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6月8日下午五點,最後一科英語考試結束的鈴聲在知行中學響起。
沈雯晴放下筆,靜靜看著窗外。六月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進教室,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試卷的油墨味,以及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三年高中,就這樣結束了。
她沒有像其他同學那樣歡呼、擁抱或哭泣,只是有條不紊地收拾好文具,將准考證、身份證一件件收進筆袋。前排的方韞轉過頭,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卻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樣的平靜。
走廊裡已經喧鬧起來。有人把書本拋向空中,有人抱著朋友大哭,有人對著窗外大喊“解放了”。沈雯晴提著筆袋走出教室,在門口遇見了翟老師。
翟老師今天特意穿了件淺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帶著幾分優越感的笑容。
“考得怎麼樣?”他問,目光在沈雯晴和方韞身上掃過。
“正常發揮。”沈雯晴簡短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翟老師點點頭,壓低聲音,“對了,你們真不考慮出去看看?我有個朋友在移民中介,現在楓葉國政策特別好,像你們這樣的優秀學生,過去讀個預科,直接上名校,比在國內擠破頭強多了。”
他滔滔不絕地講起國外的教育如何先進,生活環境如何優越,移民後如何輕鬆。沈雯晴安靜地聽著,直到他說完,才輕聲開口:“謝謝老師,我還是想留在國內。”
翟老師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也好,人各有志。不過老師還是要說,眼界要開闊,別隻盯著眼前這一畝三分地。”
“我明白。”沈雯晴禮貌地點頭,“老師,我們先走了。”
走出教學樓,夕陽將整個校園染成金黃色。操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學生,三三兩兩地拍照留念。王玉倩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抱住沈雯晴:“終於考完了!我要睡三天三夜!”
“睡甚麼睡,晚上去唱歌!”高倩也跟過來,臉上難得地露出笑容,“我爸媽說了,考完隨便我玩,愛怎麼玩怎麼玩。”
顧雯慢悠悠地走過來,手裡拿著最新款的諾基亞手機:“你們玩吧,我下個月就飛溫哥華了,得回去收拾行李。”
氣氛微妙地沉默了一瞬。
“真要去啊?”王玉倩小聲問。
“嗯,簽證都下來了。”顧雯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爸說那邊教育質量好,將來移民也方便。”
沈雯晴看著顧雯。這個曾經在宿舍裡和她針鋒相對的女生,如今眼神裡沒有了當年的銳利,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平靜。她知道,顧雯的選擇不是因為她多向往國外,而是因為她需要逃離——逃離這個讓她壓抑的家庭,逃離那些她不願面對的現實。
“那……祝你順利。”沈雯晴說。
顧雯看了她一眼,點點頭:“你也是。”
那天晚上的散夥飯,204和206兩個宿舍都到了。還是那家川菜館,還是那間包廂,只是氣氛和去年完全不同。
高倩喝了三杯啤酒就紅了臉,拉著王玉倩的手絮絮叨叨:“玉倩,你知道嗎,我可能要復讀了。”
“為甚麼?”王玉倩驚訝地問。
“我爸說我這次考砸了,上不了二本。”高倩的聲音帶著哭腔,“他說丟不起這個人,讓我再讀一年,非考上一本不可。”
王玉倩不知道該說甚麼,只能拍拍她的背。
“你呢?”方韞輕聲問王玉倩。
“我啊……”王玉倩撓撓頭,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分數剛過大專線,報了箇中原省的學校,學會計。我爸說女孩子學會計好,穩定。”
沈雯晴端起茶杯,小口喝著。茶水已經涼了,帶著淡淡的苦澀。
“方韞,雯晴,你們呢?”王玉倩問。
“我報了江南師範大學,但是是音樂系。”方韞說,聲音很輕,“這是我媽要求的。”
沈雯晴看了她一眼。方韞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一閃而過的迷茫。她知道,這又是方莉的安排——師範,學習音樂舞蹈,適合女孩子,將來好嫁人。方韞自己的意願,從來不在考慮範圍內。
“雯晴?”王玉倩碰了碰她的胳膊。
“電子科技大學,電腦科學。”沈雯晴說,“在江南。”
“哇!重點大學!”王玉倩驚呼,“雯晴你真厲害!”
高倩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了沈雯晴一眼,沒說話。
那頓飯吃得很慢。大家聊著這三年的點點滴滴——高一剛入學時的陌生,宿舍裡的摩擦與和解,運動會上為班級加油的吶喊,晚自習後一起泡泡麵的時光。說到好笑的地方,大家會哈哈大笑;說到動情處,又會紅了眼眶。
最後結賬時,幾個女生AA制。走出餐館,夜色已深,街燈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以後……常聯絡。”王玉倩的聲音有些哽咽。
“嗯,常聯絡。”沈雯晴說。
她們在街口分開,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沈雯晴和方韞並肩走著,誰都沒說話。晚風吹過,帶來夏夜特有的溫熱氣息。
“你真的要去江南師範大學?”沈雯晴忽然問。
方韞沉默了幾秒:“嗯。”
“你自己想去嗎?”
這次沉默更久了。方韞抬起頭,看著夜空中的星星,輕聲說:“重要嗎?”
沈雯晴沒再問。她明白那種感覺——當你的生活一直被安排,當你習慣了按照別人的期望去活,連“自己想不想”這個問題都會變得陌生。
“不過,”方韞忽然轉過頭,對沈雯晴微微一笑,“能和你在一個城市,挺好的。”
沈雯晴愣了愣,也笑了:“嗯,是挺好的。”
半個月後,志願填報結束。錄取通知書陸續寄到。
顧雯第一個離開,飛往溫哥華。臨走前,她在班級QQ群裡發了一條訊息:“走了,各位珍重。”後面附了一張機場的照片。沒有人回覆。
高倩果然復讀了。她繼續在知行中學讀高四,學校給她減免了一部分的費用。她和文科班的同學的戀情在高三這一年傳的很多,兩人居然同時復讀。
“高倩。”沈雯晴叫住她。
高倩轉過頭,眼睛有些紅腫。
“加油。”沈雯晴說。
高倩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用力點頭,然後拖著箱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王玉倩的錄取通知書到了,中原省一所專科學校。她高興地給大家打電話:“雖然學校不咋樣,但是是在省城!我終於能離開這個破地方了!”
聽說翟老師果然移民了,奔向了他的精神母國。
之後沈雯晴回到黃羊鎮。
小鎮比記憶中更熱鬧了。街上多了不少商鋪,賣農機的、賣化肥的、開飯館的,門臉一個比一個亮堂。主幹道正在拓寬,挖掘機轟隆隆地作業,塵土飛揚。
回到黃羊鎮的家中,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幾隻麻雀在棗樹上跳來跳去。沈雯晴推開虛掩的屋門,喊了聲“爸、媽”,無人應答。屋子裡收拾得整潔,卻空無一人。她放下行李,撥通了母親的手機。
電話那頭傳來嘩啦啦的搓麻將聲,夾雜著人聲喧譁。“雯晴啊?你到家啦?哎呀你看我,跟劉姨她們打牌呢,忘了時間了!”白玲的聲音帶著慣常的爽利和一點歉疚,“你爸?你爸更不著調,聽說你考上了電子科大,非拉著幾個老同學去喝酒了,說要‘慶祝慶祝’,估計又得喝到後半晌。廚房有早上剩的包子,你自己熱點吃啊,晚上咱家和大伯二伯他們在你迎春姐開的‘大西域餐廳’聚餐,別忘了!”
掛了電話,沈雯晴看著空蕩蕩的家,輕輕笑了笑。父母還是老樣子,母親愛熱鬧,父親有了高興事就忍不住要和人分享,哪怕只是最樸素的炫耀。這種充滿煙火氣的尋常,反而讓她感到一種踏實的溫暖。她沒去熱包子,從揹包裡拿出本《C語言程式設計》看了起來,任夏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在書頁上緩緩移動。
傍晚時分,沈衛國和白玲前後腳回來,身上還帶著酒氣和麻將館的煙味。見到女兒,兩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忙不迭地張羅晚飯,雖然只是簡單的麵條,卻吃得格外溫馨。飯後,一家三口換了衣服,前往沈迎春開的餐廳。
“大西域餐廳”在鎮上算是高檔場所,裝修帶著濃郁的西北風情,又夾雜了些許浮誇的“歐式”元素。最大的包廂裡,沈家幾房人差不多到齊了。大伯沈建國和大媽坐在主位旁邊,面色有些拘謹;二伯沈保國和席文瑜紅光滿面,聲音洪亮;姑姑沈玉芝帶著女兒楊曉玉、楊曉麗也來了;大堂姐沈迎春正忙前忙後地招呼,她丈夫在櫃檯後算賬。
沈雯晴一家到來,自然又是一番熱鬧的寒暄。沈保國尤其熱情,拍著沈衛國的肩膀:“老三,雯晴可是給咱老沈家長了大臉了!電子科大,了不得!” 語氣裡的熱絡掩蓋不住那絲居高臨下的比較意味——他女兒沈麗雪可是考去了上海。
眾人落座,菜餚流水般端上。正熱鬧間,包廂門被推開,小叔沈向東來了,身邊還跟著一個約莫八九歲、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沈向東穿著皺巴巴的夾克,臉上帶著常年奔波勞碌的疲憊,眼神閃爍不定。他的出現讓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向東來了?快坐快坐。” 作為長兄的沈建國開口招呼,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這是……”
“我兒子,文宇,沈文宇。” 沈向東有些侷促地把孩子往前推了推,“快叫大伯、二伯、三伯、姑姑。”
小男孩沈文宇怯生生地挨個叫了一遍,眼睛卻盯著桌上豐盛的菜餚。沈迎春連忙讓服務員加座添碗筷。
席間,話題自然繞不開孩子們的高考。沈保國當仁不讓地成了中心,幾杯酒下肚,嗓門更高了:“……我們家麗雪,上海!雖然不是頂頂尖的學校,但那可是國際大都市!以後發展機會能一樣嗎?” 他瞥了一眼沈衛國,話鋒一轉,“我那礦,去年終於跟袁氏談妥了,他們全資收購,我呢,拿了現金,還換了一部分袁氏的股份,不大,但也是股東了嘛!” 他刻意頓了頓,享受著眾人或羨慕或複雜的目光,“袁家那小子,袁巖,你們知道吧?跟麗雪是同學,這次也考去上海了,以後啊,年輕人互相有個照應。”
坐在年輕人一桌的沈麗雪,今天打扮得格外清純淑女,淺色連衣裙,淡妝,聽到父親的話,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羞澀笑容,輕聲細語地對旁邊的堂姐妹說:“爸就是愛誇張。上海學校多,競爭也大,我還要多努力才行。” 然而,當她的目光與斜對面的沈雯晴相遇時,那眼底迅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和攀比,藉著夾菜的姿勢,她用只有附近幾人能聽到的聲音,彷彿閒聊般對沈雯晴說:“雯晴,江南也挺好的,生活節奏慢,適合讀書。像上海那種地方,壓力太大了,我也就是想著,畢竟袁巖……咳,有些老同學在,能互相幫襯點。” 語氣溫婉,卻句句透著“我有靠山”的暗示。
沈雯晴只是淡淡一笑,夾了塊手抓羊肉給旁邊眼巴巴看著的沈文宇,對沈麗雪的話不置可否。她早已看清這位堂姐的本質,綠茶式的炫耀於她而言,如同清風過耳。
坐在沈雯晴另一邊的表姐楊曉玉,在長安讀大學,氣質比高中時沉穩了不少。沈雯晴順勢問她大學生活。楊曉玉推了推眼鏡,笑著說:“別的都好,就是食堂阿姨的手,看到是女生打菜,真的會抖!男生碗裡肉堆起來,到我們這兒就‘精準投放’幾塊。” 這話引得桌上幾個年輕人都笑了起來。她又說起內地衣服便宜,尤其是反季促銷時,以及大學裡各種社團、講座的豐富多彩,眼裡有光。相比之下,她的妹妹楊曉麗顯得沉默許多,她沒上高中,讀了中專,此刻雖然沒說甚麼,但偶爾低頭檢視手機時,臉上閃過的那種甜蜜與忐忑交織的神情,沈雯晴一看便知——大概又是和哪個男同學在談戀愛,而且情況可能並非一帆風順。沈雯晴心中瞭然,卻甚麼也沒問,每個人都有自己需要經歷的悲喜。
小堂弟沈文宇吃得滿嘴流油,沈迎春逗他:“文宇,告訴大姑,你叫甚麼名字呀?”
小男孩響亮地回答:“沈文宇!文化的文,宇宙的宇!”
沈向東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欣慰笑容。
酒過三巡,氣氛更酣。沈保國愈發意氣風發,吹噓著與袁氏的合作前景。這時,沈向東搓著手,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湊到沈保國身邊:“二哥,你現在是發達了,手指縫裡漏點就夠我們過日子了。你看我……文宇漸漸大了,花銷多,我那運輸生意最近又不太好,能不能……週轉一點?”
剛才還高談闊論的沈保國,臉色頓時變得尷尬,眼神躲閃,打著哈哈:“哎呀,向東,不是二哥不幫你,你看我這……錢都投在專案裡了,股份那東西又不能馬上變現,手上也緊,也緊啊!”
沈向東眼中的希望黯淡下去,嘴唇動了動,沒再說甚麼,默默坐了回去。過了一會兒,他又期期艾艾地挪到沈衛國旁邊:“三哥,你看……”
沈衛國心腸軟,見弟弟這副模樣,加上喝了酒,張口就要答應。旁邊的沈雯晴輕輕碰了碰母親白玲的胳膊,遞了個眼色。白玲立刻會意,搶先一步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清晰:“向東啊,你三哥的情況你也知道,前兩年搞農場投入大,今年剛緩過點勁。我們手頭也不寬裕,這樣,你要是急用,我們先拿兩萬給你應應急,但親兄弟明算賬,你得打個借條,約定個還期,到時候我們給你送過去,你看行不?”
這話既給了沈向東臺階,又守住了自家的底線,避免了像以前一樣有去無回。沈衛國張了張嘴,看到妻子和女兒平靜的眼神,最終把話嚥了回去,點了點頭。沈向東愣了一下,臉上青紅交錯,最終訥訥地點頭:“……行,謝謝三哥三嫂。”
這場家宴,就在這微妙複雜的氣氛中接近尾聲。散席後,眾人走出餐廳。夜色中,一個瘦高的身影急匆匆跑來,正是葉志奇,手裡還提著兩杯奶茶和一小袋零食。“麗雪!等久了吧?我剛去買了你愛喝的奶茶,還有話梅。” 他額角帶著汗,臉上是殷勤又忐忑的笑容。
沈麗雪在眾人目光注視下,優雅地接過奶茶,微微頷首,語氣輕柔:“謝謝啊,其實不用這麼麻煩的。” 她享受著葉志奇的鞍前馬後,也享受著親戚們投來的或羨慕或複雜的目光。葉志奇則像個忠誠的騎士,忙不迭地幫她拿包,詢問接下來想去哪裡。沈麗雪矜持地表示可以去看場晚場電影,葉志奇立刻喜形於色。兩人並肩離去,葉志奇始終落後半步,姿態恭敬。
沈雯晴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燈火闌珊的街角,搖了搖頭。每個人都在奔赴自己認定的“幸福”,無論那看起來是真是幻。
暑假剩下的日子平淡而充實。沈雯晴不想虛度光陰,果斷報了駕校。每天頂著烈日往返於訓練場,從笨拙地控制方向盤到逐漸熟練。教練是個脾氣火爆的中年人,沒少吼她,但她總是沉默而專注地練習,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汗水浸溼了衣裳,白皙的面板也曬黑了些,但她握緊方向盤的手卻越來越穩。
一個月後,當她順利透過所有科目,拿到那本墨綠色封面的駕照時,心中湧起一股紮實的成就感。這不僅僅是掌握了一項技能,更象徵著她對自己人生方向盤的掌控,又多了一分力量。
轉眼到了九月,離別的時刻。沈雯晴再次收拾行囊,這一次,目的地是遙遠的江南。在省城車站,她與同樣拖著行李箱的方韞匯合。兩個女孩相視一笑,彼此眼中都有對未來的憧憬,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火車轟鳴著駛出站臺,熟悉的景色開始加速後退。沈雯晴靠窗坐著,看著窗外漸行漸遠的故鄉大地,田野、村莊、遠山……最終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塊。
方韞輕聲問:“在想甚麼?”
沈雯晴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張印著“電子科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嘴角泛起一絲平靜而堅定的弧度。
“在想,”她說,“新的地圖,載入好了。”
窗外,鐵軌筆直延伸,通往天際線處那片未知的、屬於她們的廣闊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