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7月,北疆的陽光比往年更加灼人,但對於剛剛走出軍區大門的周逸鳴而言,這種熱浪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自由的氣息。
他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乾燥的塵土味,有遠處食堂隱約飄來的飯菜香,還有一種……獨屬於軍營的、混雜著汗水、鋼鐵與紀律的獨特氣味。兩年了。
比起兩年前那個在醫院裡,因為沈雯晴的決絕疏離和母親的嚴厲控制而失魂落魄,不知所措的少年,此刻的周逸鳴,身形輪廓硬朗了許多。常年的高強度訓練,將他身上最後一絲屬於城市少年的單薄文氣徹底打磨乾淨,取而代之的是寬闊的肩膀、結實的臂膀和挺直的脊樑。面板被戶外的陽光曬成了均勻的古銅色,臉頰輪廓更顯分明,下頜線清晰利落。一頭極短的板寸,根根精神地立著,眼神沉靜而銳利,少了過去的浮躁與輕狂,多了幾分被歲月和汗水淬鍊過的沉穩與堅毅。只是在那沉穩之下,偶爾掠過的一絲深沉,透露出他內心並非全然平靜。
身上那套的夏季作訓服還沒來得及換下,揹著簡單卻紮實的軍用揹包,這就是他全部的行囊。兩年軍營生活,賦予他的遠不止外在的變化。
父親周國棟坐在一輛很新的皮卡車跟前,笑吟吟的看著自己的兒子。
“兒子,回來了!”周父把車的副駕駛開啟,他走路時略有一些彆扭,看來後遺症還是沒有完全去除。
周逸鳴點點頭,坐進副駕駛,把揹包放到後座,那裡放著一根柺杖。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熟悉的街道有了不少變化,新開了幾家店鋪,街邊的廣告牌也更花哨了。
“家裡都還好?”他問。
“好著呢!”周父一邊開車一邊笑道,“今年公司又擴了規模,新接了周邊好幾個縣的滴灌帶和農膜訂單,廠子裡三班倒都忙不過來。不只是黃羊鎮,瑪河市周圍的團場都開始嘗試機械化農業和家庭農場。很多以前沒辦法開發的地都開發了出來。”
周逸鳴默默聽著。父親周國棟的農資公司和配套加工廠,這兩年的發展確實迅猛。隨著農業機械化、集約化經營的深入,過去由大型國企壟斷的部分低附加值農資生產領域,逐漸被有準備、機制靈活的私營企業滲透。周國棟憑藉早期在黃羊鎮積累的經驗和人脈,迅速佈局,抓住了這波機遇。
但這些,並不是此刻最牽動他心緒的。
車子駛入家屬樓,父親把他送到家裡就匆匆忙忙往廠子裡開了過去。
推開家門,第一個撲上來的是妹妹周曉雯。
“哥!”女孩的聲音帶著驚喜,像只歡快的小鳥。周曉雯今年高中畢業,出落得亭亭玉立,繼承了母親秀美的五官,但眉眼間多了幾分靈動和俏皮。她穿著清爽的居家裙,圍著母親新買的碎花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顯然是在廚房幫忙。
“曉雯。”周逸鳴臉上露出難得的、發自內心的柔和笑容,揉了揉妹妹的頭髮,“長高了。”
“那當然!我都十八了!”周曉雯皺皺鼻子,隨即拉著他往屋裡走,“快進來,媽在廚房燉你最愛喝的湯呢!”
母親趙雅蘭(周母)聞聲從廚房走出來。兩年時光,同樣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曾經那種機關幹部特有的、略帶疏離感的優雅和緊繃,被一種更生活化、也略顯疲憊的溫和取代。眼角添了幾道細紋,但眼神卻比以往多了些通達和沉靜。她身上圍著和周曉雯同款的圍裙,手上沾著麵粉,看到兒子,眼圈瞬間就紅了。
“媽。”周逸鳴上前一步,聲音有些哽。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趙雅蘭連聲說著,上下打量著兒子,心疼地摸著他黝黑粗糙的臉頰,“瘦了,也結實了。快,先去洗洗,換身衣服,飯馬上就好。”
家裡的裝修是簡潔現代的風格,寬敞明亮。父親周國棟還沒回來,聽說晚上有應酬。
晚飯是豐盛的家常菜,都是周逸鳴記憶中的味道。席間,周曉雯嘰嘰喳喳地說著高中畢業的趣事,填報志願的糾結,對未來大學生活的憧憬。
“哥,你猜我報了哪所大學?”周曉雯眨著大眼睛,賣關子。
“哪所?”周逸鳴配合地問。
“江南——電子科技大學!”周曉雯一字一頓地說完,然後緊緊盯著哥哥的反應。
周逸鳴夾菜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妹妹:“江南電子科技大?”
“對啊!怎麼樣?驚喜吧?我跟你在一個城市了!”周曉雯得意地說,隨即又補充道,“不過我報的是外語系,到時候我們還是在同一個城市。”
周逸鳴慢慢咀嚼著嘴裡的食物,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江南市……江南電子科技大學……
他沉默了幾秒,才用一種聽不出甚麼波瀾的語氣,低聲說:“聽說……沈雯晴就是那所大學的。”
話一出口,飯桌上瞬間安靜了一下。
周曉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先是驚訝,隨即迸發出興奮的光芒:“真的?!天哪!哥!這就是緣分啊!絕對的緣分!”她激動得差點站起來,“沈雯晴姐姐?她現在……怎麼樣了?肯定更漂亮了吧?哥,這是老天爺都在幫你啊!”
“幫我甚麼?”周逸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那笑容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自嘲和一絲深藏的痛苦。
“幫你把嫂子追回來啊!”周曉雯說得理所當然,隨即壓低了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浪漫和狡黠,“哥,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當兵前那段時間,整天魂不守舍的,還老偷偷看一張照片……雖然照片後來不見了。還有你QQ密碼,試了幾次都是‘WQ’開頭的……”
“曉雯。”周逸鳴打斷她,語氣有些嚴厲,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狼狽。
周曉雯吐了吐舌頭,卻並不害怕,反而更堅定地說:“哥,我知道你心裡一直放不下。當年那事……沈雯晴姐姐救了你,後來她又……反正我覺得,你們之間肯定有誤會。現在你們都長大了,又在同一個城市上大學,這不是最好的機會嗎?”
她看向母親,尋求支援:“媽,你說是不是?”
一直安靜吃飯的趙雅蘭,聞言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裡,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她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兒子那張比兩年前成熟堅毅了許多,卻也似乎將更多情緒深埋起來的臉上。
“逸鳴,”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經歷了世事變遷後的疲憊與反思,“當年……媽是怕你分心,怕你被牽扯進複雜的事情裡,耽誤了前程。所以……做了一些決定,說了一些話。”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也像是在平復內心的波瀾。
“現在想想,或許……媽管得太寬,也想得太簡單了。每個人的路,終究得自己走。有些緣分,強求不來,但也……攔不住。”她看著兒子,“你長大了,有自己的判斷。關於沈雯晴那孩子……如果你覺得,有些事需要了結,有些話需要說清楚,那就……順其自然吧。”
這番話,從一向強勢、規劃兒子人生道路的母親口中說出,堪稱顛覆。周逸鳴有些意外地看向母親,看到了她眼中那份不再掩飾的愧疚與釋然。這兩年,父親生意越做越大,母親也辭去了原本清閒的機關工作,全身心協助父親打理公司內部事務。從高高在上的“官太太”,到事必躬親的“老闆娘”,其中的艱辛與角色轉變,或許讓她對人生、對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有了更真切、也更寬容的理解。
“媽……”周逸鳴喉頭動了動,最終只是低聲道,“謝謝。”
“謝甚麼,”趙雅蘭搖搖頭,重新拿起筷子,“吃飯吧。曉雯,你也是,別瞎起鬨。感情的事,講究你情我願,順其自然。”
“知道啦!”周曉雯嘴上應著,眼裡卻閃著“我一定幫哥哥”的光芒。
飯後,周國棟回來了,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但眼神清明。父子倆在書房談了許久,主要是周國棟詢問兒子部隊的經歷,未來的打算,以及家裡生意的一些情況。
談話尾聲,周逸鳴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爸,當年……車禍的事情,後來那個司機,還有……有沒有查到別的?”
周國棟臉上的輕鬆神色收斂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兒子,沉默了片刻。
“司機找到了。外地來的,家裡窮,自己也有病。”周國棟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冰冷的沉重,“進去不到一年,就查出癌症晚期,沒熬過去,死了。他家裡,事後賬戶上多了一筆錢,不多,幾萬塊。問來源,說是遠房親戚給的治病錢。”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交警那邊,最後定性是司機突發疾病導致車輛失控,意外事故。賠償都是按標準走的。”
“但是?”周逸鳴聽出了父親的弦外之音。
“但是,”周國棟走回書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按照誰最終獲利、誰最有動機的常理推斷……當時黃羊鎮乃至瑪河市,有幾個人的位置,因為那場混亂和後續的調整,發生了變動。其中,梁玉瑤從黃羊鎮,調到了一個更有實權的市區的部門。還有當時瑪河市的一位副市長,也是中原地區調過來的幹部,在那之後不久就扶正了。而這位市長,和梁玉瑤家裡的背景,有一些蛛絲馬跡的聯絡。”
周逸鳴的拳頭在身側慢慢攥緊,指節泛白。雖然早有猜測,但聽到父親近乎明示的分析,一股寒意還是順著脊椎爬升。
“沒有證據。”周國棟嘆了口氣,“對方手腳很乾淨。那個司機是絕佳的‘棋子’,本身有絕症,家庭困難,事後很快死亡,死無對證。幾萬塊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足夠讓一個瀕臨絕境的家庭閉嘴。後來我康復出院,手裡已經沒有太多實權。查不了太多的東西。”
“所以,大機率就是他們。”周逸鳴的聲音乾澀。
“可能性很大。”周國棟沒有否認,“但逸鳴,你要記住,沒有鐵證,一切都只是推測。這個世界,很多時候不是非黑即白。梁家現在如日中天,那位市長也前途正好。有些事……暫時只能放在心裡。”
周逸鳴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怒火與恨意被強行壓下,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我明白了,爸。”
有些債,不急在一時。但他記住了。
幾天後的傍晚,周曉雯風風火火地跑進周逸鳴的房間:“哥!快!我們去火車站買票!我打聽到了,提前十天售票,現在去說不定還能買到連座的!”
周逸鳴正在整理一些部隊帶回的資料,聞言看了看日期:“這麼早?”
“早點買安心嘛!而且我想買硬臥,路上舒服點。快走啦!”周曉雯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出門。
瑪河市火車站,傍晚時分依舊人流不息。周曉雯擠在售票視窗前排隊,周逸鳴則靠在稍遠的柱子邊,目光有些放空地看著大廳裡形形色色的人群。軍營生活讓他習慣了觀察,此刻卻有些心不在焉。
江南市……沈雯晴……
兩年了。七百多個日夜。那份混雜著愧疚、震驚、不甘和某種他不敢深究的悸動的複雜情感,非但沒有被時間沖刷淡去,反而在紀律嚴明、相對單純的軍營環境下,沉澱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他無數次回想起那天沈雯晴拿著錢和他家劃清界限,而當時的他甚至不知道要怎麼去說,心中充滿了悔恨。
自卑感如同藤蔓,纏繞著他。他拿甚麼去面對她?一句蒼白的“對不起”?還是解釋自己這兩年的被迫缺席和內心的煎熬?
“哥!哥!快看那邊!”周曉雯不知何時買好了票,興奮地擠到他身邊,扯著他的袖子,手指悄悄指向斜前方一個剛剛離開售票視窗的身影。
周逸鳴下意識地順著妹妹的手指望去。
只一眼,他的呼吸瞬間停滯。
熙攘的人群中,一個高挑的背影正拉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朝著出口方向走去。及腰的烏黑長髮束成利落的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在車站明亮的燈光下流淌著健康的光澤。簡單的白色T恤,淺藍色牛仔短褲,外搭一件米色長款開衫。普通的裝扮,卻因為那過於優越的身材比例和行走間自然流露的韻味而格外引人注目。尤其從側面看去,那被輕薄衣物勾勒出的、飽滿到驚人的胸部曲線,以及纖細的腰肢和筆直的長腿……
即便只是一個背影,即便已經過去了兩年,周逸鳴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沈雯晴。
真的是她。比記憶中更加成熟,更加……耀眼。也完全印證了妹妹剛才那句“肯定更漂亮了”。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起來,震耳欲聾。喉嚨發乾,雙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想上前,卻覺得有千斤重擔壓在肩頭。
他就這樣呆呆地站著,看著她檢票,走出售票大廳的玻璃門,身影沒入外面絢爛的夕陽餘暉和熙攘人潮中,消失不見。
“哥!你愣著幹嘛呀!快去啊!”周曉雯急得直跺腳。
周逸鳴這才如夢初醒,但腳步挪動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追出去。只是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她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渴望、怯懦、愧疚、思念……最終都化為一抹深沉的痛楚。
“我……”他聲音沙啞,“算了。”
“算甚麼算!”周曉雯氣得不行,但看著哥哥那副痛苦又掙扎的樣子,心裡一軟,又湧起一股豪氣。
不出一會兒,周曉雯從售票視窗跑了回來。
“哥,你看,”她把其中一張票在周逸鳴眼前晃了晃,“我買到了!和沈雯晴同一趟車,同一天,都是28號從省城到江南市。”
周逸鳴眼睛剛亮起一點,周曉雯接下來的話卻像盆冷水:“不過……只剩這兩種了。”她一隻手捏著一張硬臥票,另一隻手捏著一張硬座票,有些無奈地攤開,“臥鋪和座位離得特別遠,一個在列車這頭,一個在那頭。”
周逸鳴盯著那兩張相距甚遠的票,剛剛燃起的一絲火星,彷彿又被風吹得明滅不定。二十多個小時,隔著整列火車的距離,和站票似乎也沒太大分別。
“你還是去臥鋪那邊找她呀!”周曉雯把臥鋪票塞進哥哥手裡,急急地說,“機會難得,車上走走不就能遇到了嗎?說幾句話也好啊!”
周逸鳴卻緩緩搖了搖頭,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手中的臥鋪票上。“曉雯,”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我怕……我貿然過去,只會讓她更反感,把她推得更遠。這兩年,她大概……根本不想見我。”
周曉雯看著哥哥緊鎖的眉頭和眼裡深藏的怯意,忽然明白了他的顧慮。那不是退縮,而是太過在意,反而寸步難行。
她靜了幾秒,忽然一把抽回周逸鳴手裡的硬臥票,把自己的硬座票拍在他掌心。
“那這樣,”她的聲音變得輕快而堅決,眼裡閃過一抹狡黠的光,“我去硬臥,好好的會會嫂子”
周逸鳴愕然抬頭:“你去?”
“我去。”周曉雯點頭,語氣是不容反駁的認真,“我去和她交個朋友,女生之間,總好說話一些。我幫你……探探路,也看看她現在到底怎麼樣。以後她也是我的學姐,我幫你盯著她。”
她拍了拍周逸鳴的手臂,聲音柔和下來:“哥,你現在過去,確實太突兀了。交給我吧。你就一個人孤零零的在硬座等訊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