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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第81章 深夜的嘮叨

2026-01-04 作者:斯金納的小鴿子

腳踏車輪碾過夜色,聲音單調而沉悶。周逸鳴機械地蹬著踏板,冬夜的寒風像細針般穿透校服,刺在面板上,他卻幾乎感覺不到冷。腦子裡反覆迴響著父親那句“你操心不來”,還有沈雯晴電話裡欲言又止的嚴肅,像兩根細線,勒得他呼吸發緊。

拐進家屬院時,已近十點。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大多是高三學生的家。他把腳踏車鎖進車棚,抬頭望向自家客廳的光。母親一定在等他。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在樓道里格外清晰。門開一條縫,暖黃的燈光溢位,夾著電視新聞的背景音。

“回來了?”母親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平靜,卻藏著一絲緊繃。

“嗯。”他應了一聲,低頭換鞋。

“去洗手,雞湯還熱著,我給你盛一碗。”周母站起身,走向廚房,動作利落,彷彿早已排練過千百遍。

周逸鳴放下書包,走進衛生間。鏡子裡的人影有些陌生——眼下泛著青黑,下巴冒出細密的胡茬,眼神裡是揮之不去的疲憊。他開啟水龍頭,冷水拍在臉上,刺骨的涼讓他稍稍清醒。

餐廳裡,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已擺在桌上,旁邊是兩個剛蒸好的花捲。周母坐在對面,手裡織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背心——是給父親周國棟的。毛線針輕碰,發出細微的“咔噠”聲,像時間的滴答。

“趁熱喝。”她說。

周逸鳴坐下,舀起一勺湯。香氣撲鼻,是母親熬了一下午的老火湯,可他喝在嘴裡,卻如白水般無味。

沉默蔓延。電視被關了,只剩下他喝湯的輕響和毛衣針的節奏。他知道,母親在等他開口。

果然,他放下勺子時,周母停了手。

“你爸剛才來電話了。”她語氣平緩,卻像冰面下暗流湧動,“他說你晚上打過去,說甚麼‘注意安全’‘小心車禍’,還特別提了梁領導?周逸鳴,你腦子裡到底在想甚麼?”

來了。周逸鳴握緊勺子:“我沒說錯。爸的工作本來……”

“本來甚麼?”周母聲音陡然拔高,打斷他,“你一個高三文科生,懂甚麼叫‘本來’?你爸在官場二十多年,甚麼風浪沒見過?需要你一個孩子來提醒?”

“可是——”

“沒有可是!”她猛地站起,毛衣針掉在地上也未拾,“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你現在唯一的任務是學習!離高考不到兩百天,你上次模考才年級四十八!這個成績,能上甚麼好大學?”

周逸鳴張了張嘴,想說只是發揮失常,卻終究嚥了回去。他知道,爭辯無用。

“你倒好,不琢磨怎麼提分,整天想這些有的沒的!”周母越說越激動,手指幾乎點到他鼻尖,“車禍?安全?你怎麼不琢磨琢磨你的歷史大題?上次才得了三分!這種分數,怎麼考重點?”

“媽,這兩件事不衝突——”

“怎麼不衝突?”她聲音更尖,“你心思不在正道上,成績能上去?我告訴你,天塌了有你爸頂著,有我們頂著!輪不到你一個小孩子來操心!”

周逸鳴低下頭,盯著碗底殘留的油星。無力感如潮水般湧來,比電話亭裡更甚。他想說沈雯晴不會無緣無故警告他,想說父親的工作或許真有隱憂——可這些話,在母親眼裡,不過是“不務正業”的藉口。

“你看看你,甚麼表情?”周母語氣裡透出痛心,“我們辛辛苦苦供你讀書,是讓你胡思亂想的?你爸在單位熬了多少年,才有點起色?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學,對得起誰?”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這些話他聽了一千遍,每一句都像鈍刀割肉,不致命,卻疼得鑽心。

周母見他沉默,語氣稍緩,卻更沉重:“逸鳴,媽不是不讓你關心家事,但要分輕重。你現在最重要的是甚麼?是讀書!是考大學!你看看院裡那些沒上大學的,去打工的、開出租的、待業的……你要想將來體面,就得走正路。”

她重新坐下,撿起毛衣針,聲音低沉卻堅定:“你爸為甚麼能在農業局站穩?就因為他當年考上了省農學院,正兒八經的本科!沒有那張文憑,他能有今天?”

周逸鳴閉了閉眼。他知道,接下來是那套熟爛於心的“讀書改變命運”論。

“古人說‘書中自有黃金屋’,到現在也沒過時。”周母織了幾針,抬頭看他,“你爸單位新來的小張,研究生畢業,一來就是副科待遇。那些專科生,熬十年也上不去。你懂嗎?”

“媽,我不是不努力……”他聲音沙啞。

“不是不努力,是心不在這兒!”她眼神銳利,“你要真想幫家裡,就給我把成績提上去!考個好大學,將來進體制,才是真替你爸分憂!你現在瞎操心,除了耽誤學習,還能做甚麼?”

她站起身,語氣斬釘截鐵:“從今天起,手機我收了,週末再給。晚上除了學習,甚麼別想。你爸的事,不許再插手。聽到了沒有?”

周逸鳴看著她——那張被生活磨出細紋的臉,那雙盛滿焦慮與期望的眼睛,那不容置疑的權威。他最終只點了點頭:“聽到了。”

“聽到了就要做到。”周母這才緩和神色,“去學習吧。數學卷子做完了嗎?英語單詞背了嗎?時間還早,抓緊。”

他機械地起身,端碗進廚房。水聲嘩嘩,泡沫在碗邊堆起又碎裂。客廳傳來她織毛衣的“咔噠”聲,還有低聲的嘆息:“這孩子,就是不讓人省心……都甚麼時候了還分心……”

回到房間,書桌堆滿複習資料。檯燈的光圈照亮一片紙山。他翻開數學卷子——函式、導數、圓錐曲線……符號在眼前跳動,卻進不了腦子。耳邊迴響著母親的話、父親的敷衍、沈雯晴的警告。

如果……沈雯晴說的是真的呢?

如果父親真有危險呢?

如果那些“意外”並非偶然?

念頭如野草瘋長。他想再打電話,可手機已被收走。他想做點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都做不了——一個高三文科生,連選擇學甚麼的自由都沒有,更別說插手成人世界的暗流。

門外傳來腳步聲,敲門:“逸鳴,在學嗎?”

“在。”他答。

門開一條縫,母親探頭,見他伏案,才點頭:“認真點,別走神。我在客廳,有事叫我。”

門關上。周逸鳴盯著題目,符號扭曲成一張嘲笑的臉。他忽然覺得,這張書桌是座牢籠,試卷是鎖鏈,把他捆在一條被規劃好的軌道上——讀書,考試,上大學,考公務員,結婚生子。

一條清晰卻令人窒息的路。

他想起沈雯晴。如果是她那樣的家庭,連女兒半路從假小子做手術變回女兒都能接受。

而他呢?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閉眼。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被壓得喘不過氣的沉重。

客廳電視又響了,新聞低語:“……我市農業改革穩步推進……領導幹部要深入基層……”

他忽然想笑。父親大概正伏案看報告,或在加班。而他坐在這裡,被要求“不要管”,只要學習,只要走那條路。

可如果那條路本身就有雷呢?

沒人告訴他答案。大人們早已給出結論——不要問,不要想,只要走。

十一點半,母親的聲音再次響起:“逸鳴,該背英語了。第三單元,五十個詞,背完再睡。”

“好。”他應,合上數學卷,拿出英語書。

abandon,ability,able,abnormal……單詞在唇齒間機械重複,意思卻隔著一層霧。

abandon——拋棄,放棄。他忽然停住。

拋棄甚麼?放棄甚麼?

是放棄那些“不該管”的擔憂,還是放棄心裡那點不安的火苗?

他不知道。

十二點,他合上書,走出房間。母親仍在織毛衣,電視已關。

“背完了?”

“嗯。”

“去洗漱,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好。”

衛生間裡,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裡的迷茫未散,反而更深。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把他扛在肩上,說:“我兒子將來肯定比我有出息。”那時他覺得父親無所不能。

如今他才明白,父親也有走不過的坎,也有要低頭的路。而他自己,連走那條路的資格都還沒掙到——在大人眼裡,他只需跟隨,不必問前方是光是坑。

躺在床上,黑暗吞沒一切。沈雯晴的電話、父親的敷衍、母親的訓斥、背不完的單詞……在腦中翻攪。

他想起語文課上那句詩:“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

那時他覺得,少年哪來的愁?現在才懂,少年的愁不是“強說”的,是真實的——是感覺到了甚麼卻說不出,是想做點甚麼卻無能為力,是疑問在心卻被勒令“閉嘴”的憋悶。

窗外風起,吹得窗框輕響。遠處狗吠幾聲,又歸於沉寂。

周逸鳴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明天還要早起,還要課,還要考,還要背單詞。還要做那個“專心學習”的好學生,那個“不惹麻煩”的好兒子。

至於心裡的不安、對父親的擔憂、對未來的壓抑與迷茫——

大概,只能繼續壓著,像種子埋進凍土,不知何時能破土,或,永遠沉睡。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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