……高強度的訓練和嚴格到苛刻的紀律,瞬間將周逸鳴拋入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身體的疲憊和肌肉的痠痛是實打實的,精神也必須高度集中,容不得半點懈怠和走神。

汗水很快浸透了作訓服,順著額角、脖頸流下。周逸鳴身姿挺拔,努力完成著每一個動作指令。但在訓練的間隙,在夜深人靜躺在硬板床上時,口袋裡的手機(軍訓期間理論上要求上交,但他偷偷藏了起來)就成了他唯一的慰藉和煎熬。

他反覆看著妹妹發來的最後幾條資訊:

“到餘杭了,見到一個男生接方韞姐,叫李健,長得挺清秀。”

“在吃飯,方韞姐說話……有點傷那個學長。雯晴姐好像私下跟她說了甚麼,表情很嚴肅。”

“坐公交了,雯晴姐幫我付了硬幣……她對這裡好像挺熟的。”

“我們到學校了,先去報到。哥,你那邊怎麼樣?”

他想回復,想追問更多細節,想知道沈雯晴看到李健時的具體反應,想知道她私下跟方韞說了甚麼,想知道她一切是否安好……但他不能。他怕頻繁聯絡被教官發現,更怕妹妹在沈雯晴身邊露出馬腳。他只能將所有的思念、焦慮、猜測和那一絲因為“李健”這個名字和妹妹描述而升起的、莫名的不安,統統壓在心底,轉化為訓練時更用力地揮臂,更標準地踢腿。

他知道,這條重新靠近她的路,註定漫長且佈滿荊棘。眼前的軍訓是第一道坎,而沈雯晴身邊那個突然出現的、身份曖昧的李健,以及妹妹話語裡透露出的、沈雯晴那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和神秘,都像是橫亙在前方的迷霧。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無論如何,他已經踏出了第一步,站在了與她同一座城市的土地上。一個月的隔絕,或許也是沉澱。他需要變得更強,更堅定,才能有資格,去面對那雙清澈卻可能已對他關閉的眼睛。

警院操場上,口號聲震天響。汗水砸落在滾燙的水泥地上,瞬間蒸發。周逸鳴的目光越過操場的圍牆,似乎想穿透城市的距離,望向那個有著梧桐樹和流水的地方。

江南的夏天,潮溼,悶熱,蟬鳴聒噪,一切都剛剛開始,一切又都充滿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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