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沈雯晴獨自走進瑪河市人民醫院。
白玲原本要跟來,被她勸住了。“媽,這件事,我自己來了結。”
三樓病房裡,周父半靠在床頭,氣色比昨天好些。周母坐在床邊,手裡拿著個削了一半的蘋果,動作機械。周逸鳴不在。
見沈雯晴進來,周母手上的動作停了,眼神複雜地看著她。周父勉強笑了笑:“雯晴來了。”
“周伯伯好。”沈雯晴禮貌地點頭。
她走到病床前,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在床頭櫃上,就擺在那個削了一半的蘋果旁邊。
信封鼓鼓囊囊,用細麻繩整齊地捆著。
周母盯著那個信封,臉色變了變:“這是……”
“錢。”沈雯晴的聲音很平靜,“兩萬塊。”
病房裡一片死寂。
周母的手一抖,水果刀差點掉在地上。周父也愣住了。
“兩……兩萬?”周母的聲音有些發顫,“你哪來這麼多錢?”
“我自己掙的。”沈雯晴說,“寫稿子,投稿,還有一些其他收入。”
沈雯晴自重生以來,就在找機會做各種掙錢的嘗試,寫書是一樣。給別人弄網咖也是一樣。最重要的是暑假時候的世界盃。她把錢全部按照上一世的記憶壓了很多次體彩,那個時候她還給周逸鳴透露過幾個機會。
“雯晴丫頭,”周父終於開口,聲音裡滿是疲憊,“這錢……我們不能要。當年那五千,是你該得的……”
“周伯伯,”沈雯晴轉向他,眼神誠懇,“那五千塊錢,當時確實救了我的急,我感謝。但它的性質,您我都清楚——不是單純的‘謝禮’,是您太太用錢劃下的一道界線,是讓我遠離您兒子的‘封口費’。”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而堅定:“現在我還兩萬,是我自己能拿出的全部。從此以後,那道界線,我親手擦掉。”
周母的臉色青白交錯。她盯著那個鼓鼓囊囊的信封,像是盯著甚麼燙手山芋。
“周阿姨,”沈雯晴看向她,目光平靜無波,“您當年說,等我康復了,等逸鳴考上大學了,‘到時候,你們年輕人要怎麼來往,阿姨絕不干涉’。這話,您還記得嗎?”
周母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現在康復了。逸鳴還沒高考,但周伯伯倒下了。”沈雯晴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可您等不及了,您急不可耐地翻舊賬,羞辱我,羞辱我父母。您當年的承諾,在現實面前,一文不值。”
她從信封裡抽出一小疊鈔票,放在旁邊:“這是五千,是本金。我收過,現在還您。”
又抽出一疊:“這是一千,算是利息。按銀行最高利率算的。”
最後,她指著剩下那厚厚一沓:“這剩餘的錢。是我的心意,也是我的態度——我沈雯晴,不賣自己,也不賣自己的感情。我救周逸鳴,是因為我想救,我把他當成兄弟,不是為錢。我跟周逸鳴來往,是因為我們是朋友,不是交易。”
她抬起頭,看著周母瞬間蒼白的臉:“周阿姨,錢在這兒。從今天起,我們兩清。您不用再擔心我‘纏著’您兒子,不用再擔心我‘影響他的前程’。因為——”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從今往後,我和周逸鳴,橋歸橋,路歸路。”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周母的手在發抖。她想說甚麼,想罵人,想把信封摔回去——但她說不出話。
因為沈雯晴的每一句話都像釘子,釘得她無處可逃。更因為,那兩萬塊錢,厚厚的一沓,就擺在眼前,像一記無聲的耳光,響亮地扇在她兩年前那個“善意”的舉動上。
“雯晴……”周父的聲音嘶啞,“這錢……真不能收……收了,周家成甚麼了……”
“周伯伯,您必須收。”沈雯晴的聲音軟了下來,但依舊堅定,“您不收,這筆賬就永遠算不清。您收了,我心裡才踏實——我不欠周家的,周家也不欠我的。我們平等。”
她深深鞠了一躬:“周伯伯,您保重身體。這錢您拿著,好好養傷,請個好護工,買點營養品。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您務必收下。”
周父閉上眼睛,長長嘆了口氣。再睜開時,眼裡滿是複雜情緒:“雯晴啊……你比我們……都活得明白……”
這話像針一樣紮在周母心上。她的臉徹底白了。
“老周!”她尖聲叫道。
“秀蘭,”周父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收下吧。這錢……該收。咱們欠這孩子的……不止是錢。”
周母死死盯著那個信封,像是盯著甚麼毒蛇猛獸。最終,她還是伸出手,顫抖著拿起了信封。牛皮紙粗糙的質感,裡面厚厚一沓鈔票沉甸甸的重量,燙得她手心生疼。
沈雯晴看著她收下,心裡那口氣終於鬆了。她再次向周父鞠躬:“周伯伯,那我走了。您好好休養。”
“雯晴,”周父叫住她,眼神裡有一絲懇切,“逸鳴他……還是孩子。給他……一次機會……”
沈雯晴頓了頓,輕輕搖頭:“周伯伯,有些機會,只有一次。我給過了。”
她轉身走向門口,全程沒有看周母一眼。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輕聲說:“周阿姨,當年您給錢時說的那句話,我其實一直記得——‘等逸鳴考上好大學,一切都穩定下來,到時候,你們年輕人要怎麼來往,阿姨絕不干涉。’”
她回頭,看了周母最後一眼:“現在我想告訴您,不用等那時候了。因為從今天起,我和他,不會再有任何來往。”
門輕輕關上。
走廊裡,沈雯晴停下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那股憋了兩年的鬱氣,終於散了。
錢還了,尊嚴拿回來了。那條本來也許能走的路,也徹底斷了。
電梯門在這時開啟,周逸鳴拎著一袋早餐走出來。看見沈雯晴,他愣住了,腳步停在電梯口。
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對視。空氣凝固。
周逸鳴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沈雯晴看著他,眼神平靜,沒有怨恨,沒有期待,就像看一個曾經認識、但已無關緊要的人。
最終,她甚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從他身邊走過。
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漸漸遠去。
周逸鳴站在原地,手裡溫熱的早餐慢慢變涼。他回頭看著沈雯晴消失在樓梯拐角的背影,心裡某個地方,突然空了一大塊。
他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天起,真的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