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7月8日,下午五點。
最後一門英語考試的結束鈴聲響起,考場裡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嘆息。周逸鳴放下筆,看著窗外。六月的陽光很烈,照在操場上,白花花的晃眼。
三年高中,結束了。
他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場。走廊裡擠滿了學生,有人歡呼,有人哭泣,有人擁抱,有人沉默。他穿過人群,腳步很快,像要逃離甚麼。
班長在樓梯口攔住他:“周逸鳴!晚上大家一起吃散夥飯,在人民路那家川菜館,六點半,一定要來啊!”
“我不去了。”周逸鳴說,“家裡有事。”
“別啊,最後一次了!”班長拉住他,“大家都去,就缺你一個多不好。”
周逸鳴搖搖頭,掙開班長的胳膊:“真有事,抱歉。”
他快步走下樓梯,走出教學樓,走出校門。校門口擠滿了等待的家長,一個個伸長脖子張望。他擠過人群,走向長途汽車站。
他要回黃羊鎮。
現在,立刻。
這半年,他沒敢聯絡沈雯晴。不是不想,是沒臉。母親那些話,病房裡那些事,像一道鴻溝,橫在他們之間。他拼命學習,拼命鍛鍊,告訴自己要先變得強大。但今天,高考結束了,那道閘門忽然鬆了——他想見她,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
大巴車搖搖晃晃開了兩個小時。到黃羊鎮時,已經是傍晚七點。夕陽西斜,把小鎮染成金黃色。
周逸鳴下了車,站在熟悉的街道上。兩年多沒回來了,小鎮變化不大,只是更舊了些。他沿著主街往沈雯晴家方向走,腳步越來越快,心跳也越來越快。
該說甚麼?就說“我考完了”?還是問“你還好嗎”?或者……甚麼都不說,就看看她?
走到街角,他停下了。
前面不遠處的書店門口,站著兩個人。
沈雯晴,和一個男生。
周逸鳴的呼吸停滯了。
沈雯晴變了。半年不見,她變得更加婀娜多姿,身材更加窈窕。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髮已經慢慢留長,側臉的線條在夕陽下柔和而清晰。她正在和那個男生說話,嘴角帶著淺笑,眼睛彎彎的。
那個男生周逸鳴認識——曾睿,那是沈雯晴家的鄰居之一,那時候和她一起安裝網咖的面板白淨的少年,以前他們在瑪河市見過兩面,他今年也是高三生。
周逸鳴看見沈雯晴說了句甚麼,曾睿點點頭,然後——沈雯晴突然伸手,挽住了曾睿的胳膊。
很自然的動作,就像普通朋友那樣。但周逸鳴知道不是。曾睿整個人都僵住了,臉更紅了,想抽回胳膊又不敢。沈雯晴卻挽得更緊了些,還側過頭對曾睿笑了一下。
那笑容,周逸鳴很熟悉——乾淨,明亮,帶著一點狡黠。以前她對他這樣笑過。
現在,她在對別人這樣笑。
周逸鳴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他想上前,想叫她,想問“他是誰”。但腳像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動。
他想起病房裡母親那些刻薄的話,想起沈雯晴最後看他時平靜的眼神,想起那兩萬塊錢,想起九個月前就該斷了的聯絡。
現在,她有了新朋友。一個不會讓她難堪,不會讓她被羞辱,不會讓她收那種錢的朋友。
一個……配得上她的朋友。
周逸鳴看見沈雯晴挽著曾睿,兩人並排往前走,走向街對面的餐廳。餐廳門口掛著橫幅:“高三畢業生聚餐”。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都是熟悉的面孔——李靜、楊露、還有其他幾個同學。
沈雯晴走到餐廳門口,忽然停了一下,轉過頭,目光掃過街角。
周逸鳴心裡一緊,下意識想躲,但已經來不及了。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短短一秒。
沈雯晴的眼神很平靜,像看一個陌生人。然後她轉回頭,對曾睿說了句甚麼,兩人一起走進餐廳。玻璃門關上,隔絕了裡面的喧囂。
周逸鳴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夕陽沉下去了,天色暗下來。街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小鎮。餐廳裡傳來笑聲,碰杯聲,歡呼聲。他們在慶祝,慶祝高中結束,慶祝新生活開始。
而他站在外面,像個局外人。
最終,他轉身離開。腳步很慢,背挺得很直。他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街角的錯過,有時候就是一輩子。
餐廳裡,沈雯晴鬆開曾睿的胳膊,低聲說:“抱歉,借你用一下。”
曾睿的臉還紅著,推了推眼鏡:“沒、沒事。剛才那個人是……”
“一個熟人。”沈雯晴打斷他,語氣平淡,“不熟。”
她走到窗邊的位置坐下,方韞已經在等她了。楊露湊過來,擠眉弄眼:“雯晴,剛才你跟曾睿……甚麼情況?”
“沒甚麼情況。”沈雯晴拿起選單,“他幫我挑了幾本參考書,正好順路。”
“順路就挽胳膊啊?”楊露不信。
沈雯晴沒接話,翻開選單看。手指在微微發抖,她用力握緊,強迫自己平靜。
剛才街角那個身影,她看見了。周逸鳴,他回來了。半年不見,他瘦了,黑了,肩膀寬了,整個人像一把繃緊的弓。他站在那兒,看著她,眼神複雜得像要說甚麼。
但她不想聽。
所以她挽住曾睿的胳膊,笑得燦爛。她要讓他知道,沒有他,她過得很好。有朋友,有未來,有新生活。
只是為甚麼,心裡某個地方,還是會鈍鈍地疼?
“雯晴?”李靜輕聲叫她。
沈雯晴抬起頭,勉強笑了笑:“我沒事。點菜吧,今天考完了,好好慶祝。”
她接過方韞遞來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很涼,流過喉嚨,壓下那股翻湧的情緒。
窗外,夜色完全降臨。街燈下,那個身影已經不見了。
也好。就這樣吧。
她轉過頭,加入同學們的笑談中。笑聲很大,大到可以掩蓋心底那點細微的、不該有的波瀾。
這頓聚餐吃到晚上九點。大家聊考試,聊志願,聊未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喝多了開始唱歌。沈雯晴喝了兩杯啤酒,臉有些紅,但腦子很清醒。
散場時,曾睿走過來,猶豫了一下:“沈雯晴,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跟她們一起。”沈雯晴說,“今天謝謝你。”
“謝甚麼?”
“謝你……配合我演戲。”沈雯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憊。
曾睿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甚麼。他點點頭,沒再多問:“那……再見。明年志願填報的時候,可以一起商量。”
“好。”
沈雯晴和閨蜜們一起回到家裡。夜晚的風很涼,吹散了酒意。一群人相互依偎著,開著女生之間的玩笑。
快到家裡時,李靜忽然開口:“剛才街角那個人,去年你做手術那段時間來找過你。”
沈雯晴腳步一頓:“嗯。”
“那你和他……”
“嗯。”沈雯晴打斷她,“我不想見到他。”
她抬起頭,看著夜空。星星很少,月亮很亮。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那些少年時代的心動,那些荷爾蒙的錯覺,那些不該有的期待,都該封存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