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九點半,沈雯晴才從招待所那張硬板床上醒來。窗外雪停了,天空灰濛濛的。她摸過床頭那臺摩托羅拉翻蓋手機——螢幕上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母親白玲打來的。
最後一個來電是半小時前。沈雯晴回撥過去,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媽,我剛醒——”
“晴晴你聽媽說。”白玲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隱約能聽到女人尖銳的說話聲,“你先別過來醫院。周逸鳴他媽在病房裡,正衝著我和你爸發火……說的話太難聽了。”
沈雯晴坐起身:“她說甚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白玲的聲音更低了:“說我們沒管好你,說你不該再來找周逸鳴,還說……”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還翻舊賬,提年初那筆錢的事。”
沈雯晴的心沉了下去。那筆錢——她想到了醫院裡的一幕,她剛做完矯正手術不久,周母背對著周父,在醫院走廊裡塞給白玲的一個信封。裡面裝著五千塊,說是“給雯晴補身體”,但話裡的意思誰都明白:拿了錢,就離我兒子遠點。
“她還提我身體的事?”沈雯晴的聲音很平靜。
“……嗯。”白玲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說你不男不女,說你不該和正常孩子一樣上學,說你……勾著逸鳴不學好。晴晴,媽聽著心都碎了……”
沈雯晴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爸呢?”
“你爸在病房外面抽菸,一句話沒說。”白玲嘆了口氣,“周太太不讓我們進病房,說我們教女無方。我說昨晚是你怕逸鳴做傻事才陪他出去,她說‘一個女孩子深更半夜帶男孩子喝酒,像甚麼話’。”
“媽,”沈雯晴掀開被子下床,“我馬上過去。”
“你別來!她說話太難聽了——”
“正因為她說話難聽,我才要去。”沈雯晴打斷母親,“有些話,得當面說清楚。”
掛掉電話,沈雯晴用最快速度洗漱。招待所水管裡流出的水冰冷刺骨,她草草擦了把臉,套上毛衣和羽絨服,背上包出了門。
瑪河市人民醫院五層的主樓在陰天裡顯得灰暗壓抑。沈雯晴走上三樓,剛出樓梯間,就聽見走廊盡頭傳來女人高亢刺耳的聲音:
“……白玲我告訴你,當年那五千塊錢甚麼意思你們心裡清楚!我就是看你們家困難,雯晴那孩子又剛做完手術,想著幫一把,條件是你們管好她,別來影響我們逸鳴!結果呢?你們倒好,錢還了,人照舊纏著!怎麼,覺得我們家好欺負?”
“周母你講點道理!”白玲的聲音罕見地尖銳,“那錢可是你硬塞給我們的!雯晴從沒主動找過逸鳴,每次都是逸鳴找她!你自己管不住兒子,倒怪起我們來了?”
“我管不住兒子?要不是你們家雯晴裝可憐扮柔弱,逸鳴會整天往她那兒跑?”周母的聲音更大了,“一個不男不女的身子,那次來我們家我就覺得奇怪,還認識的一起玩的哥們,分明勾得我兒子魂不守舍!我家兒子高三了啊!最關鍵的一年!他要是考不上好大學,你們沈家負得起這個責嗎?”
沈雯晴的腳步停在病房門外。透過虛掩的門縫,她看見母親白玲站在病床尾,臉色鐵青;父親沈衛國靠在門邊的牆上抽菸,眉頭緊鎖;周逸鳴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低著頭,雙手插在口袋裡,像個木偶。
病床上,周父閉著眼,但眉頭微微蹙起。
“負責?”白玲氣得聲音發抖,“周母,我女兒為了救你兒子捱了一刀!那一刀差點要了她的命!做完手術她躺在病床上,你偷偷給我們塞錢,說讓她別纏著逸鳴——你還有沒有良心?她現在能像個正常女孩子一樣生活,是她自己命大!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救逸鳴是她自願的!我又沒求她!”周母的聲音刻薄得像刀子,“再說了,要不是她,逸鳴會惹上那些混混?說到底還是她帶來的麻煩!我給那錢是可憐她,是補償!你們倒好,拿了錢不辦事,還縱容她變本加厲!”
沈雯晴的呼吸停滯了一瞬。原來那五千塊錢,在周母眼裡不是“封口費”,而是“補償款”。原來她拼死擋下的那一刀,在有些人看來,不過是“自願的”、“帶來的麻煩”。
她推門進去。
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門口。周逸鳴猛地抬頭,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白玲想說甚麼,被沈雯晴抬手製止。
她走到病床前,先看了一眼還在昏迷中的周父,然後轉向周母,目光平靜得可怕:“周阿姨,您剛才說,九個月前給過我家五千塊錢?”
周母愣了一下,沒想到沈雯晴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還精準說出了時間。她隨即恢復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看來你媽告訴你了。是,九個月前你剛做完手術,我看你們家困難,給了五千塊錢讓你補身體。條件是你們離逸鳴遠點——這話當時說得夠清楚了吧?”
沈雯晴沒有看母親,她知道此刻白玲一定滿臉羞愧。她的聲音依舊平靜:“是的,很清楚。手術花了五萬多,加上當時所有的錢全部投入到買農場裡去,還差一大截。那五千塊錢,解了燃眉之急。所以錢,我們家收了。”
她往前一步,看著周母:“但我記得,周阿姨您當時說的原話是:‘這錢給雯晴補補身體,孩子遭了大罪。以後……兩個孩子就少來往吧,逸鳴要升高三了,耽誤不起。’”
周母的臉色微變,她沒想到沈雯晴連這個都記得。
“我爸媽收了錢,因為那時候我的命比尊嚴重要。”沈雯晴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鋒利,“但我也記得,我媽接過那個信封時手在抖,她說了句:‘周太太,這錢……算我們借的。’”
病房裡一片寂靜。
“九個月了。”沈雯晴繼續說,“這九個月,我沒主動給周逸鳴打過一次電話,沒主動找過他一次。您用五千塊錢買我遠離他,我做到了。可週阿姨,您兒子是人,不是物件。他有腿,會自己走到黃羊鎮找我。他有心,會自己想找個人說說話。這,我控制得了嗎?”
“朋友?”周母像是抓住了甚麼把柄,聲音尖利起來,“一個男不男女不女的人,跟我兒子做朋友?沈雯晴,你自己甚麼情況心裡沒數嗎?你配嗎?”
病房裡的空氣徹底凍結了。
白玲的眼淚奪眶而出。沈衛國掐滅菸頭,直起身,眼神冰冷地看著周母。周逸鳴猛地抬頭,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沈雯晴站在原地,背挺得筆直。她看著周母,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深深的悲哀:“周阿姨,我是甚麼情況,我比誰都清楚。我生下來身體和別人不一樣,我花了十六年才把自己‘修正’回該有的樣子。我下面上那道疤還在,每次換藥都疼。但我沒偷沒搶,沒傷害過任何人。”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但依舊清晰:“九個月前那一刀捅過來的時候,我可以躲開,但我沒躲。我躺在手術檯上,醫生說要同時做兩場手術——救命的手術,和‘修正’的手術。五個小時,他們說我可能醒不過來。”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睛通紅:“我醒過來了,麻藥過了,疼得我咬破嘴唇。但我沒哭,因為我覺得值——周逸鳴沒事。可現在您告訴我,我這條命,我挨的那一刀,就值五千塊錢?就換來您一句‘不男不女’、‘不配’?”
周母的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
沈雯晴的聲音陡然轉冷:“周阿姨,您還記得您給錢時說的最後一句話嗎?‘等逸鳴考上好大學,一切都穩定下來,到時候你們年輕人的事,阿姨絕不干涉。’”
她頓了頓,眼中滿是諷刺:“這才過去九個月。周伯伯還躺在病床上,逸鳴的前程未卜,您就急不可耐地翻舊賬,當著昏迷丈夫的面,羞辱一個救了您兒子命的人,羞辱她的父母。您當年的承諾呢?您的體面呢?”
“你……你敢這麼跟我說話?!”周母氣得渾身發抖,“收了錢不辦事,還有理了?!”
“我們收了錢,也守了約。”沈雯晴的聲音像冰,“我沒主動找過他一次。是您兒子,一次又一次來找我。是您,在丈夫生命垂危的時候,不想著怎麼照顧他、撐起這個家,卻忙著踐踏我們全家的尊嚴。周阿姨,您覺得,誰更沒資格談‘家教’?”
“夠了!”
病床上傳來一聲虛弱的喝止。
所有人都轉過頭。周父不知道甚麼時候睜開了眼睛,正看著他們,臉色蒼白,眼神卻銳利。
“爸!”周逸鳴第一個撲到床邊。
“老周!”周母也顧不上吵架了,連忙湊過去,“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周父沒理她,目光緩緩掃過病房裡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沈雯晴身上。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剛才……說的……我都聽見了。”
病房裡一片死寂。
周父艱難地抬起沒打石膏的右手,指了指周母,又指了指自己,然後搖了搖頭。
“老周你——”周母想說甚麼。
周父搖頭,用盡力氣吐出幾個字:“秀蘭……錯了……那錢……我當時就說過……不該那樣給……”
他又看向沈雯晴,眼神裡滿是歉意:“雯晴……丫頭……對不住……九個月前……我就該攔著……那錢……不該是那麼個給法……”
沈雯晴鼻子一酸,強忍住眼淚:“周伯伯,您好好養傷。那五千塊錢,九個月前確實救了我的急,我不怨。我只怨自己家那時候太窮,窮到要收這種錢。”
周父閉上眼睛,長長嘆了口氣。再睜開時,眼裡滿是疲憊:“是周家……對不住你們……”
他看向白玲和沈衛國,用口型說了句“對不起”。
白玲的眼淚又掉下來。沈衛國走上前:“老周,別說了,先養好身體要緊。”
氣氛尷尬而凝重。裂痕已經劃下,深可見骨。
“我們……先回去了。”白玲低聲說,“周鎮長您好好休息。”
沈雯晴最後看了一眼周逸鳴。還是站在床邊,低著頭,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看她一眼。
那一刻,沈雯晴清楚地知道,有些事情,她太自以為是了。
她轉身走出病房,父母跟在身後。門在背後關上,隔絕了裡面那個令人窒息的空間。
走廊裡,白玲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沈衛國摟住妻子的肩膀,重重嘆了口氣。
沈雯晴沒有哭。她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心裡一片清明。
原來在有些人眼裡,九個月前的那一刀,五千塊錢就能買斷。原來她的尊嚴、她的熱忱、她拼死救人的心意,都可以用錢來衡量和打發。
也好。從此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