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了六月，周逸鳴從學校回到家。
這個家已經不是兩年前那個窗明几淨、處處透著官邸氣息的鎮長了。客廳的沙發換了，從真皮換成了布藝，扶手上磨出了毛邊。牆上的字畫取下來了，露出原先掛畫留下的淺色印記。電視機還是那臺老式的，遙控器不太靈光，要用力按才行。
周父坐在陽臺的藤椅上，腿上蓋著薄毯，望著窗外發呆。車禍過去大半年，他能走路了，但左腿有些跛，陰雨天會疼。腦子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有時候說著話突然就忘了下文。單位給他安排了個閒職——檔案室管理員，一個月領一千八百塊基本工資，不用去上班。
周母在廚房做飯。繫著圍裙，頭髮隨意紮在腦後，幾縷碎髮被汗水粘在額角。她在鎮上一傢俬企找了份文員的活兒，每天要坐半小時公交去上班，月底領一千二百塊工資。以前她從不進廚房，現在能做一桌像樣的菜了。
周逸鳴放下書包，妹妹周曉雯從房間裡探出頭：“哥回來了！”
“嗯。”周逸鳴走過去，揉了揉妹妹的頭髮。曉雯今年高一，個子躥得很快，已經到他肩膀了。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邊。
“媽說今晚吃紅燒肉。”曉雯小聲說，“買了兩斤五花肉呢。”
周逸鳴點點頭，走進廚房：“媽，我幫你。”
周母正在切土豆，聽見聲音回頭，臉上露出笑容：“不用不用，你去歇著。高三累吧？看你又瘦了。”
“不累。”周逸鳴還是走過去，拿起蒜頭開始剝。蒜皮沾在手指上，留下辛辣的氣味。他剝得很仔細，一瓣一瓣，蒜肉白白淨淨的。
廚房裡只有切菜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周母輕聲說：“下個月……你爸的醫藥費該結了，最後一批。我去問了，社保能報七成，剩下的……你舅舅說可以先借我們。”
“不用借。”周逸鳴說，“我卡里還有五千多，夠付。”
周母的手頓了一下：“那是你攢著上大學的……”
“大學我可以貸款。”周逸鳴剝完最後一瓣蒜，放進碗裡，“媽，別跟舅舅借錢了。這兩年，他們家也沒少幫我們。”
周母不說話了，只是用力切著土豆，刀刃撞擊砧板，發出篤篤的聲響。過了一會兒，周逸鳴聽見極輕的抽泣聲。他抬起頭，看見母親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
“媽……”
“沒事。”周母抹了把臉，沒回頭，“油煙嗆眼睛。”
晚飯做好了。紅燒肉、土豆絲、西紅柿炒雞蛋、紫菜湯，四菜一湯，擺在小方桌上。以前家裡吃飯用圓桌，能坐八個人，現在換了小方桌，剛好一家四口。
周父被攙扶到桌邊坐下。他拿起筷子，手有些抖，試了幾次才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然後點點頭：“嗯，好吃。”
周母笑了，眼圈還紅著：“好吃就多吃點。”
四個人安靜地吃飯。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咀嚼的聲音，偶爾周父會問一句“今天學校怎麼樣”，周逸鳴或曉雯簡單答一句“還行”。
吃到一半，周父忽然放下筷子，看著周逸鳴：“逸鳴啊。”
“嗯，爸。”
“你下個月就要高考了。”
“嗯，我已經準備好了。”
周父點點頭，眼神有些飄忽，像是在回憶甚麼：“高三……關鍵時候。你……想好考哪兒了嗎？”
周逸鳴放下碗筷，坐直身體：“我想考警校。或者……直接去當兵。”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
周母先開口，聲音有些急：“當兵？那得多苦啊！而且……而且當完兵回來，還能上大學嗎？”
“可以。”周逸鳴說，“現在有政策，高中畢業拿著錄取通知書入伍，退伍後還是可以繼續上的。”
“可是……”周母還想說甚麼。
周父擺擺手，打斷她。他看著兒子，眼神漸漸聚焦，變得清明：“為甚麼想當兵？”
周逸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想鍛鍊自己。也想……有點力量。”
他沒說完整，但在座的人都明白。力量——保護家人的力量，查清真相的力量，讓那些躲在暗處的人付出代價的力量。
周父點點頭，沒再追問。他轉頭看向女兒：“曉雯呢？高一了，有想過以後嗎？”
曉雯正在扒飯，聽見問話抬起頭，嘴裡還嚼著米飯。她嚥下去，小聲說：“我想……早點出來工作。”
周母皺眉：“說甚麼呢？好好讀書考大學。”
“可是大學學費貴。”曉雯低下頭，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飯，“我聽說一年要好幾千，還不算生活費。咱家現在……供不起兩個人。”
周逸鳴放下筷子：“曉雯，學費的事不用你操心。哥會想辦法。”
“你能想甚麼辦法？”曉雯抬起頭，眼睛紅了，“你去當兵，一個月才幾百塊津貼。回來還要讀書，還要花錢。我……我可以考個大專，三年出來就能工作，還能補貼家裡。”
“不行。”周逸鳴語氣堅決，“你必須考大學。錢的事，我來解決。”
“你怎麼解決？”曉雯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去借錢？還是去打工？哥，我不傻，我知道家裡現在甚麼樣。媽每天早出晚歸，爸的工資還不夠買藥。我不想……”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掉進碗裡。
周母也哭了，用圍裙擦著眼睛。周父嘆了口氣，伸手拍拍女兒的肩膀：“曉雯，聽話。家裡再難，供你們讀書的錢還是有的。你哥說得對，你必須考大學。”
“可是……”
“沒有可是。”周逸鳴的聲音很平靜，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算過了。如果我考上警校，學費全免，還有津貼。如果去當兵，一個月有津貼，退伍還有一筆錢。不管哪種，都能供你上大學。”
他看著妹妹，眼神堅定：“曉雯，你只要負責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其他的，交給哥。”
曉雯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用力點頭，說不出話。
周母擦乾眼淚，給每個人碗裡夾菜：“好了好了，先吃飯。菜都涼了。”
一家人重新拿起筷子。紅燒肉的湯汁拌在米飯裡，油亮亮的，很香。周逸鳴大口吃著，腦子裡卻在盤算：警校的體能測試要求，視力標準，政審材料。如果去當兵，該報哪個兵種，該準備哪些東西。
吃到尾聲，周父忽然說：“逸鳴啊。”
“嗯？”
“不管你去當兵，還是考警校……”周父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記住，別學壞。權力這東西，有了是好事，但要用對地方。”
周逸鳴抬起頭，看著父親。這個曾經在鎮上叱吒風雲的男人，現在頭髮白了一半，臉上有了皺紋，眼神不再銳利，但說這話時，依舊有種沉澱下來的力量。
“我知道，爸。”周逸鳴說，“權力不是用來欺負人，是用來保護該保護的人。”
周父點點頭，沒再說話。
晚飯後，周逸鳴幫母親洗碗。廚房的水龍頭有點漏水，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水池裡。周母一邊擦灶臺，一邊輕聲說：“逸鳴，媽知道你現在……心裡憋著股勁。但有些事，急不得。”
“我知道，媽。”
“沈家那丫頭……”周母猶豫了一下，“你……還想著她嗎？”
周逸鳴洗碗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不想了。”
這是假話。但他知道，現在想這些沒用。他還沒資格想。
周母嘆了口氣：“那孩子……其實是個好孩子。是媽當初……做得不對。”
“媽，都過去了。”周逸鳴說，“我現在只想把該做的事做好。”
洗完碗，周逸鳴回到自己房間。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書架。書架上擺滿了高三的複習資料，還有幾本軍事雜誌。他從抽屜裡拿出那個黑色封面的日記本，翻開。
最新的一頁上寫著：6月22日，二模成績年級第31，還不夠。體能測試引體向上12個，目標15個。
他在下面新寫了一行：曉雯要考大學，學費需提前準備。當兵津貼估算：第一年每月500，第二年每月600，退伍費約2萬。合計約3.3萬。
寫完後，他合上日記本，走到窗前。窗外是小鎮的夜晚，零零星星的燈光，遠處有狗叫聲。他望著沈雯晴家的方向——雖然看不見，但他知道在哪。
九個月了。他沒給她打過電話，沒發過簡訊，甚至沒敢去打聽她的訊息。有時候在學校，他會聽到別人議論她，說她成績多好，說她多受歡迎。他只是默默聽著，然後轉身離開。
他知道，有些距離，不是靠想念就能縮短的。他需要先把自己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有資格站在她面前，說一句“對不起”，或者……甚麼都不說，只是站在那兒。
路還很長。但今晚這頓家庭的晚餐，讓他更清楚自己要往哪走。
轉身回到書桌前，他翻開物理練習冊，開始做題。檯燈的光暈在紙面上鋪開，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窗外，夜色漸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