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夏天,熱浪裹挾著蟬鳴,毫無保留地席捲北疆大地。
距離沈雯晴十五歲那年,在省城醫院冰冷的病床上第一次以“女性”身份醒來,已經過去了三年半。距離那個曾經名為“沈文勤”的假小子,在出租屋的衛生間裡手忙腳亂地應對初潮帶來的慌亂與不適,更是過去了整整四年。
時間是最沉默也最有力的雕刻師。
如今站在瑪河市火車站售票大廳窗明几淨的玻璃幕牆前,沈雯晴看著倒影中的自己,偶爾仍會感到一絲恍惚。
倒影中的女子,身高定格在一米七,在北方女性中算得上高挑。體重維持在五十五公斤左右,因為常年堅持鍛鍊——跑步、游泳,偶爾跟著影片做些核心訓練——這重量並非鬆軟的脂肪,而是均勻附著在骨骼上的、線條流暢的肌肉,賦予她一種柔韌而富有生命力的體態。簡單的白色修身短袖T恤,搭配淺藍色高腰牛仔短褲,外罩一件輕薄的米色長款防曬開衫,腳上一雙簡約的白色帆布鞋。一身清爽的夏日裝扮,是再尋常不過的都市女大學生模樣。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具身體與四年前相比,經歷了怎樣翻天覆地、有時甚至令她措手不及的變化。
最大的困擾,來自胸前。
或許是手術徹底理順了內分泌,或許是基因中沉睡的密碼被完全啟用,又或許是青春後期持續的發育——總之,她胸前那對飽滿,以一種遠超她心理預期的速度和規模生長起來。如今,即便穿著最普通、毫無支撐的運動內衣,輪廓也清晰可見,沉甸甸的分量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的存在。她私下測量過,尺碼已經穩穩邁入了F的範疇。這帶來的不僅僅是購買內衣的困難,更是一種物理上的負擔和心理上的微妙窘迫。奔跑時不得不格外注意,穿稍微貼身的衣物就需要考慮場合,偶爾來自陌生人或同學不經意的注目,也會讓她下意識地想環抱雙臂。母親白玲曾憂心忡忡地帶她去看過醫生,得到的是“個體發育差異,屬於正常範圍,注意選擇合適承託的內衣”這般輕描淡寫的結論。她只能學著接受,用寬鬆的外套、巧妙的穿搭來淡化這過於矚目的特徵,同時也漸漸習慣了這份獨屬於女性的、豐盈的重量。
及腰的長髮是另一個顯著的標誌。高一開始還是男士短髮,到了高一快高二時媽媽給她編著魚骨辮還顯得稚氣的短髮,在時光的滋養下已然垂順如瀑。髮質極好,烏黑亮澤,在陽光下流淌著絲綢般的光暈。她大多時候簡單地束成高馬尾,或者編成鬆散的三股辮垂在一側,偶爾參加稍正式的場合,也會嘗試盤發。這一頭長髮,連同胸前過於飽滿的曲線,構成了她如今最具女性化的外在符號。每每在鏡中看到這樣的自己,她心底仍會泛起一絲奇異的陌生感——誰能想到,十五歲之前,這具身體在社會上曾是男孩呢?
“雯晴!這邊!”清脆的呼喚打斷了她的思緒。
售票大廳另一側,李靜、付文婷和楊露正朝她揮手。這是暑假裡難得的高中同學小聚。四年時間,足夠讓曾經的少女們踏上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李靜高考後去了省城一所師範院校的美術教育專業,如今言談間多了幾分藝術生的灑脫,指甲上塗著時興的亮色甲油,手腕上戴著一串自己編的彩色手鍊。“我現在天天跟石膏像、顏料打交道,感覺自己都快成‘色盲’了,看甚麼都想分析明暗關係。”她笑著抱怨,眼神卻亮晶晶的。
付文婷學了服裝設計,在南方一所職業院校,整個人氣質都變得幹練了不少,穿著自己改過的連衣裙,細節處可見巧思。“裁縫聽起來土,但現在叫時尚設計。我跟你講,南方那邊的小商品市場和麵料市場,簡直是個寶藏!我暑假都沒回來,跟著師兄師姐接了點小活,賺了點零花錢。”她說話語速很快,帶著對未來的憧憬。
變化最大的是楊露。她出人意料地選擇了一所外語學院的日語專業。“我也不知道怎麼就選了,可能是動漫看多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提起日語等級考試和喜歡的聲優時,眼睛都在發光。“以後想去日企試試,或者做翻譯也行。就是語法真的好難啊,比高中英語難多了!”
四個女孩在車站附近的冷飲店坐下,嘰嘰喳喳地交換著各自的大學見聞、戀愛八卦、對未來的迷茫與期待。沈雯晴大多時候安靜地聽著,偶爾插幾句關於自己大學生活的片段——江南電子科技大學,電腦科學與技術專業。她刻意淡化了自己在專業上的深入程度,以及利用“白晴”這個筆名持續為雜誌撰稿、甚至開始接觸一些小規模程式外包的“副業”。在同學們眼中,她依然是那個漂亮、有點安靜、但似乎運氣不錯考上了好大學的沈雯晴。
“對了,林薇呢?這次聚會叫她了沒?”付文婷吸著果汁,忽然問道。
氣氛微妙地停頓了一下。李靜和楊露對視一眼,看向沈雯晴。
沈雯晴用吸管輕輕攪動著杯中的檸檬水,語氣平淡:“她沒回來。她媽媽前陣子在鎮上碰到我媽,說林薇這個暑假留在上海打工,攢下學期的學費。”
“在上海啊……那也挺好,見見世面。”楊露小聲說。
“嗯。”沈雯晴應了一聲,不再多言。林薇這個名字,連同她那張泫然欲泣、充滿複雜情緒的臉,似乎已經隨著高中時代的結束,被擱置在了記憶的某個角落。偶爾聽聞她的訊息,心中也無甚波瀾。那條路,是林薇自己選的。而她們之間,早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聚會散場前,李靜忽然想起甚麼,壓低聲音說:“雯晴,你聽說了嗎?葉志奇……好像還在追沈麗雪,追得可緊了。前幾天我還看到他在金店外面轉悠,估計是想買禮物。”
沈雯晴只是淡淡笑了笑,沒接話。
家族聚餐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就在幾天前,二伯沈保國做東,在黃羊鎮新開的一家裝修浮誇的酒店擺了酒席。席間,沈麗雪儼然一副大小姐派頭,穿著最新款的裙子,拿著新買的手機,言談間不經意地提及“袁巖哥”如何如何,彷彿與袁家的關係已然鐵板釘釘。而二伯沈保國,更是紅光滿面,挺著愈發凸起的肚子,言語間透著一股暴發戶的得意。自從袁巖的父親——那位曾短暫蟄伏的袁局長——不知搭上了哪條線,一路高升,如今在瑪河市乃至省裡都風生水起,連帶著與袁家繫結的沈保國也覺得自己水漲船高,儼然以“未來袁家岳父”自居,對自家兄弟說話都帶上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味道。
沈雯晴冷眼看著二伯那副嘴臉和沈麗雪矯揉造作的表演,只覺得索然無味。袁家如今勢大,是事實。但將女兒和家族前途完全繫於一場充滿算計的“聯姻”上,又能走多遠?她想起前世沈麗雪和袁巖之間那些齷齪,心下更是一片冰涼。
聚餐結束後,在酒店門口,她恰好看到葉志奇蹲守在路邊,手裡捧著一束俗豔的玫瑰花,眼巴巴地望著裡面。當沈麗雪嫋嫋婷婷地走出來時,葉志奇立刻像聞到肉味的狗一樣撲上去,殷勤地遞上花,嘴裡說著蹩腳的奉承話。沈麗雪臉上帶著敷衍的假笑,接過花,隨手遞給身後的母親,連正眼都沒多看葉志奇一眼,便挽著父親的手臂上了自家新買的小轎車。葉志奇卻絲毫不覺尷尬,搓著手,目送車子遠去,臉上竟還帶著滿足的笑容。
那副卑微到塵埃裡的舔狗姿態,讓沈雯晴一陣反胃。她迅速移開視線,不想再看下去。
“爸,”她轉頭對身旁的沈衛國說,“學校那邊有點事,我想提前幾天過去。明天我就去瑪河市把火車票買了。”
沈衛國如今一心撲在越發成規模的農場上,人也曬黑了不少,但精神頭很足。他點點頭:“行,路上注意安全。錢夠不夠?”
“夠的。”沈雯晴答道。她確實需要提前返校。不僅僅是避開家裡這些煩人的應酬和視線,更因為她接了一個小型的網站維護外包專案,需要在開學前完成測試。此外,她也想利用開學前的空隙,去考察一下學校附近可能存在的機會——無論是兼職,還是她構思中更長遠的一些計劃。
於是,此刻她便站在了瑪河市火車站的售票視窗前。隊伍不長,她很快排到。
“一張8月25號,瑪河到省城的硬臥,然後轉28號省城到江南市的硬臥。”她清晰地報出車次和時間。這是她研究過的最優路線,雖然中轉麻煩些,但能確保有臥鋪,且總價相對直飛便宜太多。
付完錢,拿到兩張略顯單薄的硬質車票,沈雯晴輕輕舒了口氣。將車票小心地放進隨身小包的夾層,她轉身準備離開。
在她賣完火車票以後,周曉雯從後面過來,問了售票員之前那位姐姐買的是哪一車次的火車票。問完以後,拿著錢買了相同車次的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