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鳴那拳砸在牆上後,走廊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他盯著自己滲血的手背,呼吸粗重,肩膀隨著每次吸氣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受傷野獸。沈雯晴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他面前,等他胸膛裡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憤怒稍稍平息。
幾秒鐘後,周逸鳴緩緩抬起頭,眼睛裡的瘋狂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茫然:“那我現在……能做甚麼?”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卻比剛才的嘶吼更讓沈雯晴心疼。
“先離開這裡。”沈雯晴輕聲說,“你爸已經脫離危險,你媽在裡面陪著。你現在需要吃點東西,喝點水,然後……我們找個地方說話。”
周逸鳴機械地點點頭,像個聽話的木偶。他順從地跟著,腳步虛浮,彷彿全身力氣都在剛才那一拳中耗盡了。
樓梯間的聲控燈忽明忽暗。沈雯晴從包裡翻出創可貼——她習慣隨身帶一些——拉過他的手,小心地貼在破皮的關節上。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但沒有抽回。
“疼嗎?”她問。
周逸鳴搖頭,依舊垂著眼。
走出住院部大樓,風雪撲面而來。沈雯晴拉緊羽絨服,轉頭看向周逸鳴:“你冷不冷?”
他還是搖頭。
醫院大門斜對面有家小賣部還亮著燈,木板上用紅漆寫著“便民商店”四個字。櫃檯後坐著個裹軍大衣的老頭,正就著昏黃的燈泡看報紙。
沈雯晴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鐺叮噹作響。老頭抬起頭,扶了扶老花鏡:“要啥?”
“啤酒。”沈雯晴徑直走向靠牆的貨架。
貨架上東西不多,多是些日用品和零食。她彎腰從最下層拖出一件啤酒——綠色玻璃瓶裝,本地酒廠產的,一瓶才一塊五。數了數,六瓶。她又拿了兩袋五香花生,一起抱到櫃檯上。
老頭看了看啤酒,又看了看穿著校服的兩人,沒多問,拿起算盤噼裡啪啦撥了幾下:“十二塊。”
周逸鳴站在門口,看著沈雯晴付錢,眼神複雜。沈雯晴拎起用塑膠繩捆好的啤酒瓶,又接過找零,轉頭對他說:“走吧,我知道有地方。”
兩人穿過馬路,拐進醫院后街。只有幾家小飯館還亮著燈,都是做病人家屬生意的。
沈雯晴熟門熟路地走到一家“老馬飯館”門口。門面不大,玻璃門上糊著厚厚的水汽。推門進去,暖氣混著炒菜油煙味撲面而來。店裡擺著四張方桌,已經過了飯點,只有最裡面一桌坐著兩個中年男人在喝酒。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回族漢子,繫著沾油漬的白圍裙,正坐在櫃檯後聽收音機。見他們進來,抬了抬眼皮:“吃啥?”
“兩碗湯飯,一盤皮辣紅。”沈雯晴說,“再給兩個杯子。”
老闆應了聲,朝後廚喊了句甚麼。沈雯晴選了靠牆的桌子,把啤酒放在地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周逸鳴在她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捆綠瓶子上。
“你……”他開口,聲音依舊嘶啞。
“喝點。”沈雯晴言簡意賅,彎腰解開塑膠繩,拿出兩瓶,用桌沿熟練地磕開瓶蓋——這動作她上輩子當沈文勤時常做。她把一瓶推到周逸鳴面前,“別喝太多,但你今天需要這個。”
她說著,自己先仰頭喝了一大口。
周逸鳴盯著那瓶酒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抓起瓶子,仰頭灌了下去。他喝得很急,喉結上下滾動,一口氣喝掉小半瓶才停下,重重地把瓶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慢點。”沈雯晴說,“沒人跟你搶。”
後廚傳來切菜的聲音,鍋鏟碰撞的脆響。不久,老闆端上來兩碗熱氣騰騰的湯飯——羊肉湯泡著碎揪片子,撒了香菜和胡椒粉。還有一盤皮辣紅,洋蔥、青椒、西紅柿涼拌,淋著醋和辣油。
“趁熱吃。”老闆放下碗筷,又回到櫃檯後繼續聽他的收音機。
沈雯晴把一碗湯飯推到周逸鳴面前:“先吃點東西。”
周逸鳴拿起勺子,動作僵硬地舀了一勺,塞進嘴裡,機械地咀嚼。他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一項艱鉅任務。沈雯晴也不催他,自己小口吃著,偶爾夾一筷子冷盤。
兩人沉默地吃了大半碗,周逸鳴終於放下勺子,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這次他喝得慢了些,眼睛盯著桌面上斑駁的油漬。
“雯晴。”他忽然開口。
“嗯?”
“你覺得……我以後該怎麼辦?”
沈雯晴抬起頭。周逸鳴沒有看她,而是盯著啤酒瓶裡冒出的細小氣泡。
“我爸要是真倒下了,這個家……怎麼辦?”他的聲音很輕,“我媽甚麼都要管,從穿甚麼衣服到考甚麼大學,她早都規劃好了。我以前覺得煩,可現在……現在我爸躺在醫院裡,我突然覺得,她那些規劃,可能只是因為她怕。”
“怕甚麼?”
“怕我走錯路,怕我沒出息,怕我們家……垮了。”周逸鳴苦笑,“我爸是鎮長,表面風光,其實多少人盯著這個位置。我媽說過,一步都不能錯,錯了就有人踩上來。”
他頓了頓,又喝了一口酒:“我以前不懂,覺得她就是想控制我。現在有點懂了——她是怕。怕我爸哪天出點甚麼事,怕我們家從高處掉下來。所以她要把我的一切都安排好,讓我按她鋪的路走,這樣至少……至少我不會摔得太慘。”
沈雯晴安靜地聽著。她似乎和這個少年有了某種惺惺相惜的共鳴,想起上輩子自己也是被父母要求著去學自己不想學的東西,自己最後做了反抗。跑到內地去當了維護伺服器的程式設計師,然後再次遇到林薇,跑到省城做了小公司的技術負責人。他和上輩子的那個男人的自己境遇是何其相似。
“可現在我爸真的出事了。”周逸鳴的聲音開始發抖,“她的那些規劃,還有用嗎?如果我爸當不成鎮長了,我們家……會怎麼樣?我還能按她規劃的路走嗎?還是……”
他說不下去了,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
沈雯晴等他放下瓶子,才輕聲開口:“逸鳴,你想聽真話嗎?”
周逸鳴看著她,眼睛通紅。
“真話是,你爸會不會繼續當鎮長,你們家會不會‘垮’,這些都不重要。”沈雯晴一字一句地說,“重要的是你。你是周逸鳴,不是‘周鎮長的兒子’。你的人生,不應該被你爸的職位定義,也不應該被你媽的規劃束縛。”
“可是——”
“沒有可是。”沈雯晴打斷他,“我知道你覺得壓力大,覺得迷茫,覺得天塌了。但天塌下來,砸的不是你一個人。你媽在,還有你家的親戚,我們這些朋友也在。你不是一個人扛。”
她頓了頓,繼續說:“至於你媽……她控制慾強,是因為她那個年代的女人,能抓住的東西不多。丈夫、孩子,就是她的全部。你爸出事,她比你更慌。但她不會表現出來,她只會更用力地抓著你,因為她怕連你也抓不住。”
周逸鳴怔怔地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你現在要做的,”沈雯晴說,“不是想怎麼反抗她,也不是想怎麼撐起這個家。你現在要做的,是把自己穩住。陪你爸,照顧家裡,把學習搞好。行動比說甚麼都有用。”
周逸鳴沉默了很長時間。他低頭看著自己貼著創可貼的手,又看了看桌上空了一半的酒瓶,最後抬起頭:“雯晴,你說……我能找到撞我爸的人嗎?”
沈雯晴心裡一緊。她知道這個問題遲早要來。
“找到了又怎麼樣?”她反問,“你能做甚麼?打他一頓?然後呢?你進派出所,你媽怎麼辦?你爸還躺在醫院裡,你要讓她一個人扛?你妹妹呢?”
周逸鳴的手指收緊,酒瓶在他手裡微微顫抖。
“逸鳴,你聽我說。”沈雯晴的聲音很冷靜,“你現在是個學生,沒權沒勢,憑甚麼跟那些人鬥?憑一腔熱血?那隻會讓你自己粉身碎骨。”
“那我爸就白被撞了?”周逸鳴猛地抬頭,眼睛裡又燃起怒火。
“當然不是。”沈雯晴按住他拿酒瓶的手,“但報仇不是現在。你要等,要忍,要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有一天,你可以用合法的方式讓那些人付出代價,而不是隻能靠拳頭。”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你不覺得這件事太巧了嗎?一輛車撞了鎮長,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是普通的車禍嗎?”
周逸鳴的眼神變了。
“我甚麼都沒說。”沈雯晴鬆開手,“我只是告訴你,在你沒有能力保護自己之前,不要輕易去碰那些可能碰不得的東西。你現在要做的,是照顧好你爸,穩住你自己,考上好大學,走出去。等你有了能力,有了見識,再回頭看今天的事,也許會有不同的辦法。”
周逸鳴沉默了。他盯著酒瓶,眼神從憤怒到迷茫,最後變成一種沉重的疲憊。
“我懂了。”他低聲說。
“真懂了?”
“嗯。”周逸鳴點點頭,“我現在甚麼都做不了,除了……等我爸好起來,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
“還有,”沈雯晴補充,“別把自己逼太緊。你才十七歲,沒人要求你現在就扛起一切。”
周逸鳴扯了扯嘴角,這次的笑容雖然依舊苦澀,但至少真實了些:“謝謝。”
“不客氣。”沈雯晴也笑了,“湯飯快涼了,再吃點。”
兩人重新拿起勺子。窗外風雪依舊,但飯館裡溫暖的燈光、羊肉湯的香氣、還有對面坐著的人,讓這個寒冷的冬夜似乎沒那麼難熬了。
吃完結賬,老闆收了八塊錢。臨出門時,老頭突然說了句:“小夥子,路還長著呢。”
周逸鳴愣了一下,點點頭:“謝謝。”
走出飯館,風雪小了些。路燈下,雪花像棉絮一樣緩緩飄落。沈雯晴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爸媽在醫院旁邊的旅館開了房間。”她說,“你要不要也去休息?明天早上再來看你爸。”
周逸鳴搖頭:“我回醫院。我媽一個人在那兒,我不放心。”
“那我陪你回去。”
“不用了。”周逸鳴說,“你回去休息吧,今天……已經夠麻煩你了。”
“不麻煩。”沈雯晴堅持,“走吧。”
兩人並肩走回醫院。雪地上留下兩串並排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樓梯間裡,周逸鳴突然說:“雯晴,你說……我能挺過去嗎?”
“能。”沈雯晴毫不猶豫,“你一定能的。”
三樓走廊寂靜無聲。周逸鳴走到病房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回頭看了沈雯晴一眼:“明天見。”
“明天見。”沈雯晴微笑。
周逸鳴推門進去,門輕輕關上。沈雯晴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裡面傳來周母壓低的聲音:“去哪兒了?”
“去吃了點東西。”周逸鳴回答,聲音平靜了許多,“媽,你也睡會兒吧,我看著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