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省城,空氣裡已經有了凜冬的鋒利。知行中學的梧桐樹早已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刺向灰白色的天空。期中考試後的兩個月,時間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上課、自習、考試、講評,日復一日的迴圈中,沈雯晴竟然體會到了某種久違的、純粹的平靜。
自從國慶的3天休息回來以後,白玲就把去年那臺夏新A8扔給了她,而父母又各自買了手機,只因為看著今年棉花長勢喜人,預期的收入將會大幅增加。哪怕現在還有著貸款,今年的種棉花的平均畝產收益也遠遠高過去年,甚至前兩年之和。
沈雯晴知道那是因為米國無暇打擊華國,去搞阿富汗了。另一方面正是加入世貿的功勞。
而在學校裡,時間如白駒過隙。這近兩個月的時間,學校的日常就是在鍛鍊,學習以及偶爾方韞爬到自己床上,宿舍開始大談蛙島偶像劇,以及和班級甚至年級男生週末一起玩遊戲中度過。
沈雯晴還以為日子會慢慢的過去,然而隨之的事情打斷了這一切。
十一月的最後一個週五,大家正在準備著結束一週的壓力狀態,幻想著週末回家或者鑽到微機房裡搶位數不多的微機位置。
沈雯晴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在安靜的教室裡就有些略大了,沈雯晴和周圍的同學打了個招呼,把手機拿了出來。
她拿著穿繩的手機跑到樓梯口,接下了電話。
按下接聽鍵,她把手機貼到耳邊:“喂?”
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呼吸聲,還有背景裡嘈雜的、帶著迴音的人聲——像是在醫院走廊。那呼吸聲太不對勁了,沉重、急促、帶著某種壓抑不住的顫抖。
“周逸鳴?”沈雯晴又叫了一聲,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雯晴。”周逸鳴的聲音響起來,嘶啞得幾乎認不出,“我爸……出車禍了。”
短短五個字,像五顆冰雹砸在沈雯晴心上。她握緊手機,指節瞬間泛白。
車禍。真的是車禍。上輩子的記憶像潮水般湧來——兩年後的秋天,黃羊鎮和周邊幾個鎮合併後的第一任鎮長周國棟,在推行農業現代化最風光的時候,那個信誓旦旦說要給桃花鎮帶來財富和就業機會的鎮長,走在路上被人用車撞上,當場去世,最後的檢查是酒後駕車。那是沈文勤從大專第一年假期回來的時候,整個黃羊鎮都在議論那場離奇的車禍,大家眾說紛紜,其中最鮮明的內容是,司機酒駕,而鎮長兒子衝過去把司機打個半殘,最終進了監獄。
可那是兩年後啊。怎麼會提前這麼多,況且是桃花鎮?
“周逸鳴,你冷靜點。”沈雯晴強迫自己穩住聲音,雖然她的心臟正在胸腔裡狂跳,“伯父他……現在怎麼樣?在哪個醫院?”
“在縣醫院搶救。”周逸鳴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車……車是從側面撞過來的,在省道和縣道交叉口。我爸坐副駕駛,胳膊和腿都骨折了,頭撞在玻璃上,有腦震盪……醫生說,命應該能保住。”
沈雯晴閉了閉眼。還好,人還在。上輩子的悲劇沒有完全重演,時間線改變了,結局也可能改變。
“那司機呢?”她問。
“司機……”周逸鳴的聲音陡然變冷,那種冷意透過電話線都能感受到,“司機傷得重。肋骨斷了三根,脾臟破裂,現在還在手術室。醫生說……不一定能挺過來。”
沈雯晴的呼吸窒了一下。司機傷得更重?這不對勁。如果目標是周國棟,為甚麼司機反而傷得更重?除非——
“周逸鳴,你聽我說。”她語速加快,“你現在在哪裡?在醫院嗎?你媽媽呢?”
“我在醫院走廊。”周逸鳴的聲音開始出現某種不正常的亢奮,“我媽在手術室外面等。雯晴,你知道嗎?交警說現場勘查,肇事車輛逃逸了。逃逸!大白天,省道上,一輛車撞了鎮長的車,然後跑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幾乎是在嘶吼:“甚麼狗屁逃逸!那根本就是故意的!是謀殺未遂!他們想撞死我爸,因為他在農業改革上動了太多人的蛋糕!因為他不肯配合那些人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招商引資’!因為——”
“周逸鳴!”沈雯晴厲聲打斷他,“你冷靜下來!現在說這些沒有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壓抑的、像受傷野獸般的低吼:“我要去找他們。我要找到那輛車,找到開車的人。我要問清楚,到底是誰——”
“你去找誰?”沈雯晴的聲音也提高了,“你去哪裡找?你現在去,除了把自己搭進去,還能做甚麼?周逸鳴,你給我聽著!”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語氣平穩下來:“你現在要做的,是陪在你媽身邊,是等你爸醒來。其他的事情,交給警察,交給法律。你一個高三學生,能做甚麼?”
“我能做甚麼?”周逸鳴笑了,那笑聲裡滿是諷刺和絕望,“我甚麼都做不了,對嗎?就像你上次打電話提醒我注意我爸安全,我也甚麼都做不了。我爸聽不進去,我媽覺得我胡思亂想,現在車禍真的發生了,我還是甚麼都做不了。我只能在這裡等,等手術結束,等我爸醒來,等警察破案——等一個可能永遠等不來的結果!”
沈雯晴握緊手機,指甲幾乎要嵌進塑膠外殼裡。她能理解周逸鳴的憤怒和無力感,因為上輩子的她也曾經歷過——看著親人遭遇不幸,卻發現自己渺小得甚麼也改變不了。那種滋味,像鈍刀子割肉。
“周逸鳴,你聽好。”沈雯晴一字一句地說,“我現在請假回去。你在醫院等我,哪裡都不要去,聽到沒有?我馬上去找你。”
電話那頭愣住了:“你……你要回來?可是你——”
“沒有可是。”沈雯晴斬釘截鐵,“你把醫院地址發到我手機上,我現在就去請假。在我到之前,你就在醫院待著,陪著你媽,哪裡都不要去。答應我。”
漫長的沉默。背景裡傳來護士喊某個家屬的聲音,還有推車滾輪劃過地面的聲響。
“……好。”周逸鳴最終說,聲音裡的狂躁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近乎依賴的順從,“我等你。”
電話結束通話了。
沈雯晴握著發燙的手機,站在開水房冰涼的瓷磚地上。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鉛灰色的雲層幾乎壓到了教學樓頂。要下雪了。
她沒有時間猶豫。翻開手機蓋,周逸鳴的簡訊已經進來了:“瑪河市人民醫院,住院部三樓手術室外。”她迅速回復:“收到。等我。”
沈雯晴與家人的緊急溝通
然後她把那個背的滾瓜爛熟的號碼按了下去。電話響了三聲,母親白玲接了起來。
“媽。”沈雯晴的聲音刻意穩住,指尖卻止不住地發顫,“周逸鳴的爸爸出車禍了,在縣醫院搶救,我必須回去一趟。”
不等白玲追問,她立刻補充了關鍵理由,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媽,負責管理我們家家庭農場工作的周鎮長出車禍了,周逸鳴告訴我的,我想要過去看望一下他們。”
電話那頭的沉默驟然拉長,不再是兩秒的短暫遲疑,而是帶著沉重思緒的沉靜。沈雯晴能想象出母親此刻皺著眉、指尖攥緊的模樣,那沉默裡藏著她最清楚的過往。
“周逸鳴的爸爸……”白玲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還摻著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那他傷的嚴重嗎?你一個女兒家過去有甚麼用?還是我們去吧,你該不是還和那個周逸鳴藕斷絲連吧,他媽當初在醫院那麼對我們,你可別忘了。她可看不起我們這一家。”
沈雯晴的喉結滾了滾,胸口泛起一陣悶痛,那些被刻意壓下去的記憶瞬間翻湧上來。她咬了咬下唇,聲音低了些,卻依舊堅定:“我沒忘。可這是兩碼事,畢竟目前為止,他爸爸還是我們農場辦的大領導,我們家今年技術支援,調配各路的化肥殺蟲劑,以及技術支援。人情不能不還。他媽是他媽,他爸是他爸。於公於私禮數上我們要盡到位,哪怕當初阿姨給我們的錢是羞辱的意思。”
“於公於私?”白玲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裹著擔憂、無奈,還有對女兒的疼惜,“是啊,你說的也有道理。我們這次也去給他們還還禮。那小子還讓你受過那樣的委屈。”
沈雯晴愣了愣,沒想到母親會說出後半句,鼻尖微微發酸:“媽,都過去了。不知者不罪嘛,何況擺脫爸爸帶來的那幫吸血又好色的遠房親戚,不也是有他的幫忙嗎?”
“不行,你一個人我不放心。”白玲的語氣變得堅決,“這樣,你現在從學校出發去瑪河市車站,我這就從家裡開車過去,咱們在瑪河市車站會面,然後一起去縣醫院。這樣既能趕上時間,媽在你身邊,也能有個照應。”
沈雯晴心裡一暖,緊繃的神經鬆了些,她用力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激:“好!那我現在就出發,瑪河市車站見。媽,路上你也小心點。”
“傻孩子,跟媽客氣甚麼。”白玲的聲音柔和了些,“趕緊收拾東西出發,到了車站給我打電話,我這就去開車。”
“嗯,媽再見。”
結束通話電話,沈雯晴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二十。按照和母親的約定,她得儘快趕到瑪河市車站,這樣兩人才能儘早匯合趕往縣醫院。
她衝出開水房,沒有回教室,而是直接跑向宿舍。腳步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每一步都踏在堅硬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篤篤的聲音,像是某種倒計時。
204宿舍的門虛掩著。沈雯晴推門進去,方韞正坐在書桌前整理筆記,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沈雯晴匆忙的樣子,愣住了。
“雯晴?還沒下課啊——”
“我要請假回家。”沈雯晴打斷她,迅速開啟衣櫃,抽出書包,往裡面塞了幾件換洗衣物、充電器、錢包,“周逸鳴的爸爸出車禍了,我得馬上回去。”
方韞的臉色變了,她站起來:“車禍?嚴重嗎?我跟你——”
“你留在學校。”沈雯晴的語氣不容置疑,她把書包甩到肩上,轉頭看向方韞,“這事跟你沒關係,你好好上課。”
“可是你一個人——”
“我媽會跟我在車站匯合,一起過去。”沈雯晴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又回過頭。方韞站在那裡,眼神裡有擔憂,有關切,還有一種欲言又止的複雜情緒。
沈雯晴的聲音軟了下來:“方韞,幫我個忙。如果老師或者同學問起,就說我家裡有急事。其他的……甚麼都不要說。”
方韞咬住下唇,最終點了點頭:“你……小心點。”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