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夏天,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黏稠的熱,太陽炙烤著大地。沈雯晴循著記憶裡的地址,找到了方韞家所在的那個略顯老舊的樓房。
敲門聲剛落,門就被猛地拉開,方韞帶著一身溼漉漉的沐浴露香氣撲了出來,抱住沈雯晴又笑又叫:“雯晴!你可算來了!我想死你了!”
屋裡傳來一聲略顯疲憊的咳嗽,方韞吐了吐舌頭,拉著沈雯晴進去。方母正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摘菜,抬眼看了看沈雯晴,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雯晴來了啊,坐。方韞,去倒水。”
“阿姨好。”沈雯晴乖巧地問好,將手裡提的一袋南方的點心放在茶几上,“給您帶了點桃酥。”
“哎,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甚麼東西。”方母語氣緩和了些,但眉宇間那縷揮之不去的愁緒和怨氣依然清晰可辨。
方韞的家,沈雯晴來過不止一次。兩室一廳的房子,陳設簡單卻整潔,整個房子略顯冷清。只是此刻,空氣裡瀰漫的低氣壓,讓這份體面顯得有些緊繃。
果然,沒聊幾句家常,方母的話頭就又繞了回去,手裡的豆角掐得“咔咔”響,像是在給話語打著節拍:“……我是真想不通,聽我的不好嗎?非要自己做主去那麼遠的南方。餘杭市,聽著是挺美,人生地不熟,氣候能適應嗎?女孩子家總歸是要嫁的好人家的,你跑那麼遠,這訂婚要到甚麼時候了?我看你現在真的是翅膀硬了……”
方韞捧著水杯,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不反駁,也不搭腔,只是沉默地聽著,偶爾“嗯”一聲,表示自己在聽。這種沉默的抵抗,似乎比頂嘴更讓方母感到無力。
“阿姨,”沈雯晴輕輕開口,聲音溫和卻清晰,“方韞去江南,也是因為那邊的學校有她喜歡的專業方向。而且,她不是說了嗎,去了也不會放棄音樂和舞蹈的。就當……給她幾年時間,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做點自己喜歡的事,輕鬆一點,也挺好的。”
方母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起頭,目光在沈雯晴平靜的臉上停留片刻,又轉向女兒倔強的側臉,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那嘆息裡,有無奈,有擔憂,或許也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鬆動。“道理我都懂,雯晴,你是好孩子,會說話。”她搖搖頭,“我就是怕她吃虧,怕她後悔。女孩子家的路,我們總要為她以後得事情考慮很多。”
氣氛稍微緩和了些。方母沒再繼續抱怨學校的事,轉而絮絮叨叨地叮囑起生活細節,末了,格外嚴肅地加了一句:“還有,到了學校,跟男同學交往要有分寸,別走得太近。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你跑那麼遠,家裡照應不到……”
“知道了,媽,您都說八百遍了。”方韞這次應得很快,幾乎是搶著回答,“我保證,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跟男同學保持距離,行了吧?”她衝沈雯晴偷偷眨了下眼。
在方家吃過一頓氣氛還算和諧的晚飯,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下午,沈雯晴和方韞便收拾好簡單的行囊,準備前往火車站。方母一直送到大院門口,眼眶有些紅,卻強忍著沒落淚,只是反覆說著“到了來個電話”、“錢不夠就說”、“注意安全”。
去火車站的公交車上,方韞靠著沈雯晴的肩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低聲說:“總算出來了。再聽下去,我怕我會忍不住跟她吵起來。”
沈雯晴拍了拍她的手:“阿姨是擔心你。”
“我知道。”方韞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聲音有些飄忽,“可她的擔心,像一張網,罩得我喘不過氣。雯晴,謝謝你昨天幫我說話。”
“我只是說了實話。”
兩人之前就約定好一起買同趟車的硬臥票,方便路上照應。抵達人聲鼎沸的火車站,取票,進站,找到對應的候車室,隨著人流檢票上車。綠皮火車安靜地臥在軌道上,像一條即將甦醒的鋼鐵長龍。找到鋪位,放好行李,沈雯晴在中鋪,方韞就在她對面的中鋪。剛安頓下來不久,斜下鋪就來了一位新乘客。
那是個看起來活潑伶俐的女生,扎著馬尾,眼睛很大很亮,一上車就好奇地東張西望。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正在整理床鋪的沈雯晴,愣了一下,隨即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和思索。沈雯晴也抬眼看過去,覺得對方有些面熟,似乎在哪裡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高中同學?不像。親戚家的小孩?也沒甚麼印象。或許只是錯覺吧。她沒太在意,收回視線,繼續和方韞說話。
那女生,正是周曉雯。她心臟怦怦直跳,強作鎮定地放好行李,眼角的餘光卻一直偷偷瞄著沈雯晴。兩年多不見,沈雯晴的變化不大,只是氣質更沉靜了些,側臉的線條在車廂頂燈下顯得柔和又疏離。周曉雯想起哥哥錢包裡那張偷拍的照片,眼前的真人比照片上更鮮活,也……更難以靠近。
她深吸一口氣,忽然站起身,走到隔壁鋪位一位正在嗑瓜子的阿姨旁邊,笑容甜美地說了幾句甚麼,還指了指自己剛才的鋪位。阿姨先是疑惑,隨後看了看周曉雯指的方向,又打量了一下週曉雯,大概是覺得換個鋪位也沒甚麼損失,便爽快地答應了。
於是,周曉雯順利地換到了沈雯晴和方韞正下方的下鋪。這個位置,剛好能清晰地聽到上鋪的談話聲。
火車緩緩啟動,站臺的景色開始向後移動。最初的忙亂過去,車廂裡逐漸安靜下來,只剩下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哐當”聲。沈雯晴和方韞並排坐在方韞的鋪位上,低聲聊著天。
話題從對新學校的憧憬,轉到專業課程,又聊起高中同學的近況。方韞忽然壓低了聲音,帶點戲謔地問:“哎,雯晴,說說唄,大學一年,有沒有甚麼情況?咱們學校男女比例那麼離譜,追你的人是不是得排長隊?”
沈雯晴皺了皺眉,臉上掠過一絲不耐,語氣淡淡的:“能有甚麼情況。就是有些煩人的蒼蠅,總在身邊轉來轉去。上學期還有個南方來的,家裡好像挺有錢,在宿舍樓下襬蠟燭彈吉他,差點鬧出笑話。”
“差點?後來呢?”方韞興致勃勃。
“我根本沒下樓。讓室友幫忙帶了句話,說我不在。”沈雯晴語氣平靜無波,“個子太矮了,不是我喜歡的型別。”
“嘖嘖,要求還挺高。那……總有心動的吧?或者,有點好感的?”方韞不肯罷休。
沈雯晴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逝的田野,搖了搖頭:“沒想好。也沒看到特別合適的。”她似乎不想多談這個話題,反問,“你呢?別光說我。”
方韞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帶上一種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漠然。“我啊,你知道的。我爸那邊生意需要,我媽也早就給我透過風了,將來大機率就是找個門當戶對,或者能幫上我家生意的人嫁了。愛情?那玩意兒太奢侈了。”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驚世駭俗的平靜,“所以我想好了,趁這幾年還自由,我得找個我自己真正喜歡的,談一場戀愛,哪怕沒結果。到時候……大不了去醫院做個修補手術,再乖乖嫁人去。反正老頭子們要的也不過是個擺設和名義,誰在乎是不是原裝貨。”
“方韞!”沈雯晴不贊同地低斥,“別胡說。事情沒到那一步。而且……”她語氣嚴肅起來,“玩歸玩,保護好自己,別弄出人命,到時候就真的瞞不住了。”
“放心,我有數。”方韞擺擺手,又恢復了那種玩世不恭的笑,“不過說真的,雯晴,你要是個男的就好了,我肯定死心塌地跟著你,偷偷給你生個孩子,讓聯姻的老頭子養大,氣死他們,哈哈哈……”
“越說越離譜了!”沈雯晴無奈地搖頭,臉上卻因好友的胡言亂語而浮起一絲淡紅。
她們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車廂裡,斷斷續續飄進下鋪周曉雯的耳朵裡。周曉雯越聽心情越複雜,尤其是聽到方韞那些驚世駭俗的打算,更是眉頭緊鎖。這個方韞,是嫂子的好朋友?怎麼感覺……這麼不靠譜?還有嫂子,提到追求者時那種冷淡和迴避,是因為還沒放下哥哥,還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她不能再只聽不說了。必須得融入進去,才能瞭解更多,也才能……替哥哥創造機會。
趁著兩人談話間隙,周曉雯鼓起勇氣,從下鋪探出半個身子,臉上揚起一個十足十的、屬於熱情大學新生的笑容,對著中鋪的兩位學姐開口:“兩位學姐好!我剛才不小心聽到你們說話,你們也是去上大學嗎?”
沈雯晴和方韞停下交談,低頭看向她。方韞挑了挑眉,沈雯晴則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是啊,我們都是大二了,返校。”方韞接話道,打量著周曉雯,“你呢?新生?”
“對對對!”周曉雯用力點頭,笑容燦爛,“我是今年新生,去江南市報到!學姐你們在哪個大學呀?”
“江南理工。”沈雯晴簡短地回答。
“真的嗎?太巧了!”周曉雯做出驚喜萬分的表情,眼睛瞪得圓圓的,“我也是江南理工的新生!外語系專業!學姐你們呢?”
“我是計算機。”沈雯晴說。
“我在餘杭師範學校,音樂系。”方韞補充,饒有興趣地看著周曉雯,“還真是巧了,你們倆一個學校。你是哪裡人?”
“我是瑪河市的!”周曉雯脫口而出,說完心裡就咯噔一下。
果然,沈雯晴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兩秒,方才那點模糊的熟悉感似乎瞬間清晰,又與某個深藏的記憶角落重疊。她的臉色幾不可察地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只是眼神裡的溫度似乎降了一些。
“瑪河市啊……那確實挺巧。”沈雯晴的語氣聽不出甚麼波瀾,“我也是瑪河考過來的。”
“哇!學姐也是瑪河的?哪個高中?”周曉雯硬著頭皮繼續,心跳如擂鼓。
“我倆在知行中學讀的高中。”
“哇,那可是很貴的私立學校!你們都是大小姐嗎?”周曉雯順著話頭說,心裡卻越發虛得慌。她感覺到沈雯晴看她的眼神已經帶上了審視。
“是嗎。”沈雯晴淡淡應了一聲,沒再追問。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凝滯。
方韞似乎沒察覺到這細微的變化,還在感慨:“這緣分,真是沒誰了。小學妹,你叫甚麼名字啊?”
周曉雯嚥了口唾沫,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她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清脆:“我叫周曉雯。周到的周,春曉的曉,雨雯的雯。”
“周曉雯……”
這個名字清晰地傳入耳中,沈雯晴搭在床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有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口某個早已結痂的角落。記憶的閘門轟然開啟——高一暑假,那個總是跟在她和那個人身後、笑容明媚喊她“雯晴姐”的小丫頭;周家客廳裡,三人圍坐玩大富翁的下午;遊戲廳嘈雜的音樂中,他們一起玩拳皇,而周曉雯甚麼都不懂的站在一旁,還是她帶著一起去跳舞機上玩了幾把,一群人在一旁羨慕地起鬨;還有……醫院裡,周母尖利刺耳的言辭,以及那個少年沉默佇立、最終沒有追出來的身影……
時光荏苒,當年的小丫頭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間依稀能看出那個人的影子。怪不得眼熟。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混雜著久遠的暖意、被勾起的痛楚、以及一絲本能的警惕和疏離。沈雯晴下意識地將臉轉向車窗,目光投向外面飛速流轉的、逐漸暗下來的曠野。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沒甚麼表情的臉,和車廂內暖黃的燈光。
周逸鳴……這個名字連同與之相關的一切,被她刻意塵封了兩年。此刻,卻因為一個意想不到的相遇,再次翻湧起來。她不知道這僅僅是巧合,還是別的甚麼。
但無論如何,關於那個名字,關於那個人,她一句話也不想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