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8月的第三個星期三,一封特快專遞送到了周家。
周逸鳴從郵遞員手中接過那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手指微微發顫。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拆開,而是抬頭看了看天——八月的北疆,天空藍得透徹,雲朵白得晃眼。
“誰的信?”周母從廚房探出頭。
“錄取通知書。”周逸鳴說,聲音很平靜。
他走到客廳,在茶几旁坐下,用裁紙刀小心地劃開信封邊緣。抽出裡面的檔案,最上面是一張紅底金字的錄取通知書。他的目光直接落在學校名稱上:
江南警察學院
偵查學專業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請於2003年9月15日前持本通知書及相關證件來校報到。”
周逸鳴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很久。江南——那是沈雯晴曾經提起過的地方。去年夏天,在醫院裡,她說過想去南方看看,說江南水鄉很美,說那邊的大學資源更好。他當時沒說甚麼,只是記在了心裡。
填報志願時,他在第一志願欄工工整整寫下了這所學校的名字。沒有跟任何人商量,包括父母。他知道,如果說了,母親一定會反對——太遠了,兩千多公里,而且警校太苦。但他還是填了。
現在,通知書來了。
周母圍裙都沒解就衝過來,搶過通知書看。看到“江南”兩個字時,她的臉色變了變:“這麼遠?而且……警校?”
“嗯。”周逸鳴把通知書拿回來,仔細摺好,放回信封。
“逸鳴,你……”周母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這一年多,兒子變得太多——沉默,堅定,有自己的主意。她看著他從一個陽光跳脫的少年,長成現在這個肩背挺直、眼神沉靜的青年,心裡既欣慰又酸楚。
“媽,我還有個事要辦。”周逸鳴站起身,“爺爺之前說的那個大學生入伍的名額,我需要去落實一下。”
周母愣住了:“入伍?你不是考上警校了嗎?”
“我想保留學籍,先入伍兩年。”周逸鳴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大學生入伍現在有政策,學校那邊可以辦保留學籍手續。等退伍回來,直接接著讀。”
“為甚麼非要……”周母的聲音有些發顫。
周逸鳴轉過身,看著母親。他比她高出一個頭了,需要低頭才能對視:“媽,有些東西,在學校裡學不到。有些力量,需要實實在在的鍛鍊才能獲得。”
他沒說出口的是:有些真相,需要更強的力量才能查清。有些保護,需要更硬的拳頭才能實現。
周母的眼淚掉下來。她擦了擦,轉身走回廚房:“隨你吧……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周逸鳴看著母親的背影,心裡一緊。但他沒說甚麼,轉身上樓。
回到房間,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通訊錄——那種老式的、塑膠封面的小本子。翻到某一頁,上面記著一個電話號碼,備註是“李叔叔,武裝部”。這是爺爺的老戰友,退休前在省軍區工作。
他拿起桌上的固定電話,撥號。嘟嘟聲響了七下,被接起。
“喂,李叔叔嗎?我是周逸鳴,周建國的孫子。對,就是我爺爺說的事……我想問一下,那個大學生入伍的名額……對,我考上了江南警察學院……是的,想保留學籍先入伍……好,那我明天過去辦手續……謝謝李叔叔。”
掛掉電話,他坐在床邊,看向窗外。
窗外是小鎮熟悉的街景,遠處是棉田,更遠處是天山隱約的輪廓。他在這裡生活了十八年,熟悉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縷風。但現在,他要走了。
去江南,去警校,去部隊。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開始完全不同的生活。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摩托羅拉的翻蓋機,漆都磨掉了。翻開蓋,找到那個熟悉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
該說甚麼?說“我考上江南警察學院了”?說“我要去當兵了”?還是說“我選了你去過的方向”?
最終,他還是合上了手機。有些話,現在說還太早。有些路,得先自己走一段,才有資格邀請別人同行。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甚麼好收拾的,大部分東西都要留在家裡。他只帶一個揹包,幾件衣服,幾本書,還有那個黑色封面的日記本。
翻開日記本,最新一頁寫著:8月20日,收到錄取通知書。江南警察學院,偵查學。下一步:辦理保留學籍入伍手續,9月初報到。
他在下面新寫了一行:目標:兩年內轉士官,期間自學法律、偵查技術。退伍後回校繼續學業,同時準備司法考試。
寫完後,他合上日記本,塞進揹包最裡層。
樓下傳來父親回家的聲音。周逸鳴下樓,看見周父拄著柺杖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檔案袋。
“爸。”
“嗯。”周父在沙發上坐下,把檔案袋放在茶几上,“逸鳴,你過來。”
周逸鳴走過去坐下。周父開啟檔案袋,抽出一沓檔案:“你看看這個。”
是一份公司註冊材料——“北疆新農農業技術服務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周建國。註冊資本:五十萬。
周逸鳴愣住了:“爸,這是……”
“你之前不是跟雯晴那丫頭聊過農業合作社的事嗎?”周父點了支菸,慢慢說,“我這半年養病,琢磨了很多。官場這條路,我走到頭了。就算身體好了,回去也是個閒職,沒意思。”
他吐出一口煙,眼神有些飄遠:“但農業技術推廣,這事有搞頭。現在上面政策支援,下面農民需要。我幹了幾十年農村工作,人脈有,經驗有。缺的就是個切入點。”
周逸鳴翻看著材料,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父親變了——不再是那個一心撲在官場上的鎮長,開始尋找新的可能。而這新的方向,竟然和沈雯晴當初隨口聊起的話題有關。
“錢從哪裡來?”他問。
“把老房子抵押了,貸了三十萬。你舅舅入股十萬,我自己攢了十萬。”周父說得很平靜,“夠啟動的。先做滴灌裝置推廣和技術服務,慢慢來。”
“媽知道嗎?”
“知道。”周父笑了笑,“她開始不同意,後來想通了。她說,總比我在家閒著強。”
周逸鳴看著父親,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男人,現在頭髮白了一半,臉上有了皺紋,但眼神裡有一種新的光——不是官場上的算計,是創業者特有的、帶著風險的興奮。
“爸,”周逸鳴說,“你會成功的。”
“不一定。”周父搖搖頭,“做生意有賺有賠,我心裡有數。但總得試試,對吧?”
“嗯。”
父子倆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客廳染成金黃色。周父忽然說:“逸鳴,你去江南,是不是因為雯晴那丫頭說過想去南方?”
周逸鳴身體僵了一下,沒說話。
“你不說我也知道。”周父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理解,也有嘆息,“年輕時候都這樣。為了一個人,去一座城。”
“不是……”
“是不是都不重要。”周父擺擺手,“重要的是,你選的路,要對自己負責。不管是為了誰,最後走路的都是你自己。”
周逸鳴點點頭。
“去吧。”周父說,“好好幹。家裡有我。”
“嗯。”
那天晚上,周家吃了頓簡單的晚飯。紅燒排骨,炒青菜,西紅柿雞蛋湯。周母給每個人都盛了滿滿一碗飯,不停夾菜:“多吃點,去了部隊就吃不到媽做的飯了。”
周曉雯低著頭扒飯,眼睛紅紅的。周逸鳴給她夾了塊排骨:“曉雯,哥不在家,你要照顧好爸媽。”
“我知道。”曉雯的聲音帶著哭腔。
“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錢的事不用操心,哥有津貼。”
“嗯。”
飯後,周逸鳴幫母親洗碗。廚房的水龍頭修好了,不再漏水。周母一邊擦灶臺,一邊輕聲說:“去了部隊,別逞強。該服軟就服軟,別跟領導頂嘴。”
“我知道,媽。”
“到了南方冬天那邊溼氣重,自己注意保暖。冬天沒暖氣,你多帶幾件厚衣服。”
“部隊都有。”
“還有……”周母頓了頓,聲音更輕了,“要是以後見到雯晴……替媽說聲對不起。”
周逸鳴洗碗的手停住了。水流嘩嘩地衝過碗碟,濺起水花。
“媽,都過去了。”
“過不去。”周母搖搖頭,眼圈紅了,“有些事,錯了就是錯了。媽這輩子,對不起的人不多,那丫頭算一個。”
周逸鳴沒說話,只是繼續洗碗。洗得很仔細,每一個碗都衝得乾乾淨淨。
洗完後,他上樓。經過妹妹房間時,聽見裡面傳來壓抑的哭聲。他站在門口,想敲門,最終還是沒有。
回到自己房間,他站在窗前。夜幕降臨,小鎮的燈火一盞盞亮起。遠處,沈雯晴家的方向,有一盞燈特別亮。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開始最後一遍檢查行李。
揹包,證件,通知書,日記本。還有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她的偷拍,他誰也沒有告訴,是他偷偷的找人洗出來的。
他把照片夾進日記本里,拉上揹包拉鍊。
同一時間,知行中學。
高三開學已經兩週。晚自習剛剛結束,教室裡還留著幾個人在埋頭做題。沈雯晴收拾好書包,和方韞一起走出教室。
九月的夜晚已經有了涼意,風吹過操場,帶來遠處桂花的香氣。路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並肩而行。
“今天數學最後一道大題,你解出來了嗎?”方韞問。
“解了,用了兩種方法。”沈雯晴說,“晚點我把步驟寫給你。”
“謝謝。”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宿舍樓時,王玉倩從後面追上來:“雯晴!等等我!”
沈雯晴停下腳步。王玉倩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挽住沈雯晴的另一隻胳膊:“你最近怎麼回事啊?整天不是教室就是宿舍,也不跟我們一起逛小賣部了。”
“高三了,時間緊。”沈雯晴的聲音很平靜。
“時間緊也不能這麼拼啊。”王玉倩撇撇嘴,“你看你,最近話都少了好多。以前還會跟我們說說笑笑,現在除了學習就是學習。”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問:“對了,你那個好哥們……周逸鳴,最近怎麼樣了?感覺好久沒聽你提過他了。”
沈雯晴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後恢復平靜:“他怎麼樣,跟我沒關係。”
“怎麼就沒關係了?”王玉倩瞪大眼睛,“你們以前不是挺好的嗎?之前聽說他還來找過你,後來就再也沒訊息了。你倆……鬧矛盾了?”
“沒鬧矛盾。”沈雯晴的聲音依舊平淡,“本來就不是一路人,現在高三了,各自有各自的事要做。”
她說著,挽緊方韞的胳膊:“我現在就想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其他的,不想分心。”
王玉倩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朝夕相處的室友有些陌生。以前的沈雯晴雖然也安靜,但眼裡有光,偶爾還會開開玩笑。現在的沈雯晴,像一潭深水,平靜得讓人看不出情緒。
“可是……”王玉倩猶豫了一下,“雯晴,你難道就不想……有個男朋友甚麼的?你看高倩她們,雖然嘴上不說,私底下都有人追。你這麼好,肯定也有人喜歡你啊。”
沈雯晴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王玉倩。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清澈而冷靜:“不想。”
“為甚麼?”
“因為不需要。”沈雯晴說得很乾脆,“我有你們幾個好閨蜜就夠了。談感情太費時間,也太費心力。我現在沒那個精力,也沒那個興趣。”
她頓了頓,補充道:“高三這一年,我只想做好一件事——考上理想的大學。其他的,等以後再說。”
王玉倩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看到方韞輕輕搖了搖頭。她嘆了口氣:“好吧……那你別把自己逼太緊。該放鬆的時候還是要放鬆。”
“我知道。”沈雯晴點點頭,“走吧,回宿舍。明天還有早自習。”
三人繼續往宿舍樓走。王玉倩還是忍不住嘀咕:“我就是覺得……你最近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擔心。”
“我沒事。”沈雯晴說,“真的。”
走到宿舍樓下,王玉倩先跑上樓了。沈雯晴和方韞慢慢走在後面。
“你真的沒事?”方韞輕聲問。
沈雯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有事沒事,不都得往前走嗎?”
月光下,她的側臉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靜。那種平靜不是偽裝,而是真正想通了一些事之後的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